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吟,表字长歌,是傅家大老爷、定国公的嫡次子。他上头有一位长兄和一位长姐,长兄在六岁时猝逝,长姐虽早就定过娃娃亲,但对方戍边未归,故而长姐仍待字闺中。
傅家大老爷承袭祖上爵位,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曾数度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整个傅家就属傅大老爷的官职最高,权势最盛,是陛下亲封的辅国大将军,官居正三品。
现今大老爷便在塞外守护国土,大夫人留家掌着中馈。
傅二老爷不肖其父其兄,文武皆没天赋,只荫封了个五品闲职,但二老爷为人务实勤恳,大老爷离家出征时,他便帮着料理家事。
二夫人膝下无所出,倒是二十年前为二老爷抬的一名妾室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傅纯,和一个儿子名叫傅笙。去年傅纯刚满十七岁,家里就为她相看了一名举子,半年前已将她嫁出去了。至于傅笙年岁尚小,还在家学里读书。
傅三老爷不通武艺,但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时政策论,无一不精,数年前被外放为官,大约两年归家一躺。
三夫人与三老爷情分浅薄,三老爷一年到头不在府上,三夫人与唯一的女儿傅乔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洒脱。
或许是随了三夫人的性子,十四岁的傅乔性格活泼开朗,家人都说她一天天像只活蹦乱跳的猢狲儿。
除此之外,傅家还有一房。
但四房并不与大房二房三房住一块,甚至不在长安。
傅四老爷和夫人,以及膝下儿女们在三年前就搬离了长安,随老夫人住在老家上洛县。
莳妤与母亲现下所住的院子便是曾经四房的住处。但她们只两人,那院子对她们来说太大了,经一番商议,二夫人便命手下人只将前院两间偏房打扫出来,供她们歇脚。
一行人立在门外,江氏用唇语对着莳妤问:怎么回事?
莳妤实不知如何解释,连她自己也没弄明白,难道实话实说,说她觉着自己在梦中,着急醒来,所以把傅长歌掐了一把?
直到此刻,她依然恍惚。
莳妤低着脑袋,不做声。
二夫人微微一笑,虽听见,但并不当回事,先一步迈进屋去。
江氏与莳妤只得紧步跟上。
“大嫂。”二夫人一进屋就与大夫人寒暄起来,“与吟儿说什么呢?我们在外面就听见了。”
莳妤与大夫人行了礼,大夫人看她一眼,笑回道:“没什么,这小子总是一惊一乍的。”
转头看向傅长歌,嗔道:“以往你在外面鬼混,三不五时挂些彩回来,那时为娘问你,你总说你要练武,说男子汉大丈夫,受点皮外伤无伤大雅,叫我不要大惊小怪,是不是你说的?怎的这回脸上被蒽了两道印子就不依不饶,这么多话!”
“我——”
傅长歌被堵得哑口无言,莳妤看去,傅长歌脸上的印子果然还没消。
江氏望向莳妤,母女两交换了下眼神,莳妤便交握起双手,按在腹前,走去傅长歌面前,向他规规矩矩、诚心诚意地福了个礼。
“二公子,是我不对。”
傅长歌把手一抄,眼皮轻抬,“刚才不是还张狂地叫我傅长歌?这会儿反倒叫起二公子。”
莳妤一噎,手指捏得更紧,“是我糊涂了,那时我在亭中打了个盹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唔……也不知为何,此前我竟然梦到有人要打我,一时情急,只想自保,所以才……”
傅长歌冷嗤,“你想自保?娘,这人满嘴谎话,刚才在桃园,她一门心思要我刺死她!”
江氏一听,脱口而出:“这怎可能?”
大夫人亦立刻制止道:“行了。莳妤特特地向你赔礼,你却又意欲生事么?一点小事,也值得长辈们费神陪你们料理。”
傅长歌不说话了,闷闷地坐下。
莳妤退到一旁,看见母亲担忧的眼神,小声安抚道:“没有的事。娘别信。”
母亲虽不信她会有意寻死,但到底还是会担心的,莳妤不想母亲为此辗转反侧,于是如此强调一遍,谁知,这句话又叫傅长歌听去。
傅长歌脸色铁青,更生气了。
莳妤的记忆中,好像没有如此惹怒过傅长歌,这回让傅长歌吃了个瘪,倒意料之外地令她心情舒畅。
她的胃口因此变得极好,当夜家宴,她吃了整整三大碗米饭。
家中都是自个人,关起门来,相处颇为随和,并不似外人以为的规矩森严。
此番宴席设在大房崇晖堂,正好二老爷在外应酬,席间便都是女眷和孩子们。
大房、二房、三房的夫人们与江氏共坐一桌,各房的公子小姐另坐一桌。众人一边谈天一边用饭,言笑自在,尤其是那一桌妯娌,谈着坊间趣闻,尤为亲近。
傅乔头一回见莳妤吃那么多,惊得张大嘴巴,问:“你几日没吃饭么?怎么饿成这样?”
