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珉地的冬日不过比平常更冷些,山野间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灾后,在布政司官员的带领之下,村镇渐次重建,倒塌的屋舍重新立了起来,荒芜的田垄上又有了人烟。

    卫莺时将治虫之法逐批发往林区哨站,详细注明了病树辨识之法与处理流程,哨站的军户巡山之时,一旦发现疫木,立刻就地砍伐,收尽残枝烧炭掩埋,不留后患。

    杀线真菌的菌液也已备好,只待来年春日定植于林间;几样常见的植物农药配方亦依次下发,山民照着方子浸烟叶与除虫菊用于杀虫,渐渐推广开来。

    沐家军百余人守城,杀敌千人,震慑东吁上下,和约已定,程鹰驻军收紧布防,重开互市,边境乡民终于得了喘息之机。

    珉地便趁此时机放开民间教育,村寨之间设了简易的书塾,教山民识字算数,也教农桑之法。

    那些因谶语而起的流言,在日子一天天安稳下来之后,如叶上朝露,无声无息地散了。

    卫莺时在冬日清晨彻底痊愈。府中上下都高兴得很,青杄与白岑轮番围着她说笑。

    正巧,这日是萧衍的生辰。

    刚好弱冠之年,府中闭门已久,接着这个机会,长史张罗着办了一场像样的宴席。

    请帖前几日尽数下发,王城上下早早便换了新装,朱红的绸带从宫门一直挂到内苑,沿廊下悬了百余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画着祥云仙鹤,入夜之后一一点亮,将整座王城浸在一片温润的暖光之中。

    庭院里移来了几株半人高的金橘树,结满了圆滚滚的果子,绿油油的叶间缀着点点金黄,衬着朱漆廊柱与青瓦飞檐,格外热闹喜庆。

    厅中设了数十席,官员与乡绅皆着新衣前来贺寿,席面上摆了珉地新收的腊味、山珍、河鲜,还有自蜀地运来的几坛好酒,香气四溢,宾主尽欢。

    萧衍给姚玟元也递了帖子,卫莺时得知了这个消息,早早换了寻常穿的衣裳在门房中候着。

    姚玟元与王庄的守军一同前来,他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更显得整个人清冷挺拔。在王庄矿山一住数月,人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愈发沉稳内敛。

    此时宴席还未开始,姚玟元先递了名帖和礼单。

    卫莺时笑盈盈地将他的名字登记了,随后朝他伸出手,“礼包。”

    姚玟元双手背在身后,宠溺地望着她。

    卫莺时心撇了撇嘴,“没有么?”

    “自然是有的。”姚玟元递给她一只黑檀木匣。她迫不及待打开一看,是一筒梅花袖箭。

    比她手腕略长一寸,通体乌沉沉的,摸上去冰凉光滑,机括轻巧,扣在腕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卫莺时自然地撩起衣袖,一旁的白岑却将她的手拉过来,为她系上箭筒。

    白岑一边系一边提醒道:“小姐,这里人多眼杂的,姚大人毕竟是外男,若是让人瞧见了,传到殿下耳朵里,他又要生气了。”

    卫莺时点点头,“也对,萧衍最小心眼了。”

    “说谁小心眼呢?”

    “……”

    卫莺时听见萧衍的声音,立刻要跑,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宽大的掌心在她的脖颈处捏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不该说你坏话,我错了……”

    此时姚玟元身旁的守卫抱来一只宽大的木匣,此时宾客皆已落座,门房中只有姚玟元与两个随行的守军。

    萧衍见左右无人,便叫两位守军守在门前,陈述将木匣打开。

    只见匣中有三柄长刀,以油布仔细裹了。

    姚玟元抬手示意:“殿下,可以一试。”

    陈述闻言,取出一把雁翎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寻常的雁翎刀更轻。

    当场拔出寸许,刃口泛着一层清冷冷的钢蓝色,映得他眉梢都跳了一下。

    “李巡,拔刀。”

    李巡自腰间拔出雁翎刀,陈述迎面便砍,白刃相接,二人力量相当,一时僵持不下,陈述略一翻转,稍一用力,李巡手中的雁翎刀霎时崩裂,断为两截。

    二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给我瞧瞧!”李巡抬手便要夺刀,习武之人见到如此趁手的武器自然是喜不自胜。

    姚玟元拱手道:“两位大人莫急,这两把雁翎刀便是赠予大人的。”

    他将木匣中的另一把直刀取出,双手奉至萧衍面前。

    “殿下,这把是特殊锻造的直刀,仿前朝式样,比殿下常用的雁翎刀更趁手,穿刺与斩击俱佳。”

    萧衍拔刀一看,霜刃似雪,果然不同寻常。

    陈述将自己手中的刀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日后我要抱着这把刀睡,太趁手了。”

    李巡将断刃收了,立于一旁连连点头,“姚大人果然是天才。”

    姚玟元微微摇头,谦虚道:“是王妃提供的配比,我只是负责熔铸罢了。”

    卫莺时摩挲着腕间那筒新得的袖箭,抬头朝他笑:“玟元哥哥,你真厉害。”

    姚玟元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顿了一下。

    卫莺时浑然不觉,又道:“玟元哥哥,我在王府过得很好。虽然萧衍有的时候很讨厌,但他待我很好。”

