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叫我?

    这一声惊呼,让她从昏沉的深渊中猛地掀开眼皮。泥浆已经没过了耳背,她听不真切,可那个声音又一次穿透雨幕与泥水的阻隔,落入她的耳中。

    “卫莺时!”

    这一声更加急切,像是招魂。

    嘎吱嘎吱,是上方石板被挪开的声响,那声音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神庙要塌了。

    她模糊地想着,轰隆一声,一阵闷雷从头顶滚过。更多的泥水灌了进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忽然间,刺目的光亮从上方劈入,她紧紧闭起双眼,满脸泥浆糊住了眉眼,什么也看不见。

    一只温热的手掌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泥污,随即在她口中塞了一粒微苦的糖丸。

    “咽下去。”

    丸药顺着喉管滑落,她呛咳着睁开眼,满是眼泪的双眼看不真切。

    “别管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山洪要来了,快走……”

    话音未落,大地发出一声可怖的轰鸣。神像从头顶倾倒而下,巨大的青黑面孔携着碎石与夯土,朝他们当头压下。

    那人猛地俯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脊背弓起,留出了一个狭窄的空档,他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住了鬼龙石像的重量。

    卫莺时被紧紧箍在他的胸腔之上,她听见他的骨骼发出了可怖的,脊椎碎裂的声响。

    她恍惚间,抬手摸了摸上方之人的脸颊。

    “怎么是你?”

    那人的嗓子里发出可怖的咯吱声,随后口中涌出血沫,

    “欠你的命,今日……还清了……”

    惊诧让她陷入短暂的木僵,泪水先于意识冲破眼眶。

    “莺时!”

    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唤她。

    那声音穿透雨幕,直直穿进她的灵魂深处。

    山洪自山顶蓄力而下,神庙瞬间被冲垮,霎时间分崩离析。

    五脏六腑似乎被巨大的冲击力击碎,喉中一阵阵涌上血液的腥甜。

    由于迷香与糖丸的缘故,卫莺时一直处于一种清醒与昏沉的拉锯中。

    水流冰冷,瞬间浸没了头顶,一只有力的手紧握住她,紧接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力的程度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

    口鼻皆被掩住,呼吸禁止,天旋地转,她顺着水流落入深潭之中,陷入短暂的昏迷。

    沉落,她快要失去全部意识的时刻,唇被毫无征兆地含住。

    卫莺时下意识地攥紧对方的衣料,本能地从中攫取难得的氧气。

    还在不断地下沉。

    窒息感快要把她逼疯,稀薄的氧气在急切的掠夺间快速流失。

    她更加用力地攥紧,用全部的力气吞噬攫取,她想活。

    她再次恢复意识,氧气只让她喘息了片刻,贴合在一起的舌交缠舔吮,对方也没有更多。

    氧气一同耗尽,潮湿,腥甜,温暖,是快要冻僵之人唯一的温度。

    触底之时,怀抱着她的人终于借力上浮,在平缓的山潭之下浮出水面。

    漫天的大雨之中,她的额头抵着对方的胸膛,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剧烈地咳嗽,混混沌沌,眼前发黑。

    “莺时,莺时,莺时……”萧衍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招魂一般。

    她想要回应,可她发不出声音。

    全身脱力,任由萧衍紧紧抱住。

    “莺时,我们回家。”

    家?

    卫莺时缓缓抬起头,在遮天蔽日,无孔不入的密雨中,四周空无一物,白茫茫的一片。

    卫莺时恍然间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大地今日崩塌,回归混沌初开之时,世间唯余他们二人。

    一滴温热的水珠顺着一向冷峻的面颊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

    很快被雨水冲散,就连那温度都转瞬即逝。

    他哭了?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她否决了,不可能,萧衍怎么会哭呢?

    萧衍撩开她潮湿的乌发,水珠接连不断地从下颌滚落,叫人睁不开眼睛。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她,昏沉困倦席卷而来,她倒在了萧衍的怀中。

    ……

    房中陈设简素,一只青瓷香炉置于案上,炉中焚着三段降真香,青烟细细,缭绕不散。

    床架四角各悬一道明黄色的符纸,符上朱砂笔画繁复,在烛火摇曳之中忽明忽暗。

    苍老的声音从帘幕之后传来:“寻常人魂魄相依,如榫卯扣合,牢不可破。可此女却偏偏少了一魂一魄。

    便如屋宇少了梁柱,舟船失了桨橹,肉身虽在,精气却难以复元。

    若要扭转,需借天地间一缕返生之气,引那缺失的魂魄寻着旧路归来,再以符箓固住魂宫、温养魄府,方能令她灵台清明,重开双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若是那缕生魂已然消散,便只能引他人魂魄入体,以续其命。若当真如此,姑娘即便醒来,也极有可能……忘却前尘。”

    帘后的烛火无风自动,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摇曳不定的影子。

    萧衍的声音自暗处传来:“无妨。就如你所言,开始吧。”

    经文声起,繁复而冗长,一遍又一遍,像潮水般漫过整间屋子,高低错落,回环往复。

    那声音钻进卫莺时的耳中,她隐约觉得有人在说话,可那些字句像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不知是经声,还是风声,亦或是某个人在她耳边反复低唤。

    萧衍隔着帘幔朝里头望了一眼,“卫姑娘还没醒么?”

