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迈过门槛,孟罍正欲起身行礼,她便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床榻。

    萧衍听见动静,立刻扯过一旁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披,臂膀还未套进衣袖,卫莺时已俯身将他紧紧抱住了。

    “嘶——”萧衍闷哼一声,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轻点儿……轻点儿,骨头还没长好呢。”

    卫莺时闻言,反而收紧了双臂,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孟罍在一旁急道:“王妃,若是再用力些,伤口便要崩裂了!”

    卫莺时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了手。

    他肩上纱布裹得厚实,却仍有暗红的血迹隐隐洇出来。萧衍的面色因失血过多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色,双唇微微干裂,上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齿印。

    她思索了片刻,想来是当时在水潭中咬的。

    卫莺时的目光在他干裂的唇瓣上停留片刻,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正欲进门的青杄与陈述同时瞪大了眼睛。萧衍本人亦是一怔,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他望着她。

    青杄赶紧上前一步,替卫莺时回道:“殿下,王妃受了惊吓,失语症犯了。小姐从前也有过几次,最长不过半月便会恢复,您不必太过忧心。”

    “张口。”萧衍托着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抵在她唇角。

    卫莺时摇摇头,往后缩了缩,又朝青杄比了个手势。

    青杄会意:“殿下,小姐说她没事。”

    萧衍却仍旧不放心,抬眸看了孟罍一眼。孟罍便上前替卫莺时细细诊了一回脉,沉吟片刻,朝萧衍点了点头:

    “脉象虽虚,但并无大碍。失语乃心绪郁结所致,待养上些时日,自会恢复。”

    萧衍这才缓缓松开手,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面颊:“忽然这般安静,倒叫我不习惯了。”

    卫莺时双目圆睁,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像是被捏疼了,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坐在一旁,抬手揉着方才被他捏过的地方。

    萧衍偏头一看,她脸上赫然留了一道浅红的指痕,心道不好,她如今说不了话,受了委屈连骂人都骂不出,这模样反倒叫人更心疼。

    卫莺时瞪了他几眼,又转向青杄,青杄会意,忙问孟罍:“孟医师,殿下的伤势到底如何?”

    萧衍不等孟罍开口,抢先道:“一些皮外伤,无碍。”

    孟罍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这才得空将上衣穿上,只是抬手都不如往常灵活。

    卫莺时瞧在眼里,心里便明白了,他那副模样,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

    她沉默片刻,又朝青杄比了比。青杄便道:“孟医师,咱们先出去一趟,姑娘与殿下有话要说。”

    孟罍起身,与青杄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陈述守在一边。

    卫莺时走到书案边,提起炭笔,在纸上缓缓写道:“萧衍,山洪之后,可曾在山涧下游寻到尸身?”

    陈述隔着几步瞧了一眼,出声回道:“有是有,只不过面目被泥沙冲刷得模糊不清,脊柱断裂,甚是惨烈。。”

    卫莺时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停顿了片刻,才又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李福全。”

    陈述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到他?李福全不是按你的吩咐已经释放了么?按日子算,应当已经到了卢城。”

    萧衍的眉心却缓缓蹙了起来,他盯着纸上那三个字,眸色渐渐沉了下去:“你是说……那具尸身,是李福全?”

    陈述顿时汗毛倒竖:“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山上的神庙里?”

    卫莺时点了点头,提笔继续写道:“他推开了棺材盖,替我抵住了落下的石像。”

    陈述怔在了原地。他记得那尊神像,在水潭边被洪水冲下来时,他匆匆见过一眼便沉入潭底。

    目测有一丈多高,青黑面孔,狰狞可怖。

    那样沉重的石像,硬生生用脊背扛住,怪不得脊柱会被压断。

    “尸体现葬在何处?”卫莺时快速写道。

    “我原以为是遇难的山民,便叫手下寻了处空地,草草埋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偏过头,望向卫莺时。她双目低垂,肩头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开口道:“李福全在王府一十三年,亲人难寻,东吁常年战乱,怕是早就死于兵燹,陈述,安排人手,于边境寻一处风水佳地,重新安葬吧。”

    陈述一时怔然,恍惚间点了点头。

    “陆大人回府了么?”

