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进去。
暖阁的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气味。严立青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醒酒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莲?”他念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抬起头来。”
昭莲缓缓抬头,房中灯火映得她容貌娇艳,额角沁着薄汗,喘息未匀。
严立青微微眯起眼睛,放松地往后靠着软垫,“从前没见过你。”
昭莲行了礼,缓缓开口,“大人,小女是红阁出身,想为自己博个出路,求了府上的乐官才有幸能上前献舞,大人莫怪。”
严立青原先还想留她在房中侍寝,听了这话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红阁是有名的烟花场所,平时夜夜笙歌,眼前的女子虽模样好看,妆粉浓艳,确实一股烟花柳巷的风尘气,他虽好女色,但若是为此染上什么脏病,那就太不值了。
“今日舞跳得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人恕罪,小女是从红阁偷跑出来的,只求大人垂怜,收留在府上做个舞姬,小女唱曲弹琴样样都会,求大人收留。”
一番陈词,加上她模样生得勾人,挠得严立青心里头痒痒的。
随后他挥挥手,“罢了,这有何难,回头让管事的带着银两把你的身契赎回来就是了。”
“谢过大人。”昭莲在金砖上跪下了,肩膀微微发颤。
“起来吧,你先与我府上的舞姬一处休息,明日再与你安排住处。”
“是。”昭莲擦了擦眼泪,退行出了他的房门。
管事的一早就去了红阁,门口醉倒了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管事的心头烦躁,抬脚踹了两脚,那人皮糙肉厚的,像是没感觉到。
翻了个身抱着酒坛子继续睡,管事的低下头,见这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块头很大,在门口旁若无人地躺着,睡得鼾声震天。
管事忽然觉得他的眉眼看起来眼熟,于是蹲了下来,将他的脸翻过来一瞧,“呦,这不是程指挥嘛?”
程赟恍惚间听见有人叫自己,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一大清早的被扰了好梦,他心里头也烦闷起来。
日头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挤出来一条细缝,仰头望着来人,一张鬓发泛白的老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借着来人的影子,遮住了灼热的太阳,把眼睛睁大了。
强压下宿醉的灼痛,认出来人,“宋管事?”
一见来人点了头,程赟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钱袋子,“我就知道,宋管事是来送银子的,本官就笑纳了。”
宋管事赶紧将钱袋子牢牢抓住,没想到程赟的力道极大,一把扯断了系带,抓在手上掂量,“用不了这么多,这么多银子都能赎了里头的姐儿了。”
宋管事的笑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再看看?”
程赟打开一看,里头金灿灿的,是黄金,他熟练地取了一块,用尖牙咬了一下,这黄金的成色真是不错。
他揉了揉眼睛,斜眼眯着看他,“你真是来赎人的?”
“对咯,我家老爷昨晚上看中了一个姑娘。”
程赟此时已经品出点不对劲了,脸上的神色转瞬间变得青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僵硬地笑道:“这儿的姑娘我熟啊,叫什么?”
他依依不舍地将钱袋子扔了回去。
宋管事的一把接住了,“叫什么莲的。”
程赟笑不出来了,试探性地问:“昭莲?”
宋管事一拍脑袋,“对,就是叫这个名儿。”
程赟心头轰然一声,手中的酒坛摔了个粉碎。
宋管事立刻跳了起来,“程指挥,你这是醉糊涂了吧?”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洒扫的婆子提着扫帚出来了,“一大早的做什么死呢?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程官爷,您欠咱们的酒钱该给了吧。”
程赟又换上了一幅混不吝的笑:“哦,对,那什么,宋管事,我这还欠着红阁十一两六钱银子,帮我一并给了吧。”
宋管事的见门开了,趁机挤了进去,“嘿,这事儿倒记得清楚。”
宋管事再次转过头时,程赟早就不见了踪影。
……
日上三竿,卫莺时才悠悠转醒,萧衍已按照往常的时辰去了前厅议事。
卫莺时望着那烧到尽头的龙凤花烛,这才恍惚想起昨夜之事不是一场梦。
被褥与枕头都换了新的,清甜的熏香缓缓燃烧着,然而,浑身肌肉虽然酸痛,但并未有黏腻不适之感,应当是昨夜萧衍抱她去沐浴了。
她钻进被子里,不愿再回想昨夜之事。
“啊……昨天怎么就……卫莺时啊卫莺时,怎么能被男色所惑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行回房,若是萧衍回来碰上了,她都不知如何开口与他说话了。
卫莺时起身穿衣,抱着枕头往门外走。
“新婚第二夜,夫人就要分房睡?”萧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卫莺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门扇被轻轻推开。
萧衍穿了一身紫衣常服,自门外迈步进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衍将她怀中的枕头抽了出来,放在手上轻轻揉了揉,“你喜欢丝绵的软枕,叫尚服局的女官帮你再制几只,省得你抱来抱去的。”
卫莺时尴尬地笑笑:“谢过殿下了。”
她退回到房中,坐立难安,而萧衍却依旧不依不饶。
“从前不是整日里要抱着我睡,为何成婚之后偏偏疏远了?”
