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提一挥手,手下便将一只乌木书箱抬至案前,沉甸甸地落在萧衍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头的东西,殿下回王府再看吧。”瑞提目光意味深长,“我可以保证,其中绝无一字虚言。”

    陆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书箱上,箱体不大,分量却不轻,瞧着像是装书册的样式。他心里略有了猜测,里头多半是账册、密函一类的东西。

    “既然和约已签,我等便不再久留。”萧衍起身,朝瑞提拱手,“还望大王谨守诺言,边境安宁,便是万民之福。”

    瑞提亦起身回礼,身旁的亲信随即上前,引着众人往外走去。

    帐外两侧的士兵见主将挥手示意,齐齐收刀退后,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边境离王城约莫两日路程。萧衍没有急着回城,而是趁此机会与陆秉一道拐去军中劳军。

    他们到时,正巧碰上户部派来的官员押送粮草。萧衍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衣,混在士兵之中查看军粮,表面一袋袋皆是颗粒饱满的稻谷,可往深处一翻,底下的粮食却掺了过半的砂石。

    送粮的官员趾高气昂地站在一旁,瞧着士兵们搬运粮袋,像是笃定了没有人敢吭声似的,如此明目张胆。

    陆秉立于人群之外,远远旁观。

    萧衍握着那一把掺了沙子的谷粒,指节捏得发白,却只是松开手,拍了手心的灰尘,随后将手收进袖中,没有发作。

    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严党势大,此刻揭穿,只会打草惊蛇,各方都在静候时机,将其连根拔除。

    他收了粮,按例签了回执。那送粮的官员却显然不愿就此离去,吃拿卡要惯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军帐内外。

    陆秉见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那官员接过来掂了掂,这才眉开眼笑地转身,在驿馆安顿下来,不再与他们为难。

    “你也看到了?”萧衍低声问。

    “嗯。”陆秉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户部由严党把持以来,便是这副光景。层层盘剥、以次充好,军中能吃到三成真粮已是万幸。”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萧衍望着远处的军帐,像是自言自语。

    陆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谁知道呢。君心难测。”

    “连你都猜不透?”

    陆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手握最绝密的情报,可天子的心思,没人能猜得透。

    萧衍也不再多问。

    陆秉话锋一转:“不聊这个了。对了,这么些天不回去,你不想她?”

    “我想她有什么用,她是个养不熟的小野猫,”萧衍的语气醋意翻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姚玟元。”

    陆秉正随手取过靶场边的长弓试了试弓弦,闻言动作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哟,殿下也会吃醋?”

    他拉了一下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那姚玟元不是被你安排到王庄矿山去了么?”

    “过几日便让他回王城吧。”萧衍顿了顿,语气淡淡的,“莺时为他求了好几次情,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

    陆秉的神情变得极为古怪,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殿下……你这心可真大。”

    “让他留在王庄并非长久之计。”萧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有些事,堵不如疏。”

    陆秉搭箭上弦,眯起一只眼,慢悠悠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些情谊在也是人之常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倒是觉得,王妃心里头是有殿下的。”

    萧衍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侧目看他:“哦?”

    “说不上来,一种直觉。咱们常年经手刑狱之事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准些。”

    话音刚落,一箭飞出,正中靶心,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

    “她之前久居留都,未经人事,也没有定过亲,开窍晚些也正常。殿下若真有那份心思,好好哄着、对人家好些,日子久了,就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

    他将弓递给萧衍,萧衍摆了摆手,没有接。

    陆秉笑意微敛,换了副正经神色:“不过有件事,我得提你一句,太子从前,曾向卫廷纲求娶过卫莺时。”

    萧衍心脏猛然一跳:“竟有此事?”

    “嗯,许多年前的事了,”陆秉重新搭箭,臂膀上贲张的肌肉在布衣之下线条分明,“大约三四年前,卫莺时还未及笄。不过后来被严皇后否了,便没有再提。”

    萧衍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在他心里,姚玟元终究只是个出身低微的贬谪小吏,如何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可卫莺时对姚玟元的挂念,都让他酸得牙疼。

    但若太子也曾有此意,那性质便全然不同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萧珩将来继承大统,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说到太子,”萧衍压下思绪,换了话题,“听说他新收了一支精兵?”

