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札,展开来,一桩桩地念下去:“上月臣到矿场后,先按《会典》规矩立了章法,划定矿界,选三百余民匠,分什伍,设总硐头与监工,明作息,严防私采盗运。

    又依《天工开物》之法勘了三口主硐、八口支硐,架横板固壁,备齐镢锄篝灯等器具,将开采之底铺好。

    首月匠户昼夜劳作,共掘进矿硐三丈有余,淘矿砂一千二百余石。经冶炼,上等砂出金二十七两,中等十八两,下等九两,合计五十四两黄金。金锭已按成色分装封库,派军士把守,账目清晰无误,殿下尽可放心。

    他顿了一顿,又续道:“眼下有两件事需禀请殿下恩准:一是矿场离府城较远,粮草转运费力费银,想请殿下允准就近采买;

    二是部分匠户手艺尚欠火候,臣已擅自做主,聘了附近的老矿师来教,望后续能提高出金之数。下月臣拟督众将主硐再深挖两丈,预计矿砂可多采三成。

    臣自受命以来,不敢有半点懈怠,工费开销皆按例支用,绝无私吞克扣,殿下可随时遣人查验。后续臣自当勤勉,循规开采,力争月月增益,不负殿下信任。”

    他合上手札,躬身道:“一切还请殿下裁夺,臣随时听候吩咐。”

    “不错。”萧衍对于矿山开采一事甚是满意。

    话音落下,萧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卫莺时偏去,神色再次黯淡下来。

    卫莺时正怔怔地望着姚玟元,眼中满是不解,听姚玟元话里的意思,是他不愿回王城么?他为何要自请留在矿山?

    她抬手便要问,却被萧衍压住了手腕。

    姚玟元像是读懂了她的神情,抬眼望了她一瞬,但萧衍的那一副要把他吃了的眼神还是太过抢眼,姚玟元随即垂眸:

    “殿下不必忧心。臣与王妃,自始至终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私。为兄长者,对舍妹多加照拂,原是人之常情。请殿下莫要多虑,更不必因此苛待了莺时。”

    萧衍眉梢微微一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寒意:“你从何处看出来我苛待她了?”

    卫莺时的手腕被他死死握住,也不便挣扎,只能任由他去。

    平头书案之上铺设的鹿皮短毡垂落尺余,恰好遮挡住二人的动作。

    姚玟元并未发现端倪,继续道:“卫莺时自在惯了,不习惯久居深宫宅院,臣只盼殿下可以给她一些自由。”

    萧衍冷笑一声:“自由便是允准你们私下幽会?”

    这话一出,陈述的脸都绿了。

    姚玟元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神色坦然:“所以臣自请留守矿山。一来为殿下分忧,二来,也免得殿下忧心。臣离得远些,莺时在城中,便也能安稳。”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非但没有让萧衍释怀,反倒叫他心里堵得更紧。

    陈述在一旁暗暗捏了一把汗,姚大人这情商,怪不得会被贬官。话是那个意思,可说出来的味道怎么越听越叫人不是滋味,搞得跟殿下棒打鸳鸯似的。

    “殿下,臣今后每月初一至府中述职,其余时日皆在矿上。”姚玟元最后补了一句。

    卫莺时听得急了,猛地想站起来,却被萧衍一双滚烫的手掌覆住了大腿。手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浑身一僵。

    她泪眼盈盈地望着姚玟元,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模样可怜极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姚玟元,牙关咬了好几次,终于长叹一声:“时候不早了,姚大人今日先别走,在府上多留几日。”他声音缓下来,“这几日我会行文布政司,下发令旨,令你总领珉地金矿产销,并有权稽查所有矿硐。另外增设属吏,我虽无吏部调任之权,但可提高粮饷与公办供给,对外职务可称‘矿务总领’,领王府令牌。”

    姚玟元怔了一瞬,随即深深拜下:“谢过殿下。”

    卫莺时依旧僵坐在原处,萧衍的手松开了,顺势覆在她腿上,指腹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了一下。

    姚玟元沿着长廊不紧不慢地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伐的节奏他太过熟悉,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莺时?你怎么来了?”

    卫莺时跑得太急,停下来时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子,姚玟元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几下,直到她直起身来。她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王城中轴线的方向,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为什么要回矿山?在王城不好么?

