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传书?”
陆秉颔首,“是。这字迹我瞧着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如今卷宗皆封存于北镇抚司案牍库中,待我回京之后逐一比对,应当能寻出些眉目来。”
他起身将木匣合上,收回自己手中。
“即便有了这些,也算不得板上钉钉的铁证。若要扳倒中宫那位,还差些火候。”
萧衍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城中流言如何了?”
陆秉下意识地捻着手中那枚骨哨,指腹在哨身的纹路上来回摩挲:“流言传播虽因山民愚昧迷信而起,可终究是有人在暗处点了第一把火。”
“姚玟元曾言,慕容玥在红川县时杀了一个散播谣言的东吁细作。而那谣言,正是从红川县开始蔓延开来的。”
陆秉听到慕容玥三字时,原本绷紧的面部线条骤然柔软了几分。
卫莺时将他这一瞬的神态收入眼底,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枚骨哨上,与她腰间挂的那只竟是一模一样的。
是慕容玥给他的么?她垂下眼。
“我近日听到了一些消息,”陆秉正色道,“崇安,你也不必瞒我了,留都的那位,是不是根本就没死?”
萧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谁?”
陆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萧衍却只是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既然诚心相问,便莫要遮遮掩掩了。”
……
夜色如墨,浓雾锁江。
一艘官船在江水之上疾行,桅杆上的灯笼在潮湿的雾气中只映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程赟靠在底舱的木板壁上,嘴里嚼着一根麦管,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望着舱顶的横梁。
自从离开留都之后,他便扮作码头的搬运苦力,混入了漕运的队伍。他块头大,力气也大,日头底下晒了半月,面皮黑了些,说话也带上了当地的粗犷口音,与工人们打成一片。
后来他与漕帮的几个头目混熟了,托一位退役军户的关系,寻到了这趟押运军械的差事。官船上的活计轻省,伙食也好,最要紧的是,顺路。
阿义绕进堆放军械的底舱,在他身边蹲下来,压着嗓子问:“小武,想什么呢?”
程赟正将那支碧玺攒珠金簪从怀里摸出来,就着舱顶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微光,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闻言他赶紧收进怀中,咧嘴笑道:“想女人。”
“嗨,”阿义一拍大腿,“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麦饼,递了一块过去,“来来,吃饱了才有空想。怎么样?我叔叔给咱寻的差使不错吧?”
程赟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应道:“不错。谢过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那支金簪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
“嗨,咱俩谁跟谁啊,谈什么谢不谢的。”阿义摆摆手,“要不是你在码头推了我那一下,我早就被那根坠下来的檩条砸成肉饼了。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程赟笑了笑,没再接话。
“吃啊。”阿义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这才什么时辰,你晚饭吃那点子哪够?马无夜草不肥。”
说着又从腰间解下酒壶递过去。程赟挡了一下,把麦饼接过来:“成了成了,喝酒误事,你今夜也别喝了。”
“误事?”阿义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这官家的船,能有什么事?放心吧,谁敢动官家的船?这船上可都是运往珉地军中的军械,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程赟咬了一口麦饼,笑而不语。
他嚼着嚼着,下巴往窗外一扬:“你不觉得……这船夜里比白天走得快么?”
阿义嘶了一声,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他起身探出半截身子往外瞧了瞧,外头白茫茫一片,浓雾从江面升起,将两岸的轮廓吞得干干净净。
远处影影绰绰地飘着两艘乌篷船,正借着雾气的掩映,无声无息地疾冲而来。
程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悠悠道:“月黑风高杀人夜。”
阿义胆子小,一下子腿就软了,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叫你乌鸦嘴!叫你乌鸦嘴!这可倒好!”
“你若是怕,就在此处不要出去。”程赟单手掰开一只上钉的木匣,从中抽出一把雁翎刀,随手掂了掂分量,刃口在昏暗的舱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重重撞了一下。阿义抓紧窗沿,探头望去,那两艘乌篷船已不见了踪影,只余船底传来沉闷的刮擦声。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见程赟握刀而立的身影。那柄雪亮的雁翎刀在他眼中一晃,他对上了一双带着杀意的眼睛。
阿义浑身一哆嗦:“小武……你……”
程赟咧嘴笑了笑:“从前跟着大哥走过镖,会些粗浅武艺。你躲好了,莫要出头。”
阿义咽了口唾沫,缩进木匣的间隙里藏好。
沈敬之从睡梦中惊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他握紧枕边的佩刀,下一刻,官厅的舱门被长刀从外头劈开,木屑四溅。
门口站着几个黑衣短打的蒙面人,刀锋上的血尚未干透,一滴一滴落在舱板上。
“什么人?”沈敬之翻身坐起,手已按上剑柄。
“要你命的人。”
“没完了还,”沈敬之无奈拔剑,“怎么都想要我这条命?”