    “你消息倒灵通。”陆秉再次拉弓,箭矢飞出,稳稳地劈入方才那支箭的尾羽之中,将原先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双双落地,“是峪王的云朔铁骑。”

    “太子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峪王肯交出这支精兵?”

    “老办法,一招鲜,吃遍天。”陆秉收弓,拍了拍手上的灰,“人质。裕王妃如今已入后宫,名义上是贺严后大寿,实则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原本还想一并接小世子入宫,世子称病不出,暂且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压低了声音:“我可提醒殿下一句,明年圣上五十大寿,不仅珉地的木材要运到京城,王妃必然也要入京贺寿。你在留都、京城埋下的那些暗桩,可以动一动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也并不避讳。

    毕竟陆秉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说他是掌握整个朝堂晴雨之人也不为过。

    唯一庆幸的是,这样的人暂未与自己为敌。

    “明日便启程回城吧。”萧衍转身,“那只木箱中的账册,回去后要一一核对。”

    “也好。”

    ……

    王城之中,萧衍数日未归,卫莺时这些天总是睡得不安稳。

    原先爱吃的鲜花酥饼也索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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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

    她嚼着一只余甘子,往后院走去,府中安静得有些过分,侍卫也撤了一半。

    到了后院,解开瓦盖一看,那株与杀线真菌极为相似的菌种,后期长势却不大像了,无论是孢子形态还是定植效果都与她预期的不符。

    如今没有显微镜,单靠肉眼观察,她很难通过表型来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那株菌。

    试了好几次,孢子浸染后全无效果,看来不是。她心里头有些失落。

    苦参根、小檗根、烟草叶片浸出的汁液注入树体后确有抑虫之效。但最好的办法仍是两者共用,孢子提前定植于松木表面可作预防,植物碱类内吸注干则可用于治疗已染病的疫木。

    看来,还得再进一趟山。

    卫莺时略一思忖,换了青杄的衣裳,挽了个利落的发髻,从小门侧身而出。

    从后巷绕了出去,见到王府门前的景象才明白,萧衍近些天为何紧锁府门不许她外出。

    她骑着马在府门前驻足片刻,她是有些犹豫的,但一想到快要入秋,很快会错过最佳的防治时期,她压低帷帽,顺着小路往街巷中走去。

    满街的纸钱黏连在王府朱红色的府门上,层层叠叠,浸了连日阴雨,又被骤阳晒干,复又被新雨打湿,漫漶不清的字迹糊成一团。

    她弯腰捡起一片,缓缓念出尚可识别的字迹:“诛妃献祭,方安一涯。”

    卫莺时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街角巷口几道陌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钉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游移。

    她的视线透过帷帽的纱幔扫过去时,那些人便各自移开目光,或低头拨弄摊上的货物,或转身钻进窄巷。

    长风不安地往后踱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卫莺时握紧缰绳,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情绪,若是此时折回府中叫一两个侍卫随行,不一定能护她周全,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更惹眼。

    她垂下眼,指尖不动声色地抚过左腕内侧。袖箭稳稳地绑在小臂上,铁质的机括贴着皮肤,她稍稍安下心来。

    卫莺时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轻轻一抖缰绳。

    长风迟疑了一瞬,终于扬起蹄子,朝着出城的方向奔去,青山两侧的树影飞速掠过。

    她在山下系了马,踩着一个月前走过的山路上行。可踏上那条熟悉的小径时,她立刻觉出不对。

    周遭太静了,静得不同寻常。上次与萧衍同行,山间有鸟鸣虫噪,有风穿过林梢的窸窣声响,可此刻万物噤声,连脚下枯叶的碎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阵风从林间深处拂来,裹着浓郁的香烛气息,甜腻而发沉,像是有什么特殊的香料在幽暗中焚了许久。

    卫莺时偏过头,透过层叠的枝叶望去,山林掩映之间,赫然立着一座神庙。

    飞檐翘角,黑瓦灰墙,门扇半掩,内里似乎有火光明明灭灭。香烟袅袅从檐下逸出,缭绕不散,在无风的林中形成一道细长的白线,笔直地升向天际。

    显然是有人来祭拜过,而且不止一次。可四周为何毫无人烟?祭拜之人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