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靠着良医所的药丸好不容易撑到了大婚之前,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毕竟过去的她连段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忽然就要和一个相处没多久的男人成婚了。身为一个现代人,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从心理上接受这件事。

    王府的婚宴办的并不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也够体面了。

    毕竟按照大梁的律法,卫莺时身为罪臣之女,不可入良籍,不可配正婚,不可衣翟衣、不可登王府正门,甚至不可入宗室家庙。

    可王府上下,都知道珉王殿下对她格外宠爱,甚至破例以正妃之礼以待。

    礼仪官一路携引,二人拜了天地,再拜家庙,待到宾客散去,萧衍独自回了房中。

    听见开门声,卫莺时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卫莺时甚少穿得如此华贵,头顶九翟点翠冠流光铺展,九只翠翟衔着串串珍珠垂落。

    萧衍抬手为她摘下朱钗,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来,额间一枚小巧的珠花更显得目光灵动。

    深青色的翟衣织满五彩锦鸡纹样,朱红镶边顺着宽袖曳地,外罩一件正红大衫。

    霞帔自双肩垂落,金玉禁步悬于腰间,一动便是细碎玉鸣。

    萧衍轻车熟路地坐到她身边,覆住了她轻颤的手背,“这么紧张?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一次婚了么?”

    卫莺时回应道:“那次是殿下想在军中护我,是无奈之举。”

    “那这次呢?也是无奈之举吗?”

    卫莺时轻轻摇头,翠冠太重了,她脖颈酸痛,抬手便要去摘下。

    萧衍轻轻为她褪去繁复的外衣,取下满头珠翠,抬手便要去取合卺酒。

    寝殿之中萦绕着的依旧是鹅梨香,二人身着红衣,卫莺时却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次的感觉更加清晰,她一把握住萧衍的手腕,“慢着,萧衍,我们在卫所相遇之前,是否曾经见过。”

    萧衍唇边勾起一抹笑,“先喝了合卺酒,我再告诉你。”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冷峻的意味,添了两分柔情。

    手臂交缠,烛影晃动,口中的酒液带着一种熟悉的甜涩,周边的景物转瞬坍缩。

    卫莺时全身浸在浴池的水中,滚着水珠的乌发紧贴着她的颈侧,密密麻麻的,是交错的齿痕。

    她身上的是萧衍的里衣,宽大的衣襟沾了水,在水中轻轻荡开,水面上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

    她全身上下,只沾着一件被水浸透的薄衫。

    卫莺时脱力地扶着浴池的边沿,由于刚刚醒来不久,加上昨夜太过了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虚弱。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午时将近,日头照了进来,照得人无所遁形,水面映出胸前的起伏。萧衍来到浴房中时,卫莺时往池水中浸了浸,抬起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萧衍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方才因为什么而泣不成声似的。

    这么爱哭……比小时候还爱哭。

    萧衍活动着手腕,走近了,“你觉得委屈?”

    “小女不敢。”卫莺时下意识地交叠衣领,护住胸口。

    萧衍唇边挂着一摸似有若无的笑来,“何必遮掩,昨夜都看遍了。”

    “殿下,我……沐浴完可以走了么?”

    萧衍并未回应,只是说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听随行的医师说,她已经好转了,明日便可清醒过来。”

    卫莺时睁大了眼睛,眼眶泛着湿红,“谢过殿下。”

    “你今日便可去看她,不过……”萧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昨夜被她咬破的唇角,“我还没够,你再陪我一夜。”

    “……”

    卫莺时沉默良久,偏过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时至傍晚,蒙面人送来了一件衣裳,叫她换上,卫莺时揭开一看,是一件正红色的绸衣。

    她接过盛衣的木盘,并未说话。

    卫莺时去看了白梣。人已退了烧,虽还未完全清醒,但面色已好了许多。她亲自喂了她半碗米汤,这才回到萧衍房中。

    萧衍提前差人为她备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就算在偏远的驿站之中,他的吃穿用度也并未缩减。

    碟子旁备有两只纯银酒盏。原本的宫灯换成了两支红烛,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暖融。

    “去看过她了?”

