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罍拍案而起,“下毒之人应略懂医术,要么便是久在深宫,大梁初年,王贵妃偶感风寒,服麻黄附子细辛汤,后续复用四逆汤,毒发身亡,一尸两命,而彻查后宫却并未发现下毒之人。”

    萧衍自然记得这桩案子,于是心中怀疑更甚。

    孟罍继续道:“风寒之症,常加半夏、川贝、浙贝、瓜蒌化痰;乌头、附子是温阳猛毒之药,混入梅子糖,佐药之时口舌尝不出清苦之位,二者同用,□□毒性翻倍,导致毒发,若是救治不及,怕是性命难留了。”

    说话间,孟罍已然将解毒的药方写了出来,差陈述往城中药铺买药。

    马蹄踏出府门,迎面一阵狂风,他睁开眼睛一看,门前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上头沁着泥点一般的墨迹。

    他扬手截住一张,看清上头的字迹,霎时间头皮发麻。

    ……

    月光静静地照着东吁边境,边境西南角的卢城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城里的一家小驿站之内,几条蒙面的身影走向马厩,开始解开后院马上的缰绳,一匹匹高大的战马踏出马厩。

    城中巡逻的边军举着火把走了过来,望向那些骑在马上的黑影。

    月色洒在他们的后背,带着兜帽的脸上黑漆漆的,零零星星地出现在街巷各处,渐渐往城楼的方向汇聚。

    边军将火把举高,朗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黑影没有接言,骑着马朝他走了过来。突然,为首的那条黑影腰间突然闪出一道刀光。

    边军的头立刻飞了出去,没有头的身子竟还停了瞬间,才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火星随着鲜血四溅,仍旧燃烧着的火把落在马儿的蹄边,马往后退了两步,最后一声长嘶。

    城楼之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听见响声,往下一看,立即整队往城墙下跑去。

    城外,密集的黑影顺着悬挂的铁钩,悄悄自城墙之外攀了上去,零星守军反应不及,一刀毙命。

    越来越多的黑影聚集在城楼之上,发出欢呼啸叫。

    城中黑衣人杀人夺马,一路冲进边境军营之中。

    此处的驻军较少,是东吁与珉地指尖千里防线最薄弱的地段。

    边城的安宁瞬间被打破,密集的铁蹄踏破夜色,发出一阵一阵的爆响,鲜血飞溅。

    营房之中高悬着的火把被疾驰的马飞一般地抛在身后,飞奔的铁蹄踏过街石上,迸出四溅的火花。

    城楼之上,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在城楼上飞奔,一个守城士兵的头颅连同刺来的尖枪,在一把掠过的刀尖之下滚落。

    无数把映着月光的长刀高举着掠过夜半荒凉的街巷,震天的喊杀声过后,是骤然惊醒之时惊恐地叫声。

    烧杀抢掠一处,便引火烧上一处,城中渐次燃起了火光。

    卢城很快吞没在一片火光之中,到处是惊慌奔走的百姓,到处是刀光略过后的血光。

    地处东吁与大梁国土交界之处的卢城,常年交易,往来频繁的卢城失陷了。

    将城楼之上的守军尽数杀尽之后,为首的黑衣人往天上放了一朵烟花。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刹那间的光影霎时照亮了整片山林。

    慕容玥远远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她解开肩上的鸦青色披风,缓缓跪在母亲的坟前。她将怀中那只黑漆木匣端端正正地放于墓碑之前。

    她猜得不错,那木匣之中装的是父亲的骨灰。

    慕容玥自袖中取出骨笛,悠悠吹起一支安魂曲。笛声清越,盘旋于林间,如风过松梢,如夜鸟低鸣。一曲终了,乐声骤然高亢,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向幽蓝的天际。

    四下窸窸窣窣,黑暗中闪出一群布衣之人,齐齐跪倒在她四周,约莫百余人。

    “恭迎家主。”

    唯为首一人兀自立在一旁,神色倨傲,不肯下拜。

    慕容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恸,扬声开口:“一年未见,哥哥暂领家主之位,感觉可还好?”

    慕容宇冷哼一声,目光死死锁住她:“没想到,父亲果然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你。”

    “是。”慕容玥低下头,手中的骨笛轻巧一转,收入袖中,再抬眼之时,眼眸之中的泪光已然荡然无存。

    慕容宇焦躁地往前逼近一步:“可你毕竟是女子,如何能继承家主之位?”

    慕容玥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若是我终生不嫁,子女承慕容一姓,又有何不可?”

    慕容宇死死盯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庞,“你……恬不知耻!”

