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走过去,搭在他的手上,转身欲走,萧衍走了几步却停住了。
“慢着。”萧衍在书房门前站定了,“你们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姚大人就没交给你什么东西?”
卫莺时原本走在前头,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
萧衍见她眼神躲闪,以为姚玟元当真给了她什么信物,脸色便沉了下去。
一颗真心算么?卫莺时心里默默答了一句,面上却只是朝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萧衍只得跟着她往书房方向走去。
门扇合拢的瞬间,萧衍的手倏然收紧,将她拉进怀里,随后抵在门板上,掌心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摸到腰际,不放过任何一处能够藏物的地方。
卫莺时又急又气,那抚摸的力道轻柔,像极了往日他在房中折腾她一样。她无奈地张了张口,想挣扎,又怕碰到他的伤,便索性不动了,由着他摸。
萧衍在她腰间摸索半晌,最终只摸到一枚玉佩,他抽出一看,是他大婚之夜赠给她的那枚,被一只夹棉的小荷包严丝合缝地裹着,想来是怕磕碰。
他这才和缓了眼神,低头看她,卫莺时半伏在他臂弯里,微微喘着气,面颊泛了一层薄红。
“你怎么了?”萧衍低下头,凑在她耳畔,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调笑。
明知故问。
卫莺时瞪了他一眼,脸色已经红到了耳尖,偏偏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唇别开脸。
“我近些日子行动不便,”萧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有劳夫人,每日晚膳之后替我沐浴更衣。”
卫莺时怒目圆睁,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垂下眼睫,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站直身子,转身将门打开,陈述正抱着一本册子站在门外。
陈述恬着脸笑道:“王妃……气色不错。”
卫莺时没理他,跑到桌边提笔写下一行字,朝萧衍扬了扬纸页,“我先回房歇息。”
不待萧衍回应,她便匆匆出了门。
待她走后,萧衍立刻抽出陈述怀中的册子翻看。
“此处划掉的是什么?”
陈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笔误,听岔了。”
萧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多看了几眼姚玟元那些条理分明的话,面色稍缓:“这姚玟元,教育起人来倒有一套。不过,他说的教化之法确实可行。”
……
卫莺时沿着游廊往自己的房中走去,姚玟元那番话折腾的她心神不宁。
玟元哥哥喜欢我?
从前她一直以为姚玟元对她仅仅是兄妹之情,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索性绕路去了趟藏书阁,寻一些书,看看能否平复心中莫名的烦闷。
可藏书阁经史子集志怪小说,从未有一本书能够说明白这个问题。
若是感情问题也能像数学题一样有个标准答案就好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子部之前,触目所及的是一本本画册,她抽出几本,发现这一块的书甚是奇怪,多的是翻阅过甚以致脱页的册子。
大梁畅销榜上的绣像小说?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掀开一页,上头直白热辣的工笔画面扑面而来。
画中人物眉眼鲜活,姿态缱绻,纤毫毕现。看得她目瞪口呆,随即啪地一声合上。
不是说古代人很封建么?怎么比我还开放?
她面红耳赤地将书塞回原处,又忍不住伸手,从犄角旮旯里抽出一本,正要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风流绝畅图》、《花营锦阵》、《鸳鸯秘谱》、《锦屏幽趣图卷》……”
卫莺时手一抖,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风从半开的窗扇追进来,吹开散落满地的书页,画中春色横陈,满室生艳。
“夫人,我寻了你半天,原来躲在此处看这些?”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恨不能立刻钻进地缝里。
萧衍却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将那些册子一一拾起,整整齐齐地放回架上。
他站起身时,微微偏过头:“早说你喜欢这个,留都还有好些制作更加精美的刻本……独一无二,绝不外传。”
卫莺时低下头,摸着发烫的耳垂,绕过他快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小院。
她气鼓鼓地蹲在瓦罐前,把菌丝又翻看了一遍,决定待到事态平息,再进一趟山。
烟叶与除虫菊已施用了,可菌丝仍未筛选到合适的,便先用常见的木霉菌试试。
她浸了孢子,小心地洒在松木根部,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才站起身来。
青杄过来传话,说是萧衍遣人过来请她一同用晚膳。
她拒了,实在是没脸见他。
她在院中的假山石上,傍晚微风习习,她正出神,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青杄提着灯笼进来,说殿下请她去汤泉宫沐浴。
汤泉宫引的是山中温泉,有疗伤之效,她和萧衍都受了伤,确实该去泡一泡。可不知为何,她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那些画册上的画面,面颊又烫了起来。
青杄递过来一盘松子糖,“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让姑娘吃几枚再去沐浴。”
汤泉宫温度高,她是低血糖的体质,晚上又没吃饭,萧衍大约是怕她晕在池中。她捏起一枚松子糖含在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寝宫浴池中的事,耳根又是一阵发烫。青杄在一旁瞧着她,忍不住问:“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卫莺时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摇了摇头,随即起身,随她往汤泉宫去。
……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宫苑之中晚风穿廊,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谢秉谦正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一道人影。
“老师。”
谢秉谦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扫了一眼来人,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句老师,老夫可担待不起。”
俞修远并不恼,仍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半步。
谢秉谦被他跟得烦了,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俞大人这是做什么?我督察院里可曾藏着什么贪官巨擘,劳你大理寺丞亲自来盯梢?”