    陈述回应道:“还未。”

    “他昨日差人传信,说今日同姚大人一同回府。”

    卫莺时终于抬起头来,望了萧衍一眼。

    萧衍不自然地别过目光,轻咳嗽一声,“这样,若是他们回府,下午在书房见一面吧。”

    “是。”

    ……

    萧衍伤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后背被碎石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内脏受了冲击,好在腿脚无恙,尚能走动。他午后便与卫莺时一同到了书房,处理近些天尚未处理的文书。

    陆秉与姚玟元一前一后走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卫莺时侧对着门口,端着一盏药汤,正一勺一勺地喂萧衍。汤药尚冒着热气,她低头吹了吹,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动作专注而细致。

    萧衍其实早就瞥见门口来了人,却偏偏不作声,任由这幕温存的画面落入来者眼中。

    直到卫莺时端着药碗转身换勺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才注意到房中多了两个人。

    她手中的汤碗猛地一晃。萧衍眼疾手快地扶住碗沿,可仍有些药汁泼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得她眼眶一红。

    萧衍立刻放下碗,扯过一旁的丝帕,握住她的手细细擦拭:“陈述,怎么不通报?”

    陈述站在门口,闻言愣了一下,心道:方才明明是殿下你自己摆手示意不要出声的。

    他硬着头皮躬身道:“是,是属下失职。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臣下实在不忍出声打扰,便擅自做主,想等二位稍歇片刻再行通传。是属下考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卫莺时抽回手,扯过丝帕背过身去,自己低头擦着手背。陆秉见到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呦,小野猫今日倒是不挠人了?”

    卫莺时顿时双目圆睁,明白过来陆秉说的是她。

    萧衍压了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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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腕,不让她动。

    她急的眼眶发红,萧衍定是与陆秉说了些什么,真是讨厌。

    萧衍唇角勾了勾,开口了:“非但不挠人,还特别安静。”

    姚玟元一直立在陆秉身旁,目光落在卫莺时微红的眼眶上,终于忍不住正色道:“陆大人,莫要取笑她了。她受惊未愈,怕是有好一阵子不能说话了。”

    陆秉闻言,难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哦,我说怎么这般安静,倒叫我不习惯了。”

    陈述上前两步,伸手要去接陆秉手中的卷宗,陆秉却侧身一让,扬了扬下巴:“殿下,我这回来可不是查案的。这是额外的工作,我得替锦衣卫的兄弟们讨一份赏。”

    萧衍微微颔首:“陈述,待陆大人临行之前,你着手安排此事。”

    陈述应声,上前去接卷宗,陆秉这才松了手。

    萧衍翻开卷宗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沉了下去。

    山洪一案,没有罪魁祸首。甚至抓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定罪的人。

    若是真要追究,那根源便是后宫之主。此事从头到尾皆是阳谋,散布流言者不可计数,法不责众;那些封棺埋人者,不过是些被迷信蛊惑的无知山民。即便抓来审问,也牵不出中宫半分实证。

    “皇后这招真狠。”萧衍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是啊。当日在待质所闹事之人也仅仅是久居此地的山民而已,领头的几个已经抓了,未曾动刑,一切等候殿下发落。”

    萧衍合上卷宗,“罢了,先关上几日,小惩大诫。”

    他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道,“我曾听府中老仆提过一句,西南山林之中有一种古老的民间阵法,名曰‘泥棺’。若有人被认定有罪,天意降罪,便会被困于山间泥石之中,以土掩埋,不得超生。中宫那位不过是借了这阵势的名头,散播谣言,再借山民之手行事。即便抓了那些百姓,也消不了心头之恨。”

    卫莺时沉默地听了许久,忽然提起案上的炭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推至萧衍面前:去李福全的住所查看,没准有线索。

    陆秉远远一看,拧眉道:“怎么又扯到这个人了?他不是已经放走了么?”

    陈述也补充道:“李福全入水牢之前,他房中我已彻查过一遍,并无异样。若他真与中宫有勾联,还能落下什么把柄给我们?”

    卫莺时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睫,将那张纸又往萧衍面前推了推。

    萧衍望着她微颤的长睫,沉默了片刻,抬眸道:“陆大人,找东西你们在行。劳烦再替我探查一番。”

    “得。”陆秉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现在就去。顺便叫几个手下去藏书阁翻翻旧档,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王妃的失语之症。”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直立在陆秉之后的姚玟元这才向前走了一步。卫莺时抬起头望见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矿山一月的辛劳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可那双眼睛望向她时,依旧温煦如初。

    姚玟元收回目光,朝萧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钧安。臣奉殿下之命,督管云南临安府金矿,至今已整一月,今日特向殿下当面禀明首月开采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