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全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中忽然迸出一阵疯狂的笑意:“卫莺时,你还真是蠢。因为你父亲,我家破人亡,兄弟离散,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黑暗中,萧衍在卫莺时身后两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李福全的身上,沉如寒铁。

    “我父亲?”

    “你们这些贪官,还有你们萧家,尽是假仁假义之辈!”李福全嘶声道,“起初只是进贡珠宝、奇珍异兽。我们东吁开矿而死之人不计其数,大半被层层盘剥,到了京中已不足一成。

    后来竟丧心病狂地施行人贡,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小便要被送入宫苑做太监,服侍你们这些贵人!你说为什么?”

    锁链响动,连带着墙壁震颤,簌簌落下泥灰。

    卫莺时沉默了许久,忽然郑重开口:“对不起。”

    李福全浑浊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但这是积弊所致,并非一人之过。”卫莺时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应当是弄错了,我父亲并非贪官,他是被人陷害。我与你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你害我两次,也算是还了两条命。我会求殿下放你归故里,让你服侍父母颐养天年。”

    什么?

    萧衍抬眼望向她。

    李福全亦大睁着眼睛,“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是太子称帝,人贡只会一年重过一年。如今我父亲的冤案尚未理清,我不便向你许诺。但若有一日严党倒台、新君登基,你的族人,便不会再受此苦楚。”

    萧衍望着卫莺时的背影,目光深远而复杂。

    “真是个疯女人。”他低声喃喃。

    卫莺时没有回应,只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林中的白蛾与线虫,是否你族人散布的?”

    李福全摇头道:“我在宫苑之中,不知军中之事。但我此前也曾听闻,那两种病虫皆来自海上,是海外之物。确实……有可能是东吁族人所为。”

    “我知道了。”卫莺时转过身,看向萧衍,“殿下,放人吧。”

    萧衍沉默片刻,抬了抬手:“来人。将李福全放归东吁。”

    一名手下匆匆跑进来,满脸困惑:“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说使劲儿折磨,别死了就成?这又是闹哪出?”

    “别问了,”萧衍淡淡道,“照做便是。”

    李福全被解下铁链,由两名侍卫搀扶着踉跄而去。

    萧衍依言在藏书阁的陈年旧籍中翻出了历年人贡的名单,按着年份,一页页寻到了李福全同年的那一批。

    他的指尖按住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杯盏骤然一颤。

    “不好。”他猛地抬头,“父皇有危险。”

    ……

    两只信鸽自王城之中振翅飞出,隐入暮色四合的天际。

    卫莺时倚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优昙花树,浓荫如盖,遮了大半天光。檀木的香气幽幽沁入肺腑,沉静而绵长。

    她手边摊着一册地方志,翻了大半日,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房中却还未掌灯。她将书册合上,抬眼见夕阳犹在西天挂着,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雨云,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声潺潺,敲在琉璃瓦上,落在优昙花树宽大的叶上,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潮湿的网。

    潮湿的雨雾扑面而来,卫莺时掩了半扇窗,重又坐在椅子上,她支着下颌静静想着。

    开矿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入夏以来雨水不断,王庄那片山地土质松软,山崩频频。她心中总悬着一块石头,姚玟元驻在山中,若是一朝不慎……她不敢再往下想。

    萧衍携着一壶酒迈进卧房时,意外地发现房中并未掌灯,只余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漏入,笼着一室昏沉。

    他知道卫莺时喜欢在窗前看书,不喜人打扰,若她提前吩咐过,下人们便不会进来。

    他绕过那架檀木屏风,往里走去。

    卫莺时果然伏在桌上睡着了。她病了许久,良医正诊过脉,说是已无大碍,可她比往常嗜睡得多。此刻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蚕丝单衣,坐在一张玫瑰椅中,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手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册。

    单衣的衣襟从一侧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昏沉的天光里像是笼着一层湿雾。

    天光又暗了几分。卫莺时双眼紧闭,眉间却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在忧心。

    她中毒之后清减了许多,身形愈显纤瘦,从下颌到颈项,再到圆润的肩头,线条流畅而柔和,底下是纤细玲珑的骨骼,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稍一用力便要碎裂。

    萧衍轻轻放下酒壶,就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打在窗棱上,萧衍将窗关严,卫莺时的眉心此时蹙得更紧,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他慢慢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柔和的肩线上。那皮肤温热而滑腻,他原只是想将她的衣裳拢好,可指腹却贪恋那温软,迟迟不肯收回。

    他甚至忍不住想用力摩挲,想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亲吻。

    一道惊雷猛然炸响,卫莺时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她恍惚睁开眼,并未看清身边站着的人影,于是怔怔地望了许久。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目光这才落在他绷紧的下颌上,确认他确实在生气。

    “你梦到了什么?”