    陈述回道:“气息已渐渐恢复。”

    卫莺时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团浓稠的黑暗之中。明明已是三月,春意该是温煦的,可她却觉得烈火焚身,每一寸骨骼都在灼烧。

    后脑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耳边更是嘈杂不休,有人反反复复地唤她的名字。

    她拼命想睁眼,想握住那只始终横亘在眼前的、温热的手掌,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唯有降真香的气味浓郁而绵长,一丝一缕地渗进骨髓里。

    “殿下,上午随行的医师来看过了,说卫姑娘脉象已无碍,迟早会醒的。”

    陈述上前一步,语气隐有焦灼,“殿下,咱们的行程已经不能再耽搁了。卫姑娘能否醒来全凭天意,若再耽搁下去,误了就藩的限期,只怕圣上怪罪下来,朝臣那边也不好交代……”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述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掌中那只冰凉的手,站起身,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述。”他开口,声音低而沉,“你留在此地,将她安全护送至卫所。不可有丝毫疏漏。”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屋里只剩降真香的余烟,一缕一缕地上升,在梁间盘旋许久,才慢慢散尽。

    ……

    “已经三日了,小姐怎么还不醒?”

    “嘘——小声些。”青杄的声音压得很低,“孟医师来瞧过,说就快了,小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梦境一片片插进脑海,山石崩塌,神像倾覆,紧接着一阵闷响。

    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精致的软烟罗帐子,藕荷色的轻纱垂落四角,被窗外漏入的晨光照得半透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小姐!你终于醒了!”青杄扑上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她肩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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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莺时抬手,指尖碰了碰青杄的手背,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便在青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我没事。”

    白岑连忙拉开青杄:“别抱了,小姐被你抱得喘不上气了。”又扭头倒了盏温水端过来。

    青杄擦了擦眼泪,泪眼朦胧地望着卫莺时。卫莺时摇了摇头,抬手比了个手势,是她们从小便懂的手语:暂时说不出话了,不用担心。

    白岑与青杄对视一眼,随即了然。

    卫莺时有过三次失语发作,第一次是母亲难产而亡,第二次是父亲被赐死的消息从宫中传来,第三次是红川驿站大病之后。

    每一次她都会失去声音,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待到心绪平复,自然会恢复过来。

    卫莺时又抬手比划:殿下呢?

    青杄会意,忙道:“殿下应当在自己房中,好几日不见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是在彻查城中闹事之人。”

    卫莺时点了点头。除了口不能言,偶有头晕目眩之外,并无更多不适。可正因为身体还算无恙,她心中反而愈发不安。

    她喝了粥药,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便起身往萧衍的寝宫去。

    门口守卫正要通传,卫莺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陈述正守在廊下,见状止住步子,躬身让开。

    寝宫的门半掩着,她站定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孟罍的声音,“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阵沉沉的寂静之后,孟罍又道:“此番九死一生,若非姚玟元大人留下的山形图纸,预判了山洪流向,只怕连您也难以生还。殿下千金之躯,今后万不可再将自己置身险境。”

    萧衍低低地咳了几声,强行压下口中血腥,“她若是活不成,我也不活了。”

    卫莺时站在门外,掌心紧握着大婚之夜他赠她的玉佩。

    “不可耍性子。”孟罍的语气带了几分愠怒,“在京中所用的易骨散,切莫再服了。”

    易骨散?卫莺时的指节微微泛白。

    “此药损伤肌理不说,久服更损根本,于子嗣有碍。殿下贵为皇子,今后若没有子嗣……也当真是无所谓么?”

    里头传来杯盏搁在案上的轻响,随即是萧衍的声音:“那又何妨?”

    “哎哎哎,别喝了!”孟罍急道。

    他似乎灌了一口什么,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心口疼。”

    卫莺时僵立在原地。透过门缝,她看见萧衍侧坐在榻边,肩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他手中捏着一只酒盏,被孟罍一把抢了过去,他也不争,只是仰头靠在枕上。

    “莺时生母死于难产。母妃生我之时亦是九死一生,产后身体孱弱,年纪轻轻便薨逝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勋贵家眷尚且如此,民间女子生育之时,更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山洪我尚且能救,若是日后她生育之时……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能救?”

    孟罍沉默良久。

    “可是……若是没有子嗣……”

    萧衍开口打断了他,“若我为□□地之民皆是我的子民。若我为君,天下万民,便都是我的子民。”

    孟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陈述守在门外,也一言不发,只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

    卫莺时站在门外,整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拢拧紧,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萧衍,好像是真的爱她。

    并非交易,并非贪图美色,不是她所以为的任何一种妥协或利用。

    卫莺时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仰起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青灰。

    风声从檐角穿过,草木蒸腾而上的香气充斥肺腑,那是一种充盈而饱满的生命力。

    她闭上眼,深而慢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寝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