莳妤想起前世同样的场景中,为了不给别人留话柄,她见傅乔放下碗筷,立刻也跟着放下碗筷,即便那时自己并没吃饱,她也不敢再提筷。
莳妤费劲地夹起一块鲫鱼,咽下口中的饭,道:“我就是没吃饱。”
傅长歌故意叫人把莳妤频频关照的鲫鱼汤端到他面前,而他坐在莳妤对面,相隔两臂之距,莳妤再要吃一口鲫鱼可费劲了。
傅乔瞧着莳妤笨拙的模样,颇为好笑,“好好,那你再多吃点。二表哥,你把那鲫鱼汤拿过来,没看见鱼鱼爱吃么?”
“鱼鱼?”傅长歌没那么好说话,并不动作,倒是耳朵极为灵敏。
莳妤听见从他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登时感觉后背钻进一只虫子。
“咳咳——”
莳妤拉了拉傅乔的衣袖。
她不想傅长歌知道她的小名。依照模糊的记忆,以及傅长歌的性子,傅长歌肯定会——
“原来你小名叫鱼鱼,啧,吃同类啊?”
会笑话她。
……就知道!
傅乔替她说话,“鱼鱼以前名字叫魏小鱼,后来才改的,跟她喜欢吃鱼也没什么关系吧。”
蓦地,傅乔转过头来问:“难道因为你爱吃鱼,所以以前叫魏小鱼?”
莳妤喝了口汤道:“回三姑娘,因为我娘生我时,邻居大婶送来一条鱼。娘说年年有鱼,寓意好。”
“那为什么后来改了?”傅乔又问。
“因为后来上学堂,同窗们天天说大鱼吃小鱼,他们要吃我,我不想给他们吃,所以改了。”
席间沉默一阵,随后爆发出一片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
“鱼鱼,你怎么这么可爱,这么有趣啊!”傅乔笑得前仰后合。伺候的丫鬟们也个个抿唇忍笑,连傅长歌都噗嗤笑出了声。
莳妤低头,默默吃饭。
有趣?
当年她身形小,同学们扮成大鱼,让她扮小鱼,他们要吃她,是当真扯着她的头发,抓花她的脸,咬破她的手指,是真的要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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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妤捏紧筷子,脑中微微眩晕。
同样的场景发生了第二回,同样还是这些人……如此真实……
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年前。
“莳妤,来。”大姑娘傅琉坐在莳妤左手边,微笑着将鲫鱼汤端过来。
傅琉并不随旁人一块笑,只安静关注埋头吃饭的莳妤,不着痕迹地将那些离莳妤很远的菜肴一一推到莳妤面前。
傅长歌也发现了这一点。
傅长歌给傅琉递了个眼神,傅琉察觉出他眼神里的拷问,悄声:“你又不吃了,让让她。”
是的,傅长歌早已落筷。
放在以往他早该离席,这里都是女人,聊的那些话,什么胭脂水粉、绣纹花色,一会这个说腰细了,一会那个道穿不下衣裙了,一会这个头发断几根,一会哪里新开制香的铺子……他毫无兴趣。
但今日,他落筷许久,依然坐在这里。
夫人们那桌不知聊起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传过来。
“妤妤啊,虽然过去许久,但你娘曾经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不曾忘过。我如今膝下冷清,偶尔也觉寂寞,今后便将你视为女儿,你和你娘留下来,与我长长久久地在一处,你看可好?”
莳妤愣住。
傅乔欣喜不已:“魏姐姐会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那太好了!”
江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极快地扬起了唇角,“还不快过来拜谢?”
莳妤放下筷子,到几位夫人的那一桌前,提起裙裾便要跪下。二夫人搀起她的手,阻止道:“好孩子,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觉着自个是外人,伯母也不允许别人拿你当外人,记住了?”
莳妤点头,“记住了。”
与母亲对视片刻,莳妤立刻明白,二夫人这是在帮她们母女撑腰。
自她们入府,府上总有闲言碎语,二夫人此举便是明着告诉众人,不许将江氏母女看做外人,不许再轻蔑诋毁她们。
清脆的笑声传来,三夫人应和道:“二嫂说得是,既如此,魏侄女儿就当琉儿是姐姐,乔乔是妹妹,叫什么大姑娘三姑娘的显得多生分?对了,今后你也和乔乔一样,唤傅吟二表哥吧。”
莳妤噙笑,点了点头。
莳妤想起前世,夫人们察觉傅家即将遭遇灭顶之灾,便说她与娘亲不是傅家人,租船送她们走。
那时三夫人不忍女儿小小年纪遭厄,想将傅乔一并送走,可傅乔却将小札交给莳妤,决绝地跑回了傅府。
彼时她披着氅衣,虚弱地倚在母亲怀里,向风、向上苍、向所能见到的一切祈祷,愿还能与她们相见。而事实是,那日就是最后一面。
深吸一口气,掩下不合时宜的愁思,莳妤回到椅子坐好。
傅乔去找夫人们说笑话了,傅琉也起身去厨房清点菜品。
莳妤两边都没人了,她已吃饱,但下意识就捏起了筷子。身后传来傅家人的欢声笑语,令她的眼睛止不住地酸胀。
莳妤揉起眼睛,耳朵里不期钻进一个戏谑的声音。
“怎么,叫一声姐姐妹妹二表哥就令你感动成这样?”
莳妤这才发现傅长歌还在席上。
“二表哥……”她抬眼。
抬眼的瞬间,傅长歌发现那姑娘的眼里的确闪着一点晶莹。
但下一刻,傅长歌眼睁睁看着那点晶莹消失。
莳妤板起脸,认真望着傅长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