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点燃了烛火,橙黄的光晕笼在她身上,昭莲却像怎么也照不暖似的,瑟瑟的跪着。

    昭莲的身形挺拔,却并不饱满,常年习舞的缘故,肩胛骨薄薄地支棱着,锁骨深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弱苍白。

    她柔滑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像是鞭梢抽出的长棱,有的像是利爪抓过的伤口。

    最触目惊心的一处在右肩近颈脉处,一个巨大的齿痕,深深嵌入皮肉,愈合后仍留着狰狞的凹坑,牙印清晰可辨,像是曾被什么猛兽死死咬住,几乎扯断脖颈。

    她双肩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贝,柔软而无助地袒露在暮色与烛光里。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求您不要赶我回去。要是回了囿兽所,小女怕是会没命的。”

    严立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关于囿兽所,他早有耳闻,留都上下无不暗中揣测,却无人知晓那座郊外宅院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故意拧起眉头,做出一副震怒之态:“既然如此,还不快说,你们在囿兽所,究竟是如何服侍珉王殿下的?”

    昭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泪水扑簌簌落在膝前的金砖地上。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起来:“珉王早年间耽溺声色,在留都市郊置了宅院,建了囿兽所,四处搜罗美人养在其中。

    后来传言殿下得了隐疾,房帏之中力不从心,为了掩人口舌,反而变本加厉,从秦淮河畔的烟花之地遴选女子。

    我便是那时被挑中的。刚开始,殿下只叫教坊司的官员教习丝竹歌舞,倒还像个寻常的歌舞坊。

    可后来,不知哪个攀附的佞臣,送来了虎狼一类猛兽,我们便不仅要歌舞承欢,还要日日饲喂那些畜生。猛兽不通人性,与我同入的姐妹,有人被咬断了喉咙,有人不愿留在囿兽所,妄想逃命,却被拖进了笼中再没出来。”

    “这事儿可都属实?”严立青问道。

    昭莲点头道:“句句属实。”

    “珉王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不举之症。”昭莲直言不讳,脸上并无羞怯之色。

    严立青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说呢,这珉王这么些年身边美人不断,却并无所出,若非是他刻意演戏,那就是真的身患隐疾。

    加上七个皇子三个公主都身体强健,唯有七皇子身形瘦削,昭莲的一番话应证先前的调查,这样一来,萧衍此人并不会威胁到太子之位。

    毕竟他若是久病无后,就算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萧衍,也会忧虑此事,从而再做考量。

    严立青手上随手拿起了桌面的折子,打开一看,是珉地官员递上来,说是受了灾,要朝廷下拨赈灾粮,他手上的朱笔已经要落了。

    恍惚间又想起太子殿下不喜欢这个弟弟,看来这回的粮还是不能下拨。

    他重又将折子塞到了最底下,搁了笔继续听着。

    “后来珉王殿下回了封地,”她抬起泪眼,匆匆看了严立青一眼又垂下,“我便趁夜逃出后院,隐姓埋名,躲回红阁。近些日子听闻严大人回了留都,留都官员以大人为尊,我在红阁之时听闻大人府上宽厚,不苛待我们这般低贱的歌舞乐妓,我才斗胆买通了府上的管事乐官,只为求一条活路。”

    她说完,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严立青靠在椅背里,手指捻着胡梢,听得心头又是舒爽又是唏嘘。

    关于囿兽所的秘辛,他好奇多时,今日竟从这弱女子口中尽数得知,加上从她口中听闻自己官声如此只好,不免暗自得意。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下来:“原来如此。这珉王,委实不成体统。”

    昭莲还在抽泣,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就安心住在我府上,今日你住的宅子已让人收拾妥当,只管留下来便是,珉王如今离留都十万八千里,我看囿兽所谁敢来我府上要人。”

    昭莲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骤然亮起一瞬的光,随即又深深伏下去,额头连连叩在砖地上,叩得闷响不断:“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地上凉,”严立青将她递来的纸页就着火盆烧了,目光从她覆着疤痕的肩背上移开,语气淡了几分,“起来吧。”

    昭莲这才收住叩首,颤抖着拾起外衫。

    这时候,书房外头传来宋管事的声音。

    “老爷,有人求见。”

    严立青朗声问道:“谁?”