    她这话说得坦荡,玟元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垂落,不再多言。而萧衍那头,将推出寸许的刃轻轻往回一推,唇角微微翘了翘。

    ……

    晚宴散尽时已近子时,宾客一一告退,庭院中的灯笼还剩小半未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地映着满地残花。

    卫莺时饮了两盏酒,面颊微红,便拽着萧衍的袖子非要他带她去骑马。

    萧衍拗不过她,便牵了紫流珠,带她策马出了王城,往城后的猎场驰去。

    猎场一望无际,珉地四季如春,但时节交替,草木间错泛着青黄,夜里的露水轻轻结了一层薄霜。

    紫流珠许久未曾如此撒欢,马蹄踏过冻硬的草地,往前一路驰骋。

    卫莺时坐在萧衍怀中,整个后背都贴着他的胸膛,暖融融的。

    “今夜有流星雨。”她在风中仰起头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什么?”萧衍低下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流星雨,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陨星。”卫莺时微微侧过头,仰面靠在他肩上。

    萧衍勒住缰绳,紫流珠在猎场边缘缓了下来。他望着怀中之人的侧脸,月光镀在她清瘦的下颌线上,像是覆了一层银箔。

    “卫莺时,”他忽然开口,“你有秘密吗?”

    “那是自然。”她没有犹豫,答得很轻松,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你愿意与我分享吗?”

    “好啊,你想知道什么?”她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酒后的澄澈与迷蒙,夜风拂着发丝掠过他的面颊,痒痒的。

    萧衍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身后是猎场无边的旷野,头顶是浩渺无垠的夜空,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若不问出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便再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今夜我不想回王府。”她抢先一步,拽了拽他的衣袖,“我想去一处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没有围墙的地方。”

    萧衍心中微微一动,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卫莺时拽着衣袖晃了两下:“我们去泡温泉吧。”

    萧衍将马头一拨,朝附近一处半山腰的温泉行宫驶去。珉地最不缺的就是温泉,萧衍就近寻了一处,离王城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附近卫所的千户是个利落人,得了信便赶紧带人洒扫、添炭、备好崭新的浴衣与枕褥,又在庭中摆了一壶温酒与几碟小点,便识趣地领着人退了出去。

    萧衍吩咐完诸事,转到后院温泉池时,隔着疏疏落落的竹帘,便看见卫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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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泡在池中。

    水汽氤氲,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纱衣在水中散开,肩头微微露出水面,沁满细细的水珠。

    “我想喝酒。”她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不能再喝了,你已经醉了。”萧衍站在帘外,没有走近。

    “不会醉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我从来没有喝醉过。”

    萧衍笑了,到底还是转身回屋,将那壶温酒提了出来,搁在池边的青石台上,为她斟满一杯。

    卫莺时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入温热的池水中。

    “你想问什么,”她放下酒杯,眼神愈发迷离,“便问吧。”

    萧衍在池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隔着蒸腾的水汽,望着她模糊的轮廓。

    “你是谁。”

    卫莺时怔怔地转过头来,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卫莺时,不是你自小认识的那个人。但我又是她,因为我拥有她所有的记忆。”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许这很难相信……但我也无法解释。”

    “我信你。”

    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与猜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其实早有预感,从她那些出人意料的想法,那些脱口而出的陌生用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认知,他已经疑心了很久。

    卫莺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想了很久,除了这个理由,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卫莺时垂下眼,半晌没说话。池中的水汽袅袅升腾,将她的眉目笼得朦朦胧胧。

    “那你可预知大梁的国运?”萧衍问。

    卫莺时摇了摇头:“这个时代,并未载入后世的史册。”

    萧衍沉默了一瞬:“那你从前所在的朝代,不是大梁的天下?”

    “萧衍,我所在的时代是人民的时代。”她声音很轻,“没有天子,亦没有王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大梁必将灭亡?”

    “那应当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卫莺时望着夜色深处,“这世上的王朝,盛极必衰,兴亡交替,不以人力为转移。”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我定要说他妖言惑众。”

    卫莺时没有看他,继续望着浩渺的星空:“可是殿下,你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天幕之中一道骤然亮起的银线:“你瞧。”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每三十三年一次的狮子座流星雨,正无声无息地划破天际,银白色的光痕一条接一条地铺满穹顶,如雨达旦。

    无数道流光自深蓝的夜幕深处坠落。

    “萧衍,”卫莺时的声音在潺潺的水声之中听不真切,“许个愿吧。只要你想要,从今往后,便会无往不利,终生顺遂。”

    她的语调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成定局的事。

    萧衍隔着竹帘望着她,月色与星光一同落在她的侧脸。

    二人就这样望着天空,直到陨星尽数坠落。

    卫莺时倚在池壁边,许久之后,回过神,望见萧衍站在池边的身影。

    他抬手解了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屏风架上。灯火从侧面斜斜地映过来,将他宽阔的肩背轮廓镀上一层暖融的蜜色。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撑开,脊沟笔直地向下延伸,没入腰际那截紧实的线条之中。

    常年习武留下的肌理如刀刻斧凿,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肩背之上,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转过身来,腹肌的沟壑被灯火描得分明,水汽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泽,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一步一步迈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没过他膝弯,腰际,最终漫至胸口,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便隐入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