黑衣人疾步上前,迎面劈下。沈敬之抬手格挡,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铛的一声,头顶火光四溅,一柄雁翎刀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随即手腕翻转,将那黑衣人震得虎口发麻。那人失了先机,下一瞬刀刃已迎面劈下,鲜血溅上舱顶。
“来人!杀贼!护卫沈大人!”他扬声喝道。可整艘官船死寂一片,无人回应。
“好啊,”程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过道,“里应外合。那就先收拾了你们再说。”
程赟甩了甩刀上的血,活动了一下肩背,骨骼发出舒适的咯咯声响。
他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这些天无处排解的情欲皆在此刻变为浓烈的杀意。
他朝那几个黑衣人扬了扬下巴:“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饶你们一命。”
没人开口。方才那一刀的震慑力让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程赟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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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不说?那正好,我这刀三年未曾见过血了。”
沈敬之眯起眼睛,望着这个船工颀长的背影,莫名有些熟悉,听声音外头的人应当不多。
约莫二十余个。
刀光掠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被砍断头颅,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扔下长江。
干净利落,一刀制敌。
甲板上的黑衣人越来越少,排在最后面几个见程赟浴血而来,一个个地将刀丢入水中,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程赟停了刀,转头望向沈敬之的船舱:“大人,怎么说?”
沈敬之已燃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格映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程赟朗声叫道:“阿义!拿麻绳来!”
阿义悄悄地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松了口气。不到两刻钟的工夫,伏击便已结束。
他从底舱翻出一捆麻绳,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五人串在一处,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战俘结。
沈敬之披着外衣走到甲板上,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你究竟是何人?”
程赟抬起手臂,在手肘处擦了刀,随后拱手道:“大人,小民是江湖中人,过去随镖局押过几趟货,会些粗浅武艺。今夜能替大人分忧,是小民之幸。这些人大人先审着,我去看看船夫如何了。”
他转身下了底舱。舱底四仰八叉地倒着六个兵丁,颈间皆有刀痕,早已气绝多时。
他蹲下探查鼻息,忽觉背后风声骤起,一个装死的兵丁暴起发难,扬手一把沙尘朝他面门撒来。
程赟闭眼,耳尖微动,不退反进。雁翎刀向上一挑,刀锋绞住了头顶劈下的长刀,左手却已探出,徒手攥住了另一把刺向腹部的刀刃。
三人的身形同时凝住。程赟的雁翎刀与那兵丁的长刀停在两人头顶约莫两寸处,另一人的刀尖距他腹部不过一寸,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他睁开眼时,眼中一片血红,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刀背。随即手腕一抖,雁翎刀猛然上绞,头顶那柄长刀脱手飞出,翻旋着刺入舱顶。刀刃顺势削过那兵丁鬓边散乱的发丝,电光石火之间,那人便看见自己的身躯轰然倒塌。
左手的长刀也被他生生夺下,那兵丁转身欲逃,程赟反手将刀甩出,刀锋直直穿透后背,自胸前穿出,将人死死钉在船板上。
“阿义,绳子!”
底舱的两个内应也被捆了个严严实实,被他尽数牵上甲板。与他猜的不差,这些人买通了带队的千户,故意松懈了夜间防备。
他路过官厅偏间时发现里头已经空了,千户见事败露,趁乱跑得无影无踪。
沈敬之走到他身边,望着甲板上捆成一串的俘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此番我奉旨押送军械赴珉,沿途勘验,却未曾想到有人里应外合妄想夺船害命。若非你在此处,今夜便是一桩灭口夺印的大案。”
程赟没有答话。他弯下腰,将木桶中的江水一桶一桶地泼上甲板,浑浊的血水顺着船舷的排水孔,没入漫无边际的沉雾之中。
沈敬之在他身后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