    他抬手迎面朝慕容玥打去,慕容玥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狠狠摔到一旁。

    愤怒点燃的爆发力让慕容宇的手臂好似脱臼。

    “我的好哥哥,权力的滋味如何?我也想尝一尝。”

    慕容宇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应答,怔了一瞬,随即拧了拧伤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狞笑道: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已经勾搭上了珉王?倒算你有几分本事,不过你背叛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让她亲自来取我的命。”

    慕容玥极其厌恶地皱了皱眉,拍了拍掌心,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此事不劳哥哥费心。我此番回来,是来清理门户的。”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一层黑沉沉的幽蓝。

    ……

    柔软而苦涩的气息漫入喉间,心肺钝痛。

    卫莺时从漫长的昏沉中缓缓醒来,映入眼帘的是萧衍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已好几夜未曾合眼。

    她眨了眨眼睛,入目是一片朴素的陈设,这里是她曾经住过一段时日的待质所厢房。

    咽喉酸痛,口中苦涩。

    她难受地偏过头,“萧衍……我怎么会在这儿?”

    萧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莺时,从今往后,你不可再离开我半步。”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我昏迷几日了?”

    “三日。”

    青杄听见里头的动静,欠身入内,奉上一碗粳米粥,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卫莺时望着她,忽然心里一阵酸痛,“青杄,你怎么了?我这不是好了么?”

    “小姐……”青杄跪在一旁,声音哽咽,“是我不好。”

    卫莺时心头一紧,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原身身死的前夜,也是与萧衍欢好之后,半夜中了蛇毒急病而亡。这一次又是生死一线,这背后欲害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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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究竟是谁?

    她头痛欲裂,难以思考。

    萧衍见她醒来,神色明显和缓了些许,但眉间依旧拢着一层阴翳。

    “萧衍,下毒之人是否查清?”

    青杄取来软垫,萧衍将她抱起来,将软垫置于她的后腰。

    萧衍此时才轻声说道:“姚玟元上报的文书中提到,他与慕容玥在红川时遇到东吁间谍,慕容玥杀之灭口。你中毒之夜,西部边境东吁人杀我将士、毁我民宅,而那处正是沐家聚居之地。

    我怀疑那天慕容玥急着杀东吁人灭口,是为了遮掩什么。况且那日她见过你之后,你便急病发作,后来陈述在她房中搜出了一包乌头粉,所以她的嫌疑最大。”

    卫莺时低头沉思,“那慕容姑娘如今在何处?”

    萧衍摇了摇头:“我已下令彻查。若真是她有意害你,我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示意青杄退下,独自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卫莺时吃了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吃,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青杄在外间叩门,“殿下,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萧衍放下帘幔,退至一旁的圈椅中落座。卫莺时隔着朦胧纱幔望向来人,发觉那身形极为熟悉。

    她愣了片刻,蓦地认出他来,是他?驿站中递给她鹿血酒的那个蒙面人。

    陆秉隔着纱幔望见床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卫莺时身量纤纤,玲珑有致,与珉地女子不同。

    陆秉的唇角微微勾起:“果然是她。殿下可真是专情。”

    听见陆秉的声音,卫莺时脑中一阵嗡鸣,果然是他!

    萧衍揉了揉太阳穴:“我是不是还得谢过陆大人做媒?”

    陆秉摇了摇手,假意听不明白他的话中话,撩着衣袍大马金刀往他身边一坐:“这就别了,我可不敢占这个便宜。还是你们有缘。”

    萧衍对此并不恼,余光瞥见帘幔之上映出的身影轻微地动了动,转了话题。

    “陆大人以为,此次城中流言,是何人所为?”

    陆秉讪讪道:“还能有谁?你们久居珉地,怕是不知京中之事。我虽不知珉地谁是严党爪牙,但这番流言,必定出自皇后娘娘的手笔。”

    “你是说……背后之人是皇后?”

    “也可以说是太子。毕竟皇后娘娘迷信得很,京城之中的高门贵女,但凡姓名或小字里带有‘微’字的,这十几年间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我原想,卫姑娘已经到了这等偏远之地,应当能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严党的手已经伸了这么远。”

    卫莺时此刻浑身酸软,脑袋昏沉,却也渐渐理清了其中关窍。难怪父亲在母亲死后遣散家仆,自母亲走后便再无人叫她这个小名。原来如此。

    她旋即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萧衍的母妃,名中也有一个“微”字。她的死,是否也与皇后有关?

    古人迷信起来,真是可怖。若是皇后下的令,那王城之中,谁又是皇后的人?

    陆秉的眼珠转了转,问道:“听说前几日府上丢了个人?”

    “什么都瞒不过陆大人。”萧衍把玩着大指上的青玉扳指。

    “那人是殿下的什么人?”陆秉问出这话时,明显迟疑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