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简将那张薄薄的纸页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纸面边缘缓缓摩挲。
他的眉峰压得很低,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透出一股沉沉的杀意,他将纸页悄然攥入掌心,指节泛白。
“郭长史,此事万万不可让王妃知晓。”
郭奕躬身应道:“是。臣已吩咐下去,传信之人皆已封口。”
“有人想借我这双手,做他们的刀。”萧简缓缓松开掌心,那纸页已被揉成皱缩的一团,被他随手丢进案角的铜炉之中。火舌一卷,便成了灰烬,“此事定是蓄意构陷。”
郭奕垂眸,“殿下明察。”
萧简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炉中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上:“父皇如今只是病重,他便如此忌惮了?此计恶毒,太子果然好手段。
此事若是成了,军械无法运抵西南,边境便要有缺口;若是不成,便栽赃在我头上,说我截运军械,意图不轨。无论成败,他都不亏。”
郭奕低声道:“只可惜了殿下那队云朔铁骑。那是殿下多年心血……”
萧简摆了摆手,语气却并不沉重:“云朔铁骑我虽不舍,名声于我也无裨益,能换得嵘儿安然回府,我心便定了一半。”
提到妻子,萧简的眉眼难得温柔下来,“只是昨夜嵘儿无意间提到一事,皇后安排他与岳丈见面。这个节骨眼上与蓝家私下会面,未免太巧了些。”
郭奕闻言,后背倏地一凉,“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言。”
“此事蹊跷,绝非巧合。”郭奕上前一步,恭敬道,“若太子当真起了僭越之心,意欲削藩,那今日诬陷殿下截运军械,便是第一步。臣怕的是,接下来,他便要拿蓝大人开刀了。”
萧简没有说话,心中沉沉暗涌。“若是他对岳丈动手,”他缓缓开口,“那下一步,便是要我交出三镇兵权了。”
郭奕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萧简叹道:“西北鞑靼,东北女贞,此地为军事重镇,不可儿戏,若是太子执意收回兵权,便是置天下于不顾。”
郭奕压低声音:“若他日太子继承大统,我们这些人,便都只能做笼中之兽任人宰割。”
萧简自然知道郭奕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朝堂已如一滩浑水,萧珩手中有监国之权,虽不能真的对兄弟痛下杀手,但是削弱藩王势力的行动,一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了。
萧简沉思良久,将盏中香片一饮而尽。
“蜀□□王那头,有消息么?”
郭奕摇了摇头:“蜀王乐得自在,他手上并无兵权,人也无甚心机,成日吃喝玩乐,朝中那位倒不如何忌惮,从未克扣过他的岁禄。
可珉王那边……与您处境相似。听闻今年珉地颇为动荡,天灾连连,岁禄军械粮饷皆未足量发放,朝中又屡屡施压,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萧简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圣上多子,但活到成年的却不多,他身为长子,除了与萧珩自小不合以外,与其他幼弟都很亲近,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成为了萧珩的眼中钉肉中刺。
窗外暮色铺展,就算是在王城之中,也满是黄沙,沉沉地覆在山峦与城郭之上。他负手而立,许久没有说话。
“我在最北,他在最南,”他终于开口,“消息往来实在受限。若是必然有人序盘,那便由我下一步先手。”
郭奕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拱手道:“臣,誓死追随殿下。”
……
卫莺时今日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仍觉得头昏脑涨。
用完膳又小憩片刻,才总算有了些精神,将自己前些日子从山中采来的咖啡豆翻出来,晒干去壳,又在锅中细细炒至焦香,再拿石臼研磨成粉。
冲水后用纱布过滤到茶壶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给自己弄出一杯还算像样的醒神汤。
“小姐,这是什么?”青杄好奇地凑过来,吸着鼻子嗅了嗅,又歪着头打量那杯深褐色的液体。
卫莺时执壶,将液体倒进两只白瓷杯里,朝青杄比了个手势:你尝尝。
青杄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苦又酸,这是什么呀!”
