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赟停了手,水桶搁在脚边,站直了身子。

    阿义却已快步凑了过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还愣着做什么?大人问你话呢!”

    程赟这才回过神,直起身,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随意抹了抹,拱手道:“回大人,小民姓陈,单名一个武字。”

    沈敬之望着他的轮廓五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你姓程?”

    程赟低头,补充道:“耳东陈。”

    沈敬之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做那些搬运杂事了。贴身跟着我,护我周全。”

    程赟怔了一瞬,随即俯身抱拳,“谢大人看重。”

    他随后转向阿义:“船夫如何了?”

    阿义道:“被人打晕,方才泼了凉水,如今已经醒了。”

    沈敬之点点头:“好,那便继续前行,行程不可耽搁。”

    ……

    陆秉展颜笑道:“还能有谁,那在妓馆门前被野兽咬死的程赟。”

    程赟?卫莺时眨着眼睛望向萧衍。

    萧衍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什么都瞒不过你。”

    “既然程赟已经无恙,此番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衍深感意外,“何事?”

    “若是程赟安全归来,那程总兵便不受东宫掣肘,希望殿下莫要任沐家自生自灭,亦或是作壁上观。”

    萧衍心下了然:“直说吧,你是不是想让程总兵派兵守琴城?”

    陆秉握紧手中的骨哨,神色沉郁:“合约虽定,但毕竟是大梁与东吁的合约,而此番是沐家与东吁起战,此战之后,沐家势力大减。沐家军死伤过半,若是真有人挟私报复,我怕……”

    “陆大人,你还有害怕的事?”萧衍转动着扳指,慢悠悠地问道。

    卫莺时也明白,陆秉此番是将自己的软肋交到了萧衍的手中,也是完完全全站在他这边的意思了。

    “此事不难,可程将军若是见不到人,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快了。”陆秉笃定道。

    卫莺时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很难想象陆秉这样手握天下情报的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是怎样一件可怖的事。

    “山洪之后淹没良田无数,天凉了,怕是个多事之秋。”

    陆秉的神色严肃下来,“湖广运来的粮掺了沙石,我们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城外的难民不肯罢休。”

    “我已向四哥递了书信,用珉地山珍药材、铜马宝石换粮。”

    陆秉惊道:“你不怕被人拿住把柄?”

    萧衍却不以为意:“顾不上那么多了,此番灾祸归根结底是民生之祸,若不彻底解决,后院连番起火,王城又如何安宁?”

    “怪不得在军中之时你隐忍不发,”陆秉口干舌燥,饮了口茶,继续道,“粮何时能到?”

    “快了,一月之前我便已修书而去,暗中差遣长史司典簿以采买名义而去,前些日子典簿回信,事已办妥,若是运送顺利,这几日便快到了。”

    萧衍的手在案台之,拉过卫莺时的腕子,在手中揉捏。

    陆秉一眼便看到二人的动作,噙笑望了他们一眼。

    “蜀王殿下这次算是雪中送炭了,只不过人情债难还。”

    陆秉的眼神锋利,像是能将人一眼看穿,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卫莺时顿时不自在起来。

    她的手使不上力,只能蜷起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萧衍没有放手,反倒偏过头朝她一笑。

    “山地开荒种粮之法需布政司逐步推广,并非一时之功,四哥的封地丰饶肥沃,今年粮食收成上佳,便只能由他接济了。”

    陆秉笑而不语,此时白岑送来汤药。

    卫莺时默不作声地从萧衍的手中将腕子抽出来,比划道:孟罍先生仍在府中吗?若是在便叫孟先生过来瞧瞧。

    “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卫莺时点点头。

    她太不舒服了,浑身上下没有哪里是舒服的。

    白岑赶紧去东跨院请人。

    陆秉见不惯他们两个如胶似漆的样子,眼热的很,于是趁着白岑去跨院的时候便告退了。

    孟罍拎着药箱进来,在案边放了脉枕便要为卫莺时诊脉,卫莺时指了指萧衍,朝白岑比划道:

    帮我问问萧衍什么时候能好。

    “孟先生,姑娘忧心殿下的伤势,您为殿下诊诊脉,瞧瞧什么时候能好。”

    孟罍点点头,闻言落指切脉道:“殿下单肋折损,所幸骨位尚平,今日来看,比受伤当日好上不少。

    不过这些日子须安心静养,不可劳神动气,满两月方能缓缓起身走动,前后约莫百日,方可尽除病根。”

    百日?卫莺时拧着秀眉长叹一声,看起来极为懊恼。

    萧衍的唇角微微上扬,“没想到王妃如此关心我的伤势。王妃莫要忧心,我军中之时受过比此次更重的伤,不也好了?”