    “囿兽所前来要人了。”

    “……”

    严立青的嘴刚张开一半,话还没出口,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跟着晃了几晃。

    来人一身武官常服,脚步带风,目光在书房里飞快地逡巡一圈,最后钉在了衣衫不整的昭莲身上。

    夏日本就穿的单薄,昭莲跪在地上,衣衫尚未来得及拢好。来人的那目光先是一怔,随即沉了下去,滋啦啦地腾起一层阴翳。

    “看来,”来人扯了扯嘴角,“下官是扰了严大人的雅兴了。”

    昭莲的身子猛地一缩,脸上那点方才升起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慌乱地低头抓起地上的藕荷色外衫,胡乱裹住自己裸露的身体,手指抖得系了几次带子都没能系牢。

    严立青却不慌不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捋了捋那把用金胡夹拢住的漂亮长须,眼皮半撩不撩地扫向来人。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火气,原来是程副指挥。怎么,程指挥今晚不当值,倒有闲心到我这儿串门来了?”

    程赟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不敢。只是囿兽所管事的昨日到府衙报了官,说所里跑了一个舞姬。我们兵马司的帮着找人,前脚刚查到人躲回了红阁,后脚就听说被严大人您给赎了出来。严大人,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严立青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大事,毕竟珉王人都到西南了,手还能伸到留都来?

    “宋管事,你听听,这就是你办事不力了。程指挥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赶紧多取些银票来,替本官赔个不是?”

    宋管事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正要退出去,程赟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严立青,死死钉在昭莲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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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果然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前些日子还在下官面前海誓山盟,转眼便攀上高枝,另投他处了。”

    昭莲听到这话,脸色霎时褪去了血色,她垂着头,肩膀又开始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外衫的领口,指节泛出青白。

    严立青的目光在程赟和昭莲之间来回一荡,心里头便有了数。

    昨日宋管事去红阁取身契时,曾顺嘴提过一句,说程副指挥前几日醉倒在红阁门口,吵着要找什么人,被龟奴连拖带拽地赶了出去。

    严立青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看程赟这副又恼又妒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些风月场上的烂账罢了。

    女人在床笫之间说的话,也值得当回事?他暗暗嗤了一声,面上却愈发和煦起来。

    “程指挥,”严立青慢悠悠地开了口,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吧,昭莲姑娘色艺双绝,本官也确实舍不得。但既然程指挥亲自登门来要人,身契又恰好在我这儿,本官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不如就成人之美,将昭莲姑娘送与程指挥,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程赟的脸面,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程赟明显一愣。他原以为严立青会仗着官阶压他,百般推诿,没成想对方竟这么爽快就松了口。

    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思,方才还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的脸,瞬间便松动下来,紧咬的腮帮子也悄悄松了,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喜色。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应承的当口,昭莲却忽然动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严立青的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仰起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泪俱下:

    “大人!昭莲不愿!大人救了昭莲的命,昭莲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只有留在大人府上,昭莲才能活,要是出了严府的门,被他们抓回囿兽所,昭莲就真的没命了!”

    她说着,把脸贴在严立青的膝头,“大人……我不要跟他……我想一辈子留在大人身边,给大人端茶磨墨、铺床叠被,报答大人的恩情……”

    烛光映着她泪痕纵横的脸,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程赟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方才的舒缓到阴云密布,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盯着昭莲死死抱住严立青小腿的那双手,瞳孔缩了缩,腮帮子又重新咬紧了,拳头在袖中捏得骨节作响。

    严立青低头看了看伏在自己膝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昭莲,又抬眼瞧了瞧程赟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头早已有了计较。

    他轻轻拍了拍昭莲的肩头,然后抬起脸来,对着程赟微微一笑,“程指挥,你也看到了,昭莲姑娘她不愿意。既然你也亲眼确认了她确实在我府上,那就不必再劳烦你多跑一趟了。宋管事,”

    他偏头唤了一声,“银票拿来了吗?多拿几张,叫程指挥一并带回去,也好给囿兽所那边有个交代。”

    宋管事连忙捧着一叠银票躬身递到程赟面前。

    程赟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死死盯了昭莲一眼,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一把抓过银票,转身大步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