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今年收了多少税银?”

    香炉之中烧的是上好的檀香,加了些银丝碳,窗外雪白一片,而东宫暖阁之内却温煦如春。

    严立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帖子,双手递了上去。

    萧珩掂量了一下,拿在手里并未打开。

    “详细的账册给父皇送去了吗?”

    严立青回道:“送了,银子进了国库,账册呈给了圣上。”

    “父皇有问什么吗?”

    “没见着,昭公公将账册收了,说等皇上精神好些会看,圣上龙体欠安,这个冬天越发不好了。”

    他有几次想前去请安,但回回都被昭云拦住,严立青这么一说,萧珩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

    他将帖子打开一瞧,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随手又阖上了。

    “这字也太多了,舅舅,你直接告诉我今年收了多少税银罢了。”

    “五百六十万。”

    萧珩眉头一动,盘算良久才说了一句:“取出两百六十万补今年官员俸禄、各部开支、藩王岁赋,应该是够了。那宫里留多少合适?”

    “我看……两百万。”严立青早就盘算好了,正等着萧珩问他,他便趁机将答案抛出来。

    “明年圣上过寿,重修观星台,往工部拨一百万便够了。”

    那剩下来的银子便好安排了,帖子在掌心拍了拍,“五十万送进后宫给母后赏人,还有五十万便放入父皇的私库吧。”

    “殿下仁孝。”严立青拱手道。

    萧珩将帖子丢在一旁,将盏中温酒饮尽。二人谈笑间便把银两安排了,严立青自然没什么话说,毕竟在江南收税的过程中,层层盘剥,各地官员商贾递上来的贿赂早就被他收入囊中。

    “修建占星台的木材送到了吗?”

    “送到了。”

    萧珩双目圆睁,自太师椅上端正坐了,“这可真是奇了。往年自珉地来的木材都要运上一年,今年怎么半年就运到了?”

    “这……听说西南的布政司派遣官员修了山路,又广征劳力,比往年快些也正常。”

    萧珩冷哼一声,将那封奏报随手撂在案上,纸页滑过漆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罢了。还想在此事上做些什么文章,如今看来……我这七弟在京城时,果然是藏了拙的。”

    他靠在椅背里,指尖急促捻动着腕上一串成色上佳的翡翠珠子。

    “过去在京城,是不是装的那也罢了。如今殿下身居东宫之位,他远在西南鞭长莫及,王妃过些日子便要入宫贺寿,到时候将她扣在宫中,他还能有什么资本与殿下抗衡?”严立青察言观色,适时递了句宽心的话。

    “果真?”萧珩抬了抬眉,

    “千真万确,算算日子,娘娘派出的内侍应当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萧珩的眉心再次舒展开来,心中的郁闷顿时驱散一空。

    “她来了,便又有好戏看了。”

    一路官船官道,沿途驿馆接待并无怠慢,卫莺时心中感念,却也愈发不安。

    流放时走了五个多月才到珉地,如今回京,却只消两个半月功夫。如此算来,大约是要在京中过年了。

    她自小长在京城,十二岁那年母亲走后,便被父亲送往留都,长到十七岁,五年间拢共只进过三回京。官道之上,一路所见与旧时记忆已然不同。

    短短六年间,驿路两旁的村落渐次炊烟稀疏,道旁时有衣不蔽体的流民跪求施舍,可沿途张贴的却是增加人头税的告示。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冷峭。窗外的山野从青黄渐次褪成枯褐,最终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及至京畿一带,已是满目素白。

    此番入京,卫莺时本打算只身前来。她有预感,这一趟怕是有大变,不愿青杄与白梣再随自己颠沛流离。临走那夜,她已严令二人留在王府,将她们托付给萧衍照看。

    可车行至半途,她掀帘透气时,却见青杄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正缩在车尾的杂物箱边,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啊……”卫莺时又气又笑,伸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

    青杄凑过来替她拢了拢斗篷,动作娴熟而自然:“这是殿下特地为姑娘备的,说是京城天寒地冻的,怕您冻着。我瞧着,殿下对姑娘是真好。”

    她掖了掖边角,“再说了,姑娘路上总要有人陪着说话才是。两个多月呢,不怕憋坏了?”

