一瓣桃花落到魏莳妤的眼皮。
感受到眼皮传来细微的瘙痒,莳妤动了动手指,抬手在眼上拂了下。顷刻间,她闻到花的芬芳,周身升腾起一股暖意,眼前似有光。
睁眼,刺目的天光从指缝间泄入,莳妤下意识闭眼。
“阿云……”
回应她的是一片静谧,但很快,一阵清越的嗡鸣声传入她耳中。
莳妤睁眼,接下一片花瓣。她看到自己莹润纤细的右手腕,内侧那道两寸长的疤痕不见了。
手边落了一册小札,她皱眉翻阅,发现这本小札是很久前遗失的一本。
这是傅三姑娘借她的神怪奇谭,是傅三手抄所得。当年傅家遭难,傅三本可以和她一起逃走,可傅三坚决不走,便将这本小札送给了她。
后来遭遇盗匪,小札遗失了。
莳妤的心砰砰直跳,嗡鸣声仍在持续。
循声望去,她看到一望无尽的桃林,纷纷扬扬的桃花在八角亭外飘洒。她扶着亭柱慢慢走出,置身于铺天盖地的粉白中,只觉眼前一切都极为诡异。
这是傅家的桃园。
元徽六十一年,此处被抄没,后来数年间经历党争倾轧、起义战火,整个定国公府都破败荒废。
不久前莳妤回来看过,公府旧邸早成一片废墟,秦王未下令重建。
踏地声愈渐清晰,沉稳有力,与那“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接连还传来“嗖嗖”的声响。
莳妤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交错的树桠间看见一道舞动的白色身影。
那人恍若翩舞的游龙,一袭圆领月白箭袖,长发束成马尾,乌发与鲜红的发带交缠相映。
他身上佩饰简约,只坠了块红玉佩。
乍看去这人挺像个身姿轻盈的江湖浪子,然而他脚下踩着双绣浮云异兽纹的鹿皮靴,靴子明净如洗,绣纹闪着碎微的金光,又令他更像位贵不可言的朱门公子。
他在舞剑。
一时腾空,一时旋跃。
剑光如练,极张扬。
恍惚间,莳妤忆起,这是她和傅长歌的初见。
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的存在。
倘若不曾遇见,莳妤也不会信,自己竟会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仅仅因为这一面。
犹记得那次初遇,莳妤为傅长歌风姿所摄,看他看了许久。直到傅长歌自己发现她,向她走来,莳妤才烫红了脸,一边后退,一边支支吾吾地解释。
那会儿她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还是一个丫鬟跑来,告诉傅长歌她的身份。
碧玉年华,青春正好时,是真有虎劲儿,也真的傻啊。
莳妤转身,心中半点波澜都无。
做这个梦有甚意思呢?
往事如烟,该散就应散了。
“谁?”
她刚迈一步,背后动作倏忽停止,随着耳畔响起破空声响,一柄锋利的银剑指向莳妤后颈。
莳妤顿住,转身。
那人面色冷淡,兀自将她打量一番,问:“哪儿来的?”
剑身如镜,映出莳妤的脸庞,垂眸端量片刻,一丝古怪划过莳妤心头。
再次环视一遍桃林,莳妤的目光从剑尖落到傅长歌的脸。
她迈上前。
若傅长歌不收剑,剑刃该刺穿莳妤的脖颈,莳妤便是打算以此离开梦境。但傅长歌下意识退后,猝不及防地避开。
他拧眉,“你干什么?”
莳妤琢磨了一下,道:“傅长歌,你动手。”
“你脑袋有毛病?”傅长歌四下张望,虽没瞧见旁的人影,但依然喊:“来人!怎么什么奇怪的人都放进来,来人!”
莳妤平静望他,低低一叹,语重心长道:“傅长歌,你动手。只要你动手,我就会离开了。”
傅长歌从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听见一个姑娘冒昧地叫他动手,他反而一个扬手,把剑扔了。
“叮”——
银剑坠地。
傅长歌抄起手,下巴扬起桀骜的姿态。
“偏不如你愿。”
莳妤低头看剑片刻,抬起头,向他走去。
傅长歌不住后退,似从未遇到如此厚颜无耻又不怕死之人。他脸色微微地变了,以往遇到这些人,打一个响指,自有下人为他挡住。
而眼下,他在自己家,随侍小厮听吩咐不来打搅,他又哪里晓得在自个儿家里还会遇到疯女人?
莳妤把傅长歌逼退几步,傅长歌似乎再也无法容忍,眼看就要发作,他抬手,食指戳到莳妤肩膀,同一刻,莳妤也抬手,伸出细指,掐住他的脸。
莳妤使了全力。
短短一瞬,傅长歌的脸颊出现两道极深的指痕,傅长歌轻嘶了声,眸光顿沉,狠戳莳妤肩膀,令她踉跄后退。
肩膀的疼痛如此真实。莳妤问他:“你……你可疼?”
傅长歌的表情极不痛快。
他眸里几乎喷火,“你、想、呢?”
下一刻,他反剪莳妤双手。
莳妤低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该出梦了吧?
莳妤痴痴望向天空。可天空没有变化,四周没有塌陷,什么也没等来。
“小姑娘,你不可能不认识我吧?上来就挑衅,是试探还是什么?真当我会由着你拿捏?”傅长歌在她背后,嗓音阴冷。
莳妤抿唇,诡异掺杂恐慌骤然攀升。
“放开。”
“放开?这是求饶的语气?哼,我现在就让夫人撵了你!”
