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玟元身后的村民们都围了上来,女人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人群吵嚷,引起了好一阵骚动。

    一个年迈的老者拄着木杖往前挤了半步,颤声道:“五百两?这山坳里全是石头,连草都不长,哪来的金矿?若是开不出来,难道要我们整村的人来赔么?”

    原先站在后头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后头闪了出来,斜了老者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朝廷的勘矿公文在此,轮得到你质疑?”

    他的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忽然定在姚玟元脸上,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姚玟元许久。

    “哟,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这不是当年那位巨贪尚书的门生么?怎么着,老师倒了台,学生也混成了这副寒酸模样?我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

    巨贪两个字一出口,身后百姓的目光骤然变了。

    就算是不识字的,也知晓这桩京中大案,卫廷纲身为户部尚书兼英武殿大学士,掌握财政大权,却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一共贪污了五千万两白银,这事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了。

    最终的结果只是卫廷纲身死,全家流放。

    在平民百姓的眼里,其中定有猫腻,这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是民脂民膏,他们一年种的粮食,采的茶叶,一大半都入了这些贪官污吏的手中,他们如何不恨?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浪,一波一波传开:“什么?是那个大贪官的门生?”

    “就是贪了五千万两银子的那个?”

    “怎么他门下的人还敢在这儿——”

    人群之中,有个男人哑声说道:“不止呢,你们知道今夜珉王娶的是谁?”

    红川县离王城不远,有些消息灵通的,早知晓了珉王大婚之事,只是不知这珉王的王妃究竟是何来路。

    “是谁?”

    “是那贪官之女,卫莺时。”

    慕容玥听见这个名字,浑身汗毛倒竖,冰冷的目光穿过乌合之众,死死钉在说话的人身上,那人戴着竹帽,看不清眼神,浓黑的络腮胡糊满了下半张脸。

    身着短打,个子不高,但口音她再熟悉不过。

    他是个东吁人。

    慕容玥原先躲在人群之外,她悄悄后退,将马安顿在一旁,随后按着腰间柳叶刀拨开人群,走到了姚玟元的身边。

    姚玟元脊背笔直地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

    慕容玥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冷冷地扫了那群窃窃私语的村民一眼,又转向为首的太监。

    “到底谁是硕鼠,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瞧瞧。搜刮民脂民膏的是谁?上个月以劳军为名,要走五十石粮的是谁?五日前拆了刘家屋子说是阻碍矿脉风水的又是谁?”

    这下,没有人再讨论贪官之事,围聚到此的人越来越多,手上都握着铁具,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意思。

    那太监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抬高了声音:“咱家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奉矿使之命,这一片村子都在矿脉之上,全部拆了。有不服的,以抗旨论处。”

    他话音一落,身后十几名持刀官兵往前围了一步,火把的焰光映在刀面上,晃得人眼花。

    慕容玥往前一步,将姚玟元护在身后,继续道:“苏州最近出了桩暴动的事,矿使大人知道吧?“

    那太监的嘴角抽了抽。

    “那人后来被杀了。”慕容玥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只不过有的时候太冷,冷的让人心惊,她盯着他的眼睛,“可他临死前,带走了三个太监,我想,矿使大人应当懂匹夫一怒,血溅三尺的道理。”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持刀的官兵们脚步顿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犹疑的眼神。他们一行人是从民夫中征调的,还从未上过战场,没见过血,如今被这女子的气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

    那太监喉结上下滚了滚,强撑着道:“你……你可知咱家背后的人是谁?你敢动咱家?”

    “矿使大人背后的人再大,”慕容玥缓缓抽出柳叶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能大得过圣上么?”

    那太监面色骤变。

    慕容玥微微偏过头,与姚玟元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转头的瞬间,一刀已经横在矿使身前,刀尖指着那太监的咽喉方向,不偏不倚。

    姚玟元这时候愈发冷静下来,“你们也知道,苏州、鄂州、辽东各处派下去的矿使税使,如今有几个好下场的?被百姓赶走的,还能留着性命回去。

    可诸位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小命丢了,就算搜刮再多银钱,你们也无福消受。

    我一介贬谪之身,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们呢?前程、富贵、家小……都舍得?”