    卫莺时抬手。

    白岑翻译道:“姑娘说,不能因为殿下过去受伤更严重,就觉得眼下的伤无关紧要。还望孟先生想想办法,用些好的药材,孟先生放心,我一定盯着他喝药,一滴都不差。”

    话音落了,卫莺时的手也抖的不成样子,然而她想了想,继续示意白岑。

    “姑娘说,殿下夜里睡得不安稳,若是能在药里加些安神的草药便更好了。”

    卫莺时的手垂落之时,白岑的温柔的话音便也落了。

    萧衍原先还有些感动,听到这里便不高兴了,原来是嫌他夜夜欲求不满。

    卫莺时缩了缩脖颈,微微垂下头,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萧衍的神情。

    萧衍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动,在她耳畔低声道:“有劳夫人关心,不过安神的药材就不必了,近些天每夜都睡得很好。”

    他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白岑望着卫莺时垂在膝上的手,不明所以,继续道:“孟先生,我看我家姑娘的手好像受了伤,你帮她瞧瞧,是否是山洪那日留下的遗症。”

    卫莺时的手实在抬不起来了,只一味摇头。

    萧衍的的眼神扫过他的药箱,孟罍笑道:“也许是太过劳累所致。”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瓷瓶。

    “这是缓解肌肉酸楚,肌络不和之症的药材,每日早晚用一次便好。”

    白岑上前一步,欲接过,萧衍却抬手,抢先一步握在手中。

    “谢过孟先生,我必定每日帮夫人用药。”

    卫莺时求助的眼神扫过白岑。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事不劳殿下费心,我和青杄来做便好。”

    萧衍面上的神色尽数敛去,望着近前的侍女,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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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的瓷瓶上下抛掷,在空中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在掌心。

    卫莺时会意,摇了摇头。

    白岑深深望了卫莺时一眼,随后后退两步,朝孟罍行礼:“孟先生,有劳您了,我带您去典医所去瞧瞧药材。”

    孟罍提起药箱,跟着白岑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萧衍这才将那只瓷瓶放到花梨案台上,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侧轻轻揉着,低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卫莺时抬眼瞪他:你吃的次数还少么?

    她将手用力抽回来,背到身后,扭过头不去看他。

    ……

    廊下风凉,正是各房官吏暂歇的空档。

    大理寺评事吴永侧身靠近身旁寺正李杰,压着嗓音开口:“上头换人了。”

    李杰一怔,低声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右少卿骤然重病,上疏乞休。俞寺丞上月奉旨勘完湖广军械案,大理寺卿已然上疏举荐;

    经吏部廷推,太子监国降旨,着大理寺丞俞修远补右少卿,不必等候三年考满。”

    李杰眉峰一动:“俞修远好大本事,靠的便是湖广那桩钦案?”

    “正是上月那起漕运军械遭劫案,二十余名运军死伤。初报只说是水盗劫掠,审下去才摸清,是千户监守自盗,串通漕运运军,勾结匪盗劫夺军械,打算杀人灭口。押送军械的沈大人险些葬身江水。

    太子得报震怒,下旨穷究。不查还好,一查牵出一串人,数十名涉事漕运官吏判斩,不少地方豪绅也被抄家。外头悄悄传言,此案深处还牵扯峪王殿下。”吴永的声音逐渐收住了,如同耳语。

    “怪事。峪王驻守北境,势力怎会伸到湖广水道?”吴永抬手半掩口鼻,堪堪二人听见:“传闻事关谋逆。”

    李杰倒抽一口冷气:“难怪。前后不过两月,外出勘狱立下大功,不循常例直接由寺丞擢为少卿,寻常官员熬多少年资俸也未必能盼来,怎能不招人眼红。”

    吴永冷笑一声:“旁人都说,若无严尚书从中斡旋,单凭一桩案子,未必能如此顺遂。”

    话音未落,远处靴声渐近。李杰连忙偏头示意:“人来了,莫再谈论。”

    俞修远一身青色常袍,腰束牙牌,缓步自甬道走来。

    他方才远远瞥见廊下聚着几人交头接耳,望见那鬼鬼祟祟的神色也猜得出谈论的是谁。

    二人见状心头一紧,立时收了闲话,慌忙直起身,垂手立在廊柱两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发一言。

    俞修远行至檐下,并未立刻发作,只略略颔首:“二位在此歇晌?”

    吴永喉头微紧,仓促躬身:“回俞少卿,正是偷闲稍作歇息。”

    俞修远视线顿了顿,唇角浅淡一扬,看不出是讽是和:“你们消息倒是灵通,吏部的札付还未到,称呼都已经变了。”

    吴永神色一凛,垂头不语。

    “大理寺乃是法司重地,公廨之内,宜谨言慎行。无根流言,切莫随口传扬,免得日后惹上是非。”

    俞修远的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二人的额头却隐隐渗汗,连连应道:“下官谨记少卿教诲。”

    俞修远不再多言,微微抬袖示意,从容拾级往公堂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廊下二人方才悄悄松了口气,相视一眼,噤声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