    “有些事我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姚玟元眉眼弯起,目光温柔,“特别是如今珉地的一切都与你有关。”

    卫莺时放下手,安静地望着他。

    “采金矿与银矿是明面上的事,可火药、军备、稀土矿石的炼制,却须严格保密。这些必须在王庄完成,不可泄露分毫。炼制铁器与改良火药,其中又有太多讲究,火候如何掌控,配比如何调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我不亲自盯着,夜难安枕。”

    他顿了顿,“此番山中之事,我已后怕了许久。原先我想着,若能留在珉城之中,与你一同搜寻证据,为恩师翻案,也算是尽了做学生的本分。可如今想来,案台之上走不通的路,便需走另一条。你曾说过,强国必先强兵,落后便要挨打。我深以为然。”

    他垂下眼,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从前我以为,为官便是忠君报国,篡位者为乱臣贼子,该千刀万剐。可如今坐在东宫之位上的那个人,残害忠良、苛捐杂税,从朝廷肺腑到民间细枝末节,处处深受其害。这样的朝廷,我不愿再事奉。”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若有一日珉王称帝,你入主中宫,便不会让这世间再有如此多不平之事。”

    卫莺时怔住了,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抬手也不知该比划什么。

    在她过往的印象里,姚玟元一直是那个循规蹈矩、笃信忠君之道的读书人。难道仅仅因为自己两次遇险,便让他生出这样多的改变么?

    她正想着,姚玟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恩师唯有你一个女儿,我放心不下旁人。此番你与殿下身陷险境,我已寝食难安。如今这样的形势,唯有己身强大,方能与朝中豺狼抗衡。”

    卫莺时抬手比划:为什么?

    姚玟元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服她。

    他低头望着卫莺时苍白的面颊,微风拂过,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暖香沁入肺腑一般,他只觉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终于开口:“我心悦于你。”

    游廊上头蹲守的陈述差点没从屋檐上滑下去,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卫莺时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听清。

    她缓缓比划道:可我们不是情同兄妹么?

    姚玟元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至耳后。他的指尖很轻,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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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触碰稀世而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你只当我是兄长。”他坦然笑道,“可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因此为难。”

    最终,他收回手:“我欣赏你,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你。可如今我两手空空,一腔热血不如一纸功名实在。所以今日这话,我此生只说这一次。”

    “自你写下那篇策论始。”

    卫莺时微微睁大了眼。

    “从那时起,我便有了一个念头,我想成为你。”他停顿了一下,“成为你这样一心为民、而非为君的人。我从前思想太过狭隘,只懂得忠君之道。恩师也是一样,想要打败朝中那些人,唯有潜入其中,甚至比他们更狠、更周密。”

    卫莺时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抬手比划:你是说……

    姚玟元却按下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对男女之事开窍晚,所以一直忧心珉王会对你始乱终弃。可这次,他为了救你以身涉险,甚至险些丧命,我便放心了。”

    “我想……他是真的爱你,而非只是一时的专宠与怜悯,这我看得出来。不过男人的宠与爱都会消散,尤其他是那样身居高位之人。可他若爱你,你便可用真心回应;若有一日他不再爱你,你的心境也不至于坍塌。”

    卫莺时眼眶微微泛酸,手指在衣袖中蜷了蜷,一直以来,姚玟元都对她关怀备至,每年都会用自己微薄的俸禄换成式样精美的首饰与四时衣裳,每次从京中回到留都之时,便会不远千里带来她爱吃的点心,他总要给她最好的。

    卫莺时一时鼻酸,她朝着廊外微微仰起头,让眼眶中的泪水不至于滚落。

    “说些私心以外的话吧。”姚玟元正了冠带,“我若不是此番被贬,便无法窥见民生之苦。在王庄之时,我接触了许多矿民、纤夫、脚夫,才知吏治腐化到了何种地步。

    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只剩几枚铜钱,动辄打骂,死伤无数。可劳力又不能不做,若是不做,便有酷吏以各种手段打压逼迫。”

    念及此事,他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王庄有一矿工,自别处矿洞应征来此之前,原是一户佃农。京中派来的监矿的矿使因其拒绝服劳役,竟活活摔死了他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如此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叹了口气:“珉地未开化,识字者寥寥,所以劳役加重、山林之祸,便被人说成妖女作祟,害得你与殿下受此无妄之灾。此地以农业为本,你推行种植之法、因地制宜,已做得极好。修路抗洪是布政司分内之事,你不必过多操心。可教化之事,还需殿下安排良师,开设民间学堂,多多费心,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说了许多,总觉得还有许多尚未说完。廊上蹲着的陈述手中的笔都快冒烟了,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卫莺时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姚玟元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卫莺时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暮色跌落在他肩头,一层薄薄的金灰。

    她怔怔地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回廊拐角时,萧衍长身玉立,候在转角,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斜阳从檐角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优昙叶片的间隙漏下细碎的浮光,落在青砖地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