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长安,雪住云低,天色将亮未亮。
萧索的街景中,乍起一阵冷风,风吹枯槐,雪絮簌簌而落。
“吱嘎”——
万福客栈开门迎送,门扉推开厚重的积雪,在门前扫出一小片空地。中年男人从门内探头,冷不防被枝头落下的雪花糊了下眼。
他拍拍眼,望了望天,片刻后收回担忧神色,回身笑道:“连下三日雪,可算是停了。”
“魏掌柜当心,地上滑。”
他放心迈出,回头去扶佳人,手伸到半空又倏停住,不好意思地背起了手。
多年前他与魏掌柜在苏州相识,彼时他初出茅庐,轻狂莽撞,见魏掌柜生得貌美,就仗着有几分家业,屡屡出言轻薄。后来经历商场沉浮,变得成熟稳重些,才知这些年魏掌柜周璇于虎狼环伺的生意场,着实不易。
岂可再唐突了她去?
男人不着痕迹抬眼,目光掠过那双清婉明眸。
能将生意做成今天这样,占据半壁苏州,魏掌柜令人钦佩。
只是,魏掌柜愈发弱不禁风了。
“这数九寒天里,行路多有不便,魏掌柜何不多留几日?今日元宵佳节,朝廷恩准,金吾不禁。魏掌柜不若再歇一晚,入夜后我带你去逛逛灯会?”
魏莳妤迈出门槛,两个丫头侍奉在侧。
她外笼一件及脚踝的银鼠大氅,手里捧着个紫铜暖手炉,雪白的脸与一双纤纤玉手稍露,余下都被氅衣严严密密地裹住。
“赵掌柜的好意心领了,只我已在京城盘桓数月,家母盼我回去,不能再拖了。”
向天边眺望一眼,魏莳妤转头,笑意温和:“我回去亲自督工,尽快将赵掌柜要的那批苏锦缎子送来,此番货期延误,实在过意不去。”
上月魏莳妤接到家中来信,道入冬以来,雨雪频仍,道路泥泞难行。生丝转运不及,供应不上,以致一批输往长安的苏锦缎子工期都得延误。正值莳妤旅居长安,便到各老主顾的铺子里走了一趟。
“魏掌柜客气,生意往来,难免出现意外嘛。你亲来致歉,又主动折价补偿,足见诚意。咱们合作多年,且放心,断不会为此伤了和气!”
“对了,听说朝廷已有新政,计划疏通渭河河道,想来不久之后,咱们的货便能重启船运,往来无虞了。”
数年前宦官乱国,各地义军纷起。为防御义军,阉贼命人在渭河打下木桩,阻塞河道,长安漕运自此断绝,由苏州前往长安再不能经水路。
去年莳妤来长安,便是走的旱路,颠簸了一个多月。
“若真如此,再好不过。”魏莳妤敛裙福身,“我这就告辞了,赵掌柜不必相送,改日您到苏州来,务必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
马车已在等候。
正登车,忽然远处传来杂声。
“什么声音?”一个丫头竖起耳朵。
魏莳妤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望见穹顶青灰惨淡的云雾,“这是……”
听那声响嘈杂热闹,乃数月未有,略一思忖,赵掌柜皱起眉头,捶手,“遭了!”
“听这动静,莫非是秦王提早回京?若真是秦王,四面城门必即刻戒严,今日出城只怕难了!”
万福客栈距离城门隔着四条街之远,竟依然能听见从那方传来的骚动。
秦王凯旋,民间皆传王驾七日后入城,却不料,就在今日。提前了。
北风拂面,莳妤攥了攥指尖,车夫、护卫、丫头们眼巴巴望她,只等一声吩咐。
“那……明日再走吧。”
话音方落,丫头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亮起,眼底放出毫不掩饰的喜色的光,连车夫与护卫都弯起唇角。
瞧出下人们都欢喜,赵掌柜上前一步,畅快笑道:“既然如此,晚上我带魏掌柜去逛灯会,这可是很久没有的盛事了!”
十三年前元徽帝驾崩,宦官当权,民不聊生,后来外敌进犯,义军四起,天下大乱。
直到秦王横空出世,斩杀奸宦,传说其乃皇室遗脉,天下方逐渐归心。
三年前秦王收归西南义军,终结了国家数年来的动乱,去年秦王又亲征北境,驱逐外敌。自此,天下靖安,摇摇欲坠的大雍王朝得以延续,百姓也终于可以休养生息。
魏莳妤婉拒了赵掌柜的邀约,入夜后,带着丫头们自行上街。
果然满城灯火如昼,处处喧沸。
白日回到客栈,莳妤准丫头们出门,海云兴冲冲去看秦王,却连朱雀大街都挤不进。
提起此事,那丫头满脸遗憾。
“秦王殿下,您作甚骑马呀,作甚不慢点儿走呀,看来我这辈子都瞧不着您老人家了。”
青黛打趣道:“人没见着,倒像是得了相思病。”说着瞟了眼街头正执笔作画的一位光头画师,低声,“你要真那么想知道秦王殿下长什么样,赶明儿我也给你买一副画像来。”
秦王威名赫赫,其风姿向来为天下人所好奇与敬仰,官府严禁民间售卖秦王画像,但架不住百姓的拳拳窥探之心,许多画师便也以此牟利。
“你懂什么?”海云拿眼斜她,“秦王殿下挽救国家于危难,拯济百姓于水火,而且都说他骁勇善战,模样还特别俊,等殿下登基,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可真就无从瞻望。我这不也是好奇嘛!”