俞修远垂着眼,神色恭顺。可谢秉谦心里清楚,此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卫廷纲身后,连话都插不上几句的年轻书生了。
他如今是大理寺丞,严党门下新晋的红人,明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毕竟,从前在卫廷纲手下时,俞修远就不如姚玟元出彩,后来他投了严党,踩着自己的老师与同门一步步爬上了大理寺丞的位置,满朝上下都以为他是因怨生恨、汲汲营营之辈,靠着阿谀逢迎换来了这一身朱紫。
“是啊,户部哪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谢秉谦负手而立,语气越发刻薄,“怎么,大理寺闲得很?你今日来堵老夫,莫不是又盯上我这张椅子了?”
“学生不敢。”俞修远低声回道,腰弯得更低了些。
这句学生确实不假。谢秉谦曾在国子监教授过他《春秋》与《大梁律》,那时俞修远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功课算不得拔尖,却胜在勤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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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秉谦虽与他并无深交,却也记得他当年在课业甚是认真,只不过确实并无甚天资。
只是谢秉谦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了权势地位,竟可以走到这般地步。
“老师,”俞修远放缓了语速,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托举至胸前,“学生并无攀附之意。只是听闻老师之女上月喜诞麟儿,学生近日事务缠身,未能登门庆贺。如今小公子已然满月,这是一点薄礼,还望老师莫要嫌弃。”
谢秉谦侧过身,余光扫了一眼那木匣。匣面光素无纹,瞧着平平无奇。
他哼了一声:“心意领了,东西你自己收回去吧。”
这番冷遇,原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谢秉谦与他此前见过的都不同,他是另一种人,清高自持,不结党营私,即使与卫廷纲志趣相投、同年登科,也鲜少往来。
如今是朝中清流的中流砥柱,秉公执法,大公无私,无论说出何等僭越之言,圣上都从未怪罪过他。这样的人,骨头硬,心肠也硬,唯有一样东西能撬得动。
俞修远的唇边依旧浮着一抹笑意,身子恭敬地弯着,木匣仍旧稳稳地托在掌中。
他缓缓掀开匣盖,其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长命锁。纯银打造,錾花精细,锁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下头缀着两颗小小的铃铛,在暮风里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
是一枚长命锁,式样普通,也并不昂贵。
若是谢秉谦拂衣而去,便不是什么好意头;可若是接了,便是承了他的情。谢秉谦的目光落在那枚锁上,沉默了许久。
晚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虽是三伏酷暑,却叫他后背一阵发凉。
俞修远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俞大人,过些日子,没准儿咱们还要时常见面,那些虚的,学生就不多说了,学生只想知道,老师是站在正统这边,还是站在大义那边?”
谢秉谦的后背骤然绷紧。
谢秉谦为官三十余年,自以为见惯宦海沉浮,可这几年的朝堂倒叫他看不明白了。
他听闻俞修远的官职又将调动,大梁官场的人员调动何时如此随意?大约是自严立青始。
对此他忽然有种深深的恐惧,他同样不透这个学生。这番话,是严党的授意?是他自己的试探?还是严党之人当真想要自己这个位置,今日只是来寻错处的?他脑中念头飞转,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枚长命锁。
“老师,”俞修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您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女儿、不为外孙想想么?”
谢秉谦闭了闭眼。
他从来不怕明枪,也悍不畏死。可他有女儿,有刚满月的外孙。宦海浮沉数十载,他头一次觉得脚下那方青砖如此不稳。
“恩师方才是从圣上的宫中出来的吧。”俞修远的语气又恢复了那份恭顺,仿佛方才的威胁不过是错觉。
“学生只是想知道圣上的意思。我毕竟是个小人物,想抱一棵大树,往后也好走得稳当些。老师就当我是一根墙头草,念在往日师生情分上,提点一句也不行么?”
他弯下腰,木匣又举高了些。
谢秉谦望着那只木匣,望着那枚安静躺着的长命锁,终于伸出手,将它接了过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圣上选万民。”
俞修远只觉掌中一轻,那木匣已被接了过去。他慢慢地直起身,望着谢秉谦的背影,在暮色中微微佝偻。他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谢恩师提点。”
可他抬起头时,嘴角那一点弧度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