    “嗯。”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萧衍缓缓开口,“可到了珉地之后,王千户护不了你一辈子。你们一行除了一位老仆以外,皆是弱质女流,到了卫所,境况只会比眼下更难。”

    卫莺时默默听着,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垂下眼睫,不敢妄自揣测。

    “我便直说了。你也知道,我在京中的女人不少,可她们一个个都不愿随我来这蛮荒之地。珉地虽也有美人,但我还是偏爱江南女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若你愿意跟我,我会派人沿途护你。到了卫所之后,待诸事办妥,便接你回珉城,再奏请圣上,给你一个名分。”

    卫莺时何尝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说是选择,她根本就没得选,不过这实在是一桩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十多年读的孔孟之道,不曾教过她如何以色侍人,可眼下,她别无选择。

    卫莺时身着一身红色绸衣,上头并无半点纹饰,丝绸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出一种官窑白瓷般的莹润来。

    “若是姑娘应了,便与我共饮此杯。”萧衍抬手,将酒盏举至她面前。

    卫莺时颤着手,缓缓举起另一盏。

    萧衍的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仰头饮尽杯中酒。

    卫莺时亦将酒液一饮而尽,是酸涩的桃花酒。

    龙凤花烛,照烧红妆。

    她想起来了……

    她怔怔地望着萧衍,过去时常带着调笑的眼神尽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郑重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初春酿制的桃花酒,带着一种青涩的果香。

    卫莺时瞳孔微缩,在卫所见到萧衍的第一眼开始,萦绕心头的那种异样之感全都有了解释。

    她放下酒盏,取了一旁的金丝剪刀,剪下自己鬓边的长发,与萧衍的结在一处,放入红色绣金的香囊之中。

    这个动作,是应允了么?

    卫莺时将剪刀放回原处,郑重地望着萧衍,“萧衍,我不管你从前有过多少个红颜知己,从今往后,你只能……”说到一半,卫莺时顿住了。

    现如今是大梁,不是二十一世纪,他们的婚姻没有婚姻法保护,一夫一妻制,对于天潢贵胄来说实在是太罕见了。

    萧衍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将一块汉八刀的玉佩交到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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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是父亲所赠,曾是他的贴身之物,自我出生之日起便随身戴着,现在我把它赠你。

    我萧崇安,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过去我在京中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不得不出此下策,但那些都不是真的,将来我也只会有你一个,若是做不到,你尽可以杀了我。”

    卫莺时手中握着那块暖玉,怔怔地望着他。

    萧衍被她这样的眼神盯着,心头那点燃起的燥热隐隐欲现。

    “囿兽所之事说来话长,话说多了,就来不及做别的了。”

    卫莺时将玉佩与香囊放于一处。

    鸾帐垂落,投下一种极为氤氲的氛围。

    但灯火依旧过于明亮,这光亮照得她不太自在起来。

    外衣留在帐外,她身上只留下一套红绸里衣。

    卫莺时咬着牙道:“灭烛……”

    “不行,这是龙凤花烛,要烧一整夜。”

    “我……”

    卫莺时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被他吻住了唇舌,萧衍的神情不再如往日冷淡,添了一种急切的意味。

    他迫切地汲取,在唇瓣交叠的那一刻,卫莺时整个身体为之震颤了一下。

    但很快,卫莺时便来不及拒绝,很快就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衫已经被揉得散乱开来。

    卫莺时好不容易得了空,一手按着交叠的衣领,一手抵住他的胸口,又断续地说了半句:“我不想……”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她还是不愿意么?他心头惶然无措,像是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闷涩之感滞在胸口不上不下。

    卫莺时仰头望着他,萧衍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劲儿,压迫感十足,由于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母亲是高丽美人,他完美继承了父亲的体魄和母亲极佳的骨相。

    眉峰利落,下颌恰到好处的瘦削,鼻梁挺拔。

    额角由于过度的忍耐而沁出细汗,几缕碎发随意的搭在眉峰,此刻正垂眸望着她。

    “不想什么?”

    “我不想有孕。”

    卫莺时终于说出了这句,她甚至不敢去看萧衍的表情。

    萧衍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轻轻揉着她的耳垂,“我知道,我吃药了。”

    “什么……”卫莺时睁大了眼睛。

    “避子药。”

    卫莺时还来不及思考,再次被他吻住。

    这次的吻更加迫切凶狠,那吻逐渐往下,卫莺时忽然按住他的肩,问道:“会有人在檐上么?”

    “你还有空想这些?那看来我还是太温柔了。”

    “唔……”

    ……

    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将一汪浅水映得通红。水面浮着一片枯叶,叶脉在火光中清晰如血管,随波纹微微颤动。

    姚玟元抬起头,目光越过火把的焰尖,落在对面那人脸上。来人穿着内官监的鱼服,腰悬牙牌,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凉飕飕的笑。

    “你说这地方有金矿要开?”姚玟元朗声问道。

    那太监将手里的拂尘换了个手,慢悠悠地扫了扫袖,“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姚大人,没想到来了这,还能见到您,瞧您这话说的。可不是咱家说有金矿就有金矿,朝廷的派下来的矿使勘过了,白纸黑字的文牒在此,说这儿——”

    他抬手随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坳,“地下能开出五百两的金矿,非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