“要说救人,咱们姑娘这些年到处布施放粮,不也救了很多人吗?菩萨就在咱们身边,你还往外头去寻。说到这个,咱们家前几年花那么多银子买的马场,这秦王殿下说拿走就拿走,现在还没个说法呢。”
莳妤神色平和,适时插话:“这个嘛,秦王的人也是允诺了好处,等将来新帝登基,会极力促成我们绣坊与官府的合作。”
有说书人在灯花下说书,语气慷慨激昂。莳妤站在人群中,静静望向那说书人。
这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所讲的正是秦王的事迹。莳妤听了一会儿,有些无趣地走开。
依然是讲述秦王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和他曲折离奇的身世,以及一些不知真假的风流韵事,莳妤在不同人的口中都听腻了。
“秦王殿下有这么多红颜知己,说得个个情谊深重,但为什么迟迟没娶妻呢?”海云好奇道。
青黛不以为然,“嗐”了声,“男人嘛,有了正妻,那些红颜知己该无处可去了。”
“可听说他也没有纳妾,他为什么不收了她们?”
“这……”青黛被问住。她哪知道,说起来,这些事真真假假还不知道呢,“你问问姑娘?姑娘比我们有见识。”
青黛一转头,却见她家姑娘仰着脸,遥遥望向某处。
华灯在莳妤脸上投下暖光,光影明明灭灭。
她望向远处石桥,神色怔忪,仿佛并未听见话音,可随后,她轻轻开了口。
话音清浅,低得好似能被夜风吹散。
“别人我不知,但沈姑娘……”
最后她的声音真的被风吹散了。
爆竹声响,烟火腾空,千万点碎金似流星,坠得轰轰烈烈。在一束璀璨华光之中,莳妤看见石桥上并立着一双人影。
“沈姑娘?”海云听见,想起近来的坊间传闻,“群山馆的那位?传闻中秦王殿下曾经的未婚妻?难道真有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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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妤点头,“有的。”
那姑娘此刻离得不远呢。
就在前面,在那个人身边。
冷雾团团在眼前笼聚,莳妤轻轻吐气,感受到心口处复杂的跳跃逐渐变得平缓。
男人身披玄狐大氅,宝带环腰,足踏乌靴,若非烟火腾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
他的背影比分离时更加挺拔伟岸,只一个负手的动作便透出凛然王者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那么模糊的背影,竟能与记忆中重合,莳妤一眼认出。
故人重逢……原来是这样。
心口汹汹地跳跃,片刻功夫,便心如古井了。
那是她曾经爱慕之人,也是她此生遥不可及之人。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回应,随着岁月流去,这种感情已然消磨殆尽。今时今日,她记得的已不多。
十四年前,傅老爷遭政敌构陷,傅长歌代父出征。莳妤送他至十里亭,傅长歌答应,他会回来。
为那四个字,莳妤等了许多年。
头五年,莳妤以为傅长歌牺牲了,她千辛万苦,去漠北,找回他的甲胄。
直到秦王声名鹊起,莳妤才知,傅长歌原来没死,傅长歌摇身一变成了皇室后人……
傅长歌死里逃生,找回真正的身份,可即便还活着,傅长歌依然没来找过她。莳妤亲手立下的衣冠冢突然在某个时刻变得很可笑。
傅长歌欲买她的马场,先命手底下人抓了她的心腹,先兵后礼。他不知那些年她在战乱中守着家产有多艰难,多辛苦,也不知她当初买下那马场,本就是为了支援秦王的军队。莳妤呈上拜帖,想借此见他一面也如石沉大海。
那时莳妤想,傅长歌不愧是傅长歌。
他果然身负天命,非同凡人,也一如既往,从未将她放进眼里。
焰火终化青烟,散入夜空。
石桥上,贵胄佳人,天作之合。
以前从未觉得,他们二人如此般配。
“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莳妤转身,忽然唇角轻扬,笑了下。
人世间呐,总是充满未知与意外。
曾经为那个承诺苦苦追寻而不得,如今在这阴差阳错中,答应你的,竟还是做到了,我终究目睹了你归来。
漫天飘雪。
转身那瞬间,霜花若泼洒的白墨落入煌煌灯影,油纸伞盖住莳妤的身影,将一束回望的目光挡了去。
……
次日,清晨。
伴随清脆的马蹄声,莳妤倚靠车厢壁,昏昏欲睡。她们已经出城,走上官道,长安城看不见了。
车内放置着许多赵掌柜的赠礼,因莳妤曾与他坦言,此番回去,会将手上生意逐步移交旁人,莳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答应了娘亲,要放下一切好好休养。
有的人一别就是一生,许是怀着这个念头,赵掌柜待她格外热忱。
莳妤轻阖双目,呼吸清浅。
“姑娘昨夜没睡好么?”海云望着主子疲惫的容颜,心下担忧。
“唔……做梦了……”莳妤轻应。
丫头们皱眉对视。
“姑娘做噩梦了?遭梦魇了?”
“嗯……”莳妤低喃,“像美梦,像噩梦,很难说清楚。昨日你们问起长安,我还说漏了些,我告诉你们,当年的长安城哪……”
话音戛然而止。
莳妤沉沉睡去。
丫头们的呼唤忽远忽近,莳妤睁不开眼,仿佛突然落入无尽的虚无之中,被遗忘,被抛弃,被掩埋……
……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再次传来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