这还用问?我原先以为你真的不行啊……
卫莺时自然不会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于是赔笑道:“这不是……近些日子天热了,人燥得慌,我想着一个人清静清静。”
萧衍取来一把木梳,将她的长发拢于掌中,缓缓梳理如瀑的长发。
“还有,怎么还叫我殿下?连名字也不叫了?我让你生气了么?”
卫莺时的头发被他握在手里,她逃也逃不出去,只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乖乖地坐着,任凭他缓缓梳理。
“没……没有。”
“那还不改口?”
卫莺时闭上眼睛,“夫……”清醒的时候完全叫不出口啊——卫莺时快要崩溃了,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让他逮到了,以后再也不赖床了……
卫莺时欲哭无泪。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后不许再私会外男了。”
卫莺时点点头,“对了,玟元哥哥和慕容姑娘呢?”
萧衍将她的一缕发丝攥在手中,“他们今日辰时才回来,那时候你还睡着,贺礼便托了李福全转交,二人现在应当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哦……”
“你不想知道姚大人与慕容姑娘送了什么?”
卫莺时偷偷观察了他的表情,萧衍虽然是在笑的,但卫莺时莫名觉得他只是在试探。
于是摇了摇头。
“李福全。”
门口候着的人躬声进来了,手中托着两只木匣子。
“看看。”
卫莺时将匣子推开,一个里头放着一只短笛,材质像是动物的骨头,另外一只匣子中放着一把麦穗。
萧衍早就看过了,于是笑道:“这两人倒是有意思。”
卫莺时将饱满的麦穗握在手中。随后又放下了,将盖子推了回去。
骨笛则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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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收在了衣袖中。
“姚大人所赠的麦穗是什么意思?”
卫莺时想起了姚玟元入府学之时,也恰好是麦穗即将成熟的季节,当时他甚至付不起束脩之礼,便以一把麦穗做礼,成为了父亲的门生。
卫莺时的唇角向上勾了勾,随后回应道:“应当是岁岁平安的意思,玟元哥哥自京中带来的盘缠早就用完了,而布政司的俸禄还未发放,如今手上没什么银两,所以只能割麦相赠了。”
萧衍将她的头发收至耳后,卫莺时微小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木梳放在一边。
萧衍叫李福全将盒子先行收到库房,让侍女送些点心吃食。
卫莺时低头把玩着小小的骨哨,说道:“慕容姑娘的礼物却不知是何用意,待下回见面之时再问吧。”
……
“大人,这姑娘的来历问清楚了,她说的不错,是红阁的姑娘,只是她十四岁至十六岁这两年却不知去向,今年过了年才回到红阁,甚是可疑。”
“估计是被哪位达官显贵包了一两年,倒也不奇怪。”严立青不以为然,但话刚一说出口,他自己倒先觉得不对劲起来,这留都的达官显贵他无一不识,若是哪家有这样的舞姬,定是要拿出来显摆显摆,怎么他从未见过呢?
……
日头沉沉地坠向西山,余晖如残金,将书房的窗纸染成一片昏黄。
严立青的书房里,烛火尚未点起,暮色便从四壁间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昭莲垂首敛目,领命而入,及至书案前,便安静地立在一旁,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开始磨墨。
描金松烟墨在端砚中缓缓转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龙脑墨香随水汽一缕缕散开。
严立青倚在太师椅中,手里拈着一卷书册,指腹不时掠过书页边角。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最惹眼的是那一把浓密漂亮的长须,乌黑油亮,用一只小小的黄金胡夹齐整地拢着,末梢微微翘起。
他的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隔着书册上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严立青的声音带着官场里浸润多年的威压。
昭莲磨墨的手未停,只低声道:“奴婢不知。”
严立青放下书册,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关于你的来历,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昭莲的指尖在墨锭上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物事,起身,退后半步,膝盖一弯,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大人,小女并无隐瞒,求大人明察。”
严立青冷哼一声,忽地抄起那卷书册,劈面朝她掷去。
纸页哗啦散开,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肩。昭莲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只跪在原地,待纸页落定,便伸出双手,一枚一枚地拾起,拢在膝前。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动作却极稳,叠得整整齐齐,抬臂呈上。
那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从她父母双亡、六岁被婶子以十贯钱卖入红阁,到十三岁初夜的身价银两,事无巨细,全数列出。
“大人,”昭莲的肩头开始细碎地发抖,“不是小女故意隐瞒,小女实在是怕……”
“怕什么?”严立青的目光如锥,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昭莲没有答话,只是忽然抬手,指尖勾住外衫的系带。严立青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喝止,那件藕荷色的薄绸外衫便无声滑落,堆叠在她的膝边。
他心头掠过一瞬荒唐的念头,这红阁出来的姑娘,脱衣裳真是爽快。
然而下一刻,他喉头一紧,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在了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