    卫莺时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我梦到——”她忽然止住,低下头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站起身来,腰身依靠着桌沿,“我不记得了。”

    “是吗?”

    卫莺时将压皱的书页一遍遍捋平,指尖反复摩挲着折痕,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我说梦话了?”她低声问。

    “嗯。”

    那完了……

    卫莺时思来想去,平日再是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垂着眼,耳尖泛着浅浅的粉色。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压下了隐隐的怒意:“在看什么书?”

    卫莺时暗暗松了口气,抬手贴了贴自己微烫的额头:“红川县的地方志。”

    萧衍走近几步,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红川县?”

    卫莺时坐在床沿,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按着肩头动弹不得,只得老实答道:“嗯。红川地势复杂,山形高耸,若连日霪雨,极易发生山洪。我忧心……”

    “你在忧心身在王庄之中的姚玟元?”萧衍打断她。

    卫莺时整个肩背都瑟缩了一下。萧衍眼中那点阴郁像潮水一般漫上来,无声无息地将她裹住了。

    “……是。”她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

    门前的琉璃灯不知何时被人点亮了,一点温柔的暖光透过重重暮色与雨幕,映在卫莺时清亮的眸子里。

    萧衍唇角微微上扬:“你觉得我将姚玟元安排在王庄不合适?”

    卫莺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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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在想什么?”

    卫莺时愣愣地望着他。萧衍的眼神炽热地落在她脸上,逼得她几乎无所遁形。按在她额头的手掌终于松开了,她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猜你在想……为什么不能让姚玟元留在王城。”萧衍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蛊惑,“其实姚玟元的去留,全由我一人说了算。你若是主动吻我一下,我便让他回来,如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卫莺时的肩膀轻轻一颤。

    这时,萧衍却直起身,与她骤然拉开了一段距离。

    卫莺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犹豫片刻,咬咬牙,乖乖凑近,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萧衍怔了一瞬,随即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她为了那个姚玟元,竟真的这样听话?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不够。”

    卫莺时咬着下唇,面颊已是薄红一片。

    她再次贴近,微微偏过头,柔软的唇舌试探着探进他紧闭的齿关。

    她轻轻地撬开,萧衍的呼吸便开始不稳,握着床沿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被自己大胆的动作弄得面颊滚烫,片刻之后,再次倏然退开,轻喘着望他:“这样呢?”

    “还是不够。”

    卫莺时抬眼看他,眼眶里泛着浅浅的泪光。

    “你肯为他做到这般地步,”萧衍的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下颌,“看来他对你真的很重要。”

    卫莺时忽然想起驿站初见之时的萧衍,轻浮放浪、游刃有余,原来这些日子他都是装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坏透了的纨绔。只不过这些时日,她被他温柔体贴的假象蒙蔽了。

    她又急又气,却又无计可施。

    她第三次凑过去时,萧衍却偏头让开了一段距离。

    “怎么搞得像是我在逼迫你似的。”

    卫莺时转开目光,心道:那可不就是嘛。她敢怒不敢言。

    萧衍却忽然笑了,声音低低的:“不过……这样好像确实很有意思。”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颈侧,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萧衍的拇指轻按在她的咽喉上,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萧崇安……”卫莺时出声时,细微的振动透过指腹传到他的手心。

    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豹子,不对,是小猫。

    “我们成婚这么多天了,”萧衍慢悠悠地开口,“你怎么还没改口?”

    “什么?”

    萧衍在她咽喉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说呢?”

    卫莺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习惯。”

    “不想让你的玟元哥哥回到王城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重重咬着唇,这才艰涩地出声:“夫……夫君。”

    耳尖瞬间红透,掌心的颈脉更加急切地跳动。

    萧衍心头一软,却又泛着难言的酸楚。

    卫莺时此刻跪坐在他身侧,身上的藕荷色单衣松松垮垮系在身上,只要轻轻一挑便会散落。

    窗外的雨声绵密不绝,门外琉璃灯火被穿堂的风吹得一摇一晃,她的轮廓在明灭之间,倒显出些平时罕见的脆弱,似花浸水,带着一种诱惑的美感。

    她第三次凑近,双手环抱住他的后颈,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萧衍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断了。

    是你先招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