傅长歌话音刚落,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见二爷捉住魏姑娘,两人怒目而视好似仇人一般,丫鬟急忙询问:“二爷,这是怎么了?”
傅长歌没好气:“你问她!”
丫鬟看向莳妤,没听来魏姑娘的解释,却见魏姑娘怔怔盯着二爷,又怔怔望向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为什么……你们……不对不对,园子早没了,你……我难道还在做梦吗?还不能醒吗?为什么……这是哪一年啊?”
魏姑娘额角滑落大颗大颗汗珠,不仅语无伦次,呼吸也变得急促。丫鬟担忧,皱起眉头。
“姑娘这是怎么了?”
傅长歌听得无语,“你看看,这什么人,哪一年都不清楚!”
压下心惊,丫鬟回应道:“回魏姑娘,今年是元徽五十九年呀。”
“元徽五十九年……怎么可能?”
“这就是元徽五十九年呀——魏姑娘!”
魏莳妤晕了过去。
傅长歌原本擎着魏莳妤双臂,将人锢在身前,看见女孩晕过去,傅长歌立马就解放双手,侧身避开,生怕沾上点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丫鬟接住了魏莳妤,再抬头,她家二爷已提着剑,抬脚迈开。
“二爷等等!夫人请您过去呢!”
“……”
好似再次将从前所有经历都走过一遍,有苦难有欣喜,有失去也有得到。许多人的脸在莳妤眼前浮现,她伸手触碰,提裙去追,却怎么也够不到她们。这才是梦。
再次醒来,莳妤的手被人紧紧握着,她看见母亲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
“娘……”莳妤嗓音涩哑,挣扎着起身。
江氏担忧的神情片刻也没有松缓,扶着莳妤从床上坐起,拿一个枕头放在她后背,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鱼鱼,现在可觉着好些?”
莳妤点头,眼眶顿时蓄满泪水,扑进母亲怀里。
“娘,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路上,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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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身边了!”
江氏怔了下,随即一连声:“呸呸呸!”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江氏安抚莳妤后背,拍了两拍,转身向后笑道,“这丫头怕是昨夜惊梦,还没回魂儿。”
莳妤从母亲怀中抬头,这才看见屋中还坐着一位妇人。那是府上的二夫人,傅家二老爷的发妻。
莳妤与母亲能寄住傅府,全托二夫人的襄助。
未成婚前,二夫人南下游历,在苏州城外遭遇山贼劫道,母亲救过她,多年后二人在长安城外偶遇,二夫人见母亲生活困顿,便想拉一把。
莳妤与母亲原本住在离长安不远的外县,母亲租了一间小屋,平日里为街坊缝补衣物维持生计。
在那样贫困的环境下,母亲坚持送莳妤去县里最好的私学读书,母亲说她自己大字不识,为此吃了很多亏,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走上她的老路。
可后来,房东刘婶生病去世,刘婶的丈夫瞧上母亲,非要母亲当他的续弦。母亲不肯,只能带着莳妤离开那里。
母亲说,她不是不可以为女儿牺牲,可她怕女儿看见她出卖自己,将来有样学样怎么办?
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万万不可轻言牺牲。
后来莳妤才知道,母亲在前几年就遇到过二夫人,那时母亲并未接受二夫人的施舍,但母亲悄悄记下了二夫人给的地址,为她母女两留着最后的退路。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母亲不愿走这条路的。
毕竟,谁愿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呢?
傅家有下人说她们是来打秋风的,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既然大夫说了没有大碍,那便无需太忧心。你们娘儿俩才住这里没多久,孩子睡不习惯也有可能。”林氏温和笑道。
江氏想着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择床的习惯,回头想再问莳妤几句,莳妤已经下床,向二夫人问了个安。
“可还觉着哪不舒服?若有不适,咱们再叫大夫过来。”二夫人问。
莳妤回道:“让娘和夫人担心了,我这会一切都好。”
听到肯定答复,二夫人即刻命人去向大夫人和三夫人报平安。原来在莳妤昏倒的这段时间里,傅家大房二房三房均已得知消息,二夫人是专程过来探望的,而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都遣人来问过了。
莳妤急于证明一件事,坐下便问:“娘,夫人,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就是……今年是哪一年?”
与林氏对视一眼,江氏纳罕: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今年是元徽五十九年啊。”
莳妤又问:“那我和娘已经来国公府有一个月了吗?”
江氏回道:“是啊。”
莳妤攥紧手心。
林氏笑道:“今日傅吟回府,大嫂原还想让你们两个小的见一面。但事已至此,你就先歇着,改日我再带你过去。”
莳妤抬头,“大夫人那里宴已摆好,怎好因我推迟。”
林氏微愣,大房确实摆了宴。
一来,傅吟才从老家他祖母那里回来,算是为傅吟补补口腹之欲,二来,也算为江氏母女接风洗尘,权作一场小小的欢迎宴。
她只当莳妤是从下人口中得知,便道:“若你身子无虞,此刻去也好,我听说那边专程叫厨子做了江南菜呢。”
于是,又叫下人去大夫人那里回话。
到了傍晚,林氏携江氏、莳妤去往大夫人的院子。一到屋外,傅长歌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娘,那个魏莳妤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好像这儿不正常!我们第一次见面,您看看她掐我掐得有多狠,到这会儿了印子居然还在!”
一行人在屋外顿住。
江氏睁大双眼,侧首看向莳妤。
莳妤脸色白了几分,低下头,扣了扣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