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摇曳,殿内烛火半明半暗,窗外夜雨淅沥,内侍尽数退于殿外。
俞修远正冠而入,萧珩着了一身素锦常服,未戴冠冕,缓步立在窗前,望着沉沉雨幕。
俞修远端端正正跪伏于丹陛之下。
“臣俞修远,拜见殿下。”
萧珩缓缓回身,目光落在他绯红官袍之上。
“坐吧。”萧珩抬手,指了指不的杌子。
“谢殿下。”俞修远身子微倾,入了座。
“此处只有我们二人,莫要拘谨。”内侍上完茶之后便退下了。
盖子尚未掀开,浓烈的茶香便已扑面而来,霸道而醇厚。
“珉地进贡的普洱,听闻俞大人爱茶,”萧珩抬手示意,“尝尝看。”
俞修远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他双手端起那只青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盏壁,微微启盖,茶香便如潮水般涌入鼻端,沁入肺腑。
“果然是好茶。”他将茶盏凑近唇边,却没有急着饮,只垂下眼帘,以极自然的语气应道,“殿下见笑了。臣虽爱茶,却也只是常喝些应季的绿茶,从未饮过如此名贵稀有的普洱。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萧珩笑道:“你若喜欢,稍后让内侍取几饼带回去。”
俞修远脊背微微一僵,“此为贡茶,微臣不敢僭越。”
萧珩面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倏然冷了几分。他将手中的扇骨搁在案上,往后靠入太师椅中。
“看来传闻并不属实。”他慢悠悠地说,“此前我只是听舅舅提起过你,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你与我以为的……并不一致。”
俞修远抬起眼,目光恭谨地迎向萧珩。
“他说你贪财,喜好奢靡,爱搜集天下名茶与稀有古籍。可如今见了你,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欲望。”
萧珩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脸上,“你这个人……叫我看不透。”
俞修远与严立青打过不少交道,心知此君只贪钱财,心思倒不算深沉。可太子萧珩的传闻他早有耳闻,这位储君生性多疑,连枕边人都未必信得过。果然,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难应付。
他垂下眼睫,语气平平地接道:“金银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别装了。”萧珩把玩着手中的扇骨,扇面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你待在大理寺,日理万机,在京中却连座像样的宅院都未置办,不好女色,亦未成家,整日恨不得住在大理寺。我瞧着,金钱也并非你真正所求。”
俞修远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两,上下打点,晋升之路自会顺遂许多。臣想要的与京中数百官员一样,是权势与地位。”
萧珩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讽意:“晚了。你若是当真想要权势,以你的才智,不至于久居姚玟元之下。若你当真热衷于弄权,以你的手段,如今也不会只是一个大理寺少卿。”
他将扇骨在掌心里左右一晃,“即便你巧舌如簧,我也不信,我只信自己亲眼见到的。”
俞修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将茶盏端到唇边,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汤入喉,甘甜醇厚,齿颊留香。
“殿下明察。”他放下茶盏,“既然殿下如此相问,臣便不好再隐瞒了。臣并非不好女色,只是所爱之人,已是他人之妻。”
萧珩的唇角微微上扬,恍然道:“谁?”
“罪臣卫廷纲之女,卫莺时。”
萧珩握着扇骨的手一顿,随即在掌心拍了一记:“是她?”
俞修远低垂着眼,继续道:“殿下恕罪。姚玟元那桩案子,实则是臣的私心作祟。当年在府学之时,臣便倾心于她。可卫莺时却只黏着姚玟元,就连老师也事事偏袒于他,长久以来,谁能不怨?”
他说到此处,俞修远的肩背微微颤抖起来,指节按在案沿上,隐隐发白。
“可惜……”他苦笑一声,“如今卫莺时已是珉王之妻。”
萧珩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那有何难?皇后的懿旨已下,邀七位藩王王妃入宫为父皇贺寿……”
他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落在俞修远微微弯曲的脊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到时想个法子送到你府上便是了。”
俞修远低下头,瞳孔骤然紧缩。袖中的手指轻颤了一下,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莺时性子强硬,臣怕她不愿。”
“俞大人若是诚心为我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你。一个女人罢了,就算她是我弟弟的女人,又如何?”
萧珩的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还是说,你介意?”
俞修远收敛了神色,抬眼之时已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拱手道:“自然不是。”
萧珩哂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柄扇骨,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届时必如你所愿。”
俞修远垂首应了一声,面上恭顺如常,心中却翻涌不定:太子果然要对珉王动手了……
暖阁之中茶香未散,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的空隙里缓缓盘旋。
短暂的沉默之后,萧珩将碗盖一推,薄胎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动,他神色一敛:“蓝崇岳一案,科道疏章已入通政司,明日便会廷议。我保你专司覆审,你可知我的用意?”