    “都已小半年说不成话了,”卫莺时回道,“憋不坏。”

    青杄听罢,也不接话,只转身从随身的小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罐子,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蜜饯糖渍果子。“这是白梣亲手做的,临走前连夜赶出来的,非让我带上不可。”

    她拈起一颗塞进卫莺时手心,又悄悄补了一句,“其实她也想跟来的,不过我昨晚给她灌了安神汤,这会儿怕是还在睡着呢。”

    卫莺时捏着那枚梅子蜜饯,外头的糯米纸微微融化。她垂眼望着青杄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心头又酸又胀。

    前路迷茫,若是青杄再受到牵连,她怕是要恨死自己。卫莺时只是将那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地抿化了,什么也没说。

    一路车马颠簸,卫莺时倦得很,多数时候便靠着车厢壁昏昏沉沉地睡去。青杄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时替她添一添手炉中的炭。行行复行行,折腾了两个月有余,终于到了京城脚下。

    此时已是年关。京城之中一派雪白,青灰色的屋瓦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檐角垂着长长的冰凌。

    沿街店铺门前挂了朱红的灯笼,几家大户的门前还堆着新雪砌的瑞兽,星星点点的红在白茫茫的底色之中格外醒目。

    马车驶近皇城时,卫莺时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按制她应住在皇城边的十王邸,那是朝廷官建的馆邸,专用于接待进京的藩王及其家眷,院落多,安置王妃与随行侍女绰绰有余。

    可车轮压着积雪,嘎吱嘎吱地一路向前,竟径直从十王邸门前过去了。

    她放下帘子,没有出声。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闲置的官宅前。门头气派却不张扬,朱漆大门已然斑驳,铜钉上生了浅浅的铜绿,可透过门楣的形制与两侧的石鼓,依稀能辨出此处约莫是一座三品以上官员的旧第。

    青杄先跳下车,为她掀开厚重的毡帘,冻得缩了缩脖子:“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卫莺时没有急着答。她下了马车,提裙踏上阶前,仰头看了一圈,宅院虽有些年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门前的青石阶被雪盖了大半,两旁各植一株老槐,枝干虬结,覆着厚厚的雪挂。

    院墙外几步开外便是官道,不远处隐约可见观星台高耸的望楼,飞檐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轮廓。

    此处紧邻衙署与禁军巡防区,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的巡逻路线恰好路过此地,布控自然而不突兀,不必额外调兵,便将此处圈入了严密的监视之中。

    她踏进大门,绕过影壁,便见一方不大的庭院。庭中铺着青砖,砖缝间生着一丛枯瘦的修竹。

    堂前有石案一只,案上刻着一方残旧的星图,线条已磨损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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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约还能辨认出北斗与南斗的方位。

    回廊曲曲折折地通向深处,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推门入内,是一间旧时的书斋,四壁皆是通顶的乌木书架,架上散落着不少卷帙,有手抄的星经,有泛黄的历书,还有几卷未署名的札记。

    墙角搁着一只天象仪,青铜铸成,环环相扣,虽覆了一层薄灰,却依旧能转动自如。

    窗下有一张紫檀书案,案面被经年的墨渍染出了一片深色,像是旧主人伏案多年留下的痕迹。

    卫莺时在案前站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墨渍。

    她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斋,由管事引着去了卧房。房中早已燃足了炭火,暖意融融,与室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膳房做了一些清淡的粳米粥,配了几样酱菜,她和青杄用完膳,回房之时浴桶中已备好热水。

    她带的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休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城中慢慢走了一遍。京城的年味比她记忆中更浓了几分,街面上多了些她从前不曾见过的铺子,也多了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她给青杄买了几身厚实的冬衣,又给白梣挑了一对银镯子,想着日后再托人带回去。

    青杄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吃,二人在积雪中搀扶着,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还有五日便要过年了。

    卫莺时走在暮色中,街边人家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她望着那些紧闭的门扉后透出的灯火,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孤独。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每年都是自己与府中上下一起过年,父亲总是留在京城,要过了十五才会回留都看她。那时她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何。

    可此刻,她心中却格外酸楚……萧衍如今在做什么呢?

    王城的廊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摇摇晃晃。

    陈述捧着一摞厚厚的贺帖,在书房门外驻足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快要年关了,城中官员送了好些礼来,可要过目?”

    “都拒了吧。”萧衍头也未抬,指尖按在一张摊开的舆图上,“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陈述应了一声,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殿下……您已经好几夜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了。要不,请孟先生来瞧瞧?”

    萧衍摆了摆手,没有答话。

    一只信鸽落在他窗台上,他解开信鸽腿上的竹管,展开看过一遍,又折好收进袖中。

    是卫莺时路过留都之时的消息,一切平安。

    自她走后,他便再也没有安然入眠过。寝宫的床榻上还隐约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可时日一久,那味道便散去了。

    他便每日去她房中坐上一阵,闻着空气里浮动的浅香,心里才算安定下来。

    有时他看着房中一切,连陈设都不曾动过,枕头微微凹陷着,仿佛她只是去后院莳花弄草,片刻便会回来。

    书案上还搁着散落的桑皮纸,扉页上压着一块她惯用的青石镇纸。

    他甚至舍不得让下人进去洒扫。

    他知道卫莺时到了京城,明面上不会受什么苛待。可他心里清楚,这趟入京,怕是比她在珉地经历过的任何一程都要凶险。布局已定,棋子已落,如今要做的只是静候时机。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程总兵来了。”

    萧衍回过神,他从案前起身,将那张舆图卷好放回架上。“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