卫莺时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比划什么,萧衍与孟罍已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你们在喝什么?”萧衍一进门便闻见那股浓郁的焦香,目光落在桌面那一壶深褐色的液体上。
“小姐新做的饮子。”青杄老实答道。
“是吗?”萧衍走到卫莺时身边,毫不客气地从她手边夺过那只白瓷茶盏,仰头便喝了一口。
萧衍放下茶盏之时,只见卫莺时站在他面前,左掌平伸,掌心朝下,右手竖指,指尖抵于左掌之下,肃然一比。
“为何不能喝?”萧衍笑道,“味道还不错,比药汤顺口多了。”
卫莺时忿忿地放下手,面颊微微泛红,她知道萧衍在笑什么。
每次她做这个手势,萧衍从来就当看不见,甚至变本加厉。
孟罍看不明白卫莺时为何生气,鼻翼翕动,凑过来闻了闻,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东西……不是做兽药用的么?怎么,人也喝得?”
他捻了捻胡须。
萧衍与青杄的神情同时变得诡异起来,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卫莺时身上。
她尴尬地扯出一个笑,抬手比划道:人也能喝,提神用的。
殿下,你自己要喝的……
卫莺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孟罍,换了个手势:对了,安神药为何对萧衍没用?
孟罍会意,叹了口气:“殿下在京中之时,常年服用一种隐蔽身形的药物,以免练武之躯过于醒目,惹来太子与皇后的忌惮。
那药伤人根本,长年累月浸入肌理,寻常药力对他已难奏效。若非如此,此前殿下在林中的那一箭,便已凶多吉少了。”
卫莺时默默点头,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她每夜换着法子给他下安神药,到头来全做了无用功,反倒把自己折腾惨了。
她瞥了萧衍一眼,心中暗忖:这咖啡可不能给他喝,喝了后半夜他准得精神百倍,到时候累的还是她。
卫莺时摇了摇头,叫什么萧衍啊,不如改名叫比格犬。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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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气,气鼓鼓地从萧衍手中夺回杯盏,又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她重重搁下杯子,端端正正地坐好,朝孟罍伸出手腕。
孟罍落指切了片刻,收回手道:“王妃先前的余毒已清,此番精神不济只是缺眠所致,多歇息几日便无妨了。
至于失语之症,乃是心病。此前说过,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好好调养便是,日常起居并无大碍。”
卫莺时点了点头,又抬手朝青杄比划。青杄会意,替她问道:“姑娘想知道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孟罍便又转向萧衍,上下打量了一眼:“殿下身体强健,半月之前便已大好。”
萧衍扬了扬眉毛,没说话。
半月之前就好了?
夜夜变着花样折腾她,是故意的吧?卫莺时双目圆睁,恨恨地瞪了萧衍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萧衍却只是含笑望着她,一脸无辜。
卫莺时懒得再理他,从手边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页,递到孟罍面前。孟罍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咖啡制作的法子,步骤写得分明,连火候与过滤的细节都标注了。
青杄在一旁解释:“姑娘说,这东西在军中或可用得上。”
孟罍抚着胡须,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物马能吃,想来人也吃得。制法并不复杂,回头我带回军中试试。”
他将纸页妥帖折好,收入袖中,朝卫莺时拱了拱手,“谢过王妃。”
……
“大人,蓝崇岳在狱中自尽了!”
俞修远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杯沿,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什么?”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计划原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可他万万没想到蓝崇岳会自尽,他这一死,如一把火,朝中时局以更快的速度燃烧起来,只要轻轻一碰便会轰然散架。
“我要见严大人。”他立刻起身,衣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落了一卷文书,“严大人如今在何处?”
“昨日赴宴,酒醉未醒,如今还在府中歇着。”
俞修远站在廊下,仰头望向那片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雨,却又迟迟不肯倾泻下来,只闷闷地悬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是峪王军械栽赃,再是蓝崇岳冤案。这两步棋,是他亲自走的。
最初,他以“为天下固本”自欺,告诉自己此乃“除藩王之祸,为圣上分忧”的大义之策。
可事到如今,他分明已看得很清楚,太子削藩,并非为了天下安定,而是为了扫清前路、无所不用其极。
蓝崇岳的死,就像一根突然崩断的弦,将他那层自欺的遮羞布一刀割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俞修远站在廊下,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拢在袖中,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也好,是改天换日的时候了。”
他垂下眼睫,望着自己袖口那道细细的泥金暗纹。
俞修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来报的小吏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内。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