    那些官兵握着刀的手松了一些。

    慕容玥眼见那戴着竹帽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欲趁此机会浑水摸鱼趁机逃走。

    她从荷包中翻出一枚铜钱,手腕一翻,铜钱掠出一道银弧,悄无声息地旋飞而出,穿过那人的动脉。

    顿时鲜血飞溅。

    男人不敢置信地捂着颈侧,鲜血不断涌出,他转过头,想看一眼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掩住。

    他的身体还站了约莫一息,才轰然倒下,袖中散落出几页纸,被夜风卷起来,飘落在火把的光里。

    惊呼声四起。官兵们哗啦啦围了上来,刀尖对着慕容玥,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往前递。

    慕容玥将刀收回腰间,面不改色,“此人与我有仇,你们就当没看见好了。”

    这一招杀鸡儆猴,惊得两位太监,一众官兵鸦雀无声。

    矿使往后头闪了两步,“开矿之事,我与勘探之人验再次核验再议。”

    后头的小太监陪着笑道:“再议,再议。”

    矿使朝一众官兵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

    村民也被慕容玥的狠戾吓得不轻,有几个明事理的朝她道了谢,一群人便乌泱泱地散了。

    唯有一堆官兵还站在原地。

    姚玟元站在她的身后,“这尸体怎么办?”

    “自然会有人来收拾。”

    慕容玥蹲在尸体身边,揭开了他面上覆盖的竹帽,那人的额角有一块烙铁烫出的疤痕。

    “这人曾经是边军的战俘。”

    姚玟元惊诧地望着她,慕容玥平日瞧着冷淡寡言,没想到动起手来如此果断。

    可转念一想,她做的对,今日不杀此人,明日他回了衙门,带更多的兵来强拆,这村子便真的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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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了理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的青袍,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列位听仔细了。你们也都是穷苦人家应征出身,迫不得已吃这碗饭。

    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若是不想再替这些太监行此缺德之事,可投程鹰程总兵麾下。总兵为人正直,麾下粮饷从不克扣,也不会逼你们强拆民房、搜刮百姓。若是不信,尽可去打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续道:“若你们执意要为这几个太监寻仇捉拿我等,也尽可试试。”

    那些官兵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和面不改色的二人,终于有一个人先放下了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火把被插进土里,夜风吹动残焰,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领头的那个官兵拱了拱手,低声道:“谢过大人,小的们记住了。”

    人群散了。脚步声渐远,火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最后只剩姚玟元和慕容玥站在那摊水洼旁边,水面上的枯叶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跳动的火光在水中明灭。

    姚玟元将飞散的纸页借着微弱的烛火灯光。一一捡拾起来,那上面的字句越看越令人心惊。

    ……

    卫莺时闭着眸喘息着,抬手掩住面颊。

    萧衍将她的重新按回枕席之上。卫莺时的脸上满是泪水。不知是痛苦还是委屈,亦或只是这具青涩的身体承受不了这过于丰沛的情潮。

    他捏起她的下巴吻着她,不让她喘息片刻。

    红色的绸缎被水渍浸透,卫莺时像是从泉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

    卫莺时的嗓子哑得发痛。

    “不准再叫了,明日要说不了话了……”

    萧衍捂着卫莺时窄瘦的面颊,捂住她柔软的唇舌,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被允许发出一点点小猫一样的呜咽。

    萧衍低头,汗水顺着高耸的鼻梁低落她的胸口。

    卫莺时哭红了眼,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萧衍心头发软,像是被小猫挠了一样,又觉得她望着自己的眼神甚是可怜。

    随后松开了手。

    卫莺时终于得到机会,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叫他的名字,“萧崇安……我受不住了……”

    萧衍怎么会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

    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用唇舌继续堵住她的求饶。

    他被击败了。

    他臣服于无比世俗的欲望,他此刻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那种人,纵欲妄为、毫无节制。

    可那又如何呢?那个人是她,那个人是卫莺时。

    卫莺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萧衍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难以忽略的黏腻不适让她睡不安稳。

    萧衍叫了水,将她擦拭干净,随后裹在自己的丝袍里。

    良久,才调将卫莺时摆成惯常的睡姿,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臂从她的颈侧穿过,将人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任由彼此的心跳和温度缓缓交融,后半夜,卫莺时才陷入深睡,在他的怀里,呼吸变得匀长。

    萧衍并没有在这个精疲力竭的深夜里入睡,反倒更加清醒,他眸光渐深,心中念头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