“微臣明白,蓝崇岳手握京营重兵,节制九门禁军,又与靖王翁婿相亲,内外之势相连,隐患深重。殿下欲以律法厘清祸源,杜绝勋臣宗藩私相交结之弊。臣定持法推勘,不敢徇私。”
萧珩微微颔首,“公允二字,正是关键。我不想落一个薄情寡义,猜忌功臣的名声。蓝崇岳在京营数十年,旧部遍布三军,若仓促定谳死罪,军心震荡,九门不安,得不偿失。”
俞修远一听便了然了,“蓝崇岳是两朝的老臣,凭空罗织谋逆大罪确实不妥。”
“但他的罪名必须坐实,要令朝野上下无可辩驳。”
“虽未曾有谋逆之心,但私交宗藩是跑不了的。越制遣使互通音讯,漏泄兵防机要,私传皇城与九门布防,以上种种,人证物证皆已齐备。”
“只要握有迹涉叵测,行事逾矩的证据便够了。”
“纵使蓝崇岳并无异志,私结外藩、外泄军机,已是动摇国本。”
萧珩笑道:“我不愿夺他性命,但提督京营戎政之权,九门卫戍兵权,必须尽数收回。”
俞修远略一思索,低声请示:“蓝崇岳素来谨慎,兵部存有历年调兵文书,恐当庭援引自辩。臣应当如何应对?”
萧珩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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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难?但凡有利于他的供词,压下不录;兵部的档册,以核验为名暂存法司,天干物燥的,烧了也就烧了。若是递了状子,一律扣在大理寺,等候勘案完结再议。父皇病重,就莫要让他为此忧心了。”
“朝堂之上,你做个不畏权贵,严守国法的直臣便可。”
俞修远心神一震,叩首领命。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此前峪王截留军械官船一事,交由你处置,算是一次试炼。
彼时我有意从轻处置,仅削禄训诫,未曾穷追到底。你可知我为何不借机重治峪王?”
俞修远拂衣起身,并未落座,“臣斗胆揣测。殿下意在敲山震虎。”
萧珩淡淡一笑,“不错。其他藩王倒也无甚可惧,唯有峪□□王远驻地方,坐拥护卫。
峪王手握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兵权,如今又有蓝崇岳执掌京师禁军作为外援。一旦有变,内外策应,京师岌岌可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峪王并无称帝之心,手中握着的,是任谁都眼红的兵权。
处置蓝崇岳,是削弱峪王势力最紧要的一步。先斩断内外互通的通道,而后才能徐徐收紧藩禁。
“长远之计,我无意一朝之间尽数废黜诸王,若是步子大了,只会逼得宗室联为一体,起兵作乱。”
“殿下明鉴,峪王如今已交出云朔铁骑,此番切断京中武将往来,再寻机会让其交出兵权,藩王仅有爵位俸禄,无兵无权,方能永绝后患。”
萧珩点头,深以为然,“审讯蓝崇岳所得一切书信、人证供词,妥善封存归档,不得遗失。这些案卷,今后便是制衡峪王的关键凭证。”
“臣定妥善保管卷宗,不留疏漏。”
“蓝崇岳内掌禁旅,外连宗藩,这般权柄交织,父皇百年之后,我何以安坐九五?你今日承担朝野非议,来日我登大位,入阁拜相,必有你一席。”
俞修远伏身叩首:“臣愿为殿下扫清隐患,不负重托。”
萧珩抬手虚扶,语气恢复平和:“起身吧。夜深了,叫胡内侍送你回府。”
“谢过殿下。”俞修远躬身行礼,轻步退离殿中。
……
“夫人,舒服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卫莺时的眼神短暂地失去焦距,湿润泛红的唇微微张开,她用力摇头。
萧衍微微低垂下颌,恶劣地抬起她的指尖,咬了一下。
卫莺时哭喘着,浑身湿透了,泛着薄红的面颊之上汗水淋漓,看起来分外可怜。
萧衍将她抱在怀里哄,卫莺时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模糊的哭声萦绕耳畔,怀中之人柔软的身躯瑟瑟地发着抖。
萧衍心中升起一种恶劣的满足感。
到了子时三刻,他才将她腕间的缎带松开。轻轻揉着发红的手腕。
“夫人累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泪眼朦胧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他轻轻拨开粘在额角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咸涩的吻。
“带你去浴房更衣再睡好不好?”
卫莺时摇摇头。
“锦被都被你弄湿了,这样睡会着凉的。”
卫莺时缩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