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透过屏风望着姚玟元的身影,看得不甚清晰。
“军中劳役,折损兵卒,绝非长久之计。”
这与卫莺时的想法一致,珉地边军本就不多,精兵更少,此法在其他地方或许可行,但边军之中,只有程鹰手底下直隶的一队尚且军纪严明,剩下来的大多为流放充军之人,难堪大用。
“节流治标,开源方得治本。”
姚玟元稍作停顿:“其一,此地银矿、山林皆是天赐物产,往后由官府统管开采、采伐与售卖,所得银钱划为专项军需,不入国库正账,专补军饷亏空。
其二,修路、水运工程,不再征调兵卒。向地方富绅商贾推行折役之法,不愿出工者便按规缴银,再征本地民夫做工,以粮米抵酬,循环周转。”
堂中之人皆不认识此人,不知他是何来路,暂时都静观其变。
高准却面露迟疑,“地方豪强向来抱团,怕是不愿乖乖配合。”
“此事不难。”姚玟元眼神微凝,“历年漕运、物料账目积弊甚多,不少人借着工程中饱私囊。我素来掌管钱粮稽查,便借着梳理旧账为由,彻查贪墨截留,追回被私吞的银粮。
一来整肃风气,二来也能补足眼下缺口。
另外,划拨近郊闲置官田,令兵士闲时屯田耕种,口粮自给自足,长久下来,便能渐渐摆脱对朝廷粮饷调拨的依赖。”
语毕,就连卫莺时都惊出一身冷汗。
姚玟元做事激进,虽有才能但总是直言不讳,若是遇上明事理的倒还好,他这次被贬,就是吃了不懂变通的苦头。
这套法子既避开了挪用官银的大忌,又不用牺牲兵力,确实不错。比起一味消耗兵力的旧例,这般多方筹谋,才是真正稳妥可行的出路。
但此法若是实行,那姚玟元必定首当其冲,做那些得罪人的事,必将受到排挤。
而萧衍却朗声笑道:“好。姚理问当真是深明大义。就这么办吧。”
几位官员默不作声,候在一旁,毕竟姚玟元开了这个口,脏活累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们也不再接话。
姚玟元这时候又犯了老毛病,仰首朝那屏风之后扫了一眼。
七扇雕花紫檀屏风后头隐隐约约透出一抹纤弱苗条的身影,并未正襟危坐,看起来正懒懒地伏在桌案上。
他的目光只戳碰了一瞬,随后垂眸道:“殿下议事还要王妃垂帘听政么?”
他一个小小布政司官员,此话一出便是僭越了,萧衍闻言不怒反笑:“诸位先退下吧,我与理问还有私事相商。”
待左右尽数屏退,卫莺时施施然从屏风之后绕了出来。
“莺时?”姚玟元先是惊诧,片刻之憔悴的面色上忽然染上一丝喜色。
然而随后,他看见萧衍拾级而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萧……殿下,你做什么?”卫莺时想再往前一步,却被萧衍死死扣住,她的眉心细细蹙了起来。
萧衍的手劲很大,卫莺时拧转着腕子,表示不满。
萧衍笑道:“还没聊完,等聊完了你们好好叙旧。”
他另一只手指向一旁的官帽椅,“理问请坐。”
一旁的小方桌上早就备下了茶点,卫莺时愠怒地望着萧衍,等姚玟元落座之后,他才松开了卫莺时的腕子。
“木材运送路线需要实地踏勘,近些日子你就以修建宫殿的名义留在王府,听候长史安排。”
“殿下,方才所议之事需要尽快去办,以防夜长梦多。待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便可出行,到时再至王府小住。”
萧衍目光沉沉,“你这是不信我?”
姚玟元低头道:“不敢。”
卫莺时在一旁,看看萧衍,又看看姚玟元,随后往嘴里塞了一块鲜花酥饼,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闻到了火药味?
是了,姚哥哥最厌恶萧衍这类沉溺享乐之人,况且萧衍在京城名声太差,心中成见太深,一时半刻也很难改了。
卫莺时想着想着,被酥饼噎了一下。
姚玟元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卫莺时的手中。
卫莺时喝了一口,顺了好久的气,朝姚玟元甜甜一笑:“谢谢玟元哥哥。”
“慢点吃。”
萧衍摩挲着青玉扳指,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原先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想赶紧送客。
“既然如此,不便强求,今日本王也乏了,理问先回吧。”
李福全一直候在一旁,萧衍抬手示意,他赶紧过来,躬身送客。
接下来几天,每日卫莺时一早起来都要往布政司去。
萧衍忙于公务,也就任她去了,可卫莺时回府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这日,高准又在长篇大论地汇报采矿之事,他往门外一看,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此时快要入夏,昼长夜短,加之珉地日头比京城长些,约莫已是戌时二刻。
萧衍揉了揉眉心道:“今日就到这里,长史留在府上用饭吧。”
高准连连拒绝。
萧衍也不跟他客气,“高长史,文书你先放下,我晚上再看,明日再议。”
高准知道他是送客的意思了,不再久留。
萧衍自他走后,在房中侯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卫莺时身影。
于是换了身便衣,骑马去了布政司。
到了布政司后,门口小吏告知,理问已经回了住处,萧衍问他要了地址,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姚玟元每月俸禄微薄,只在偏僻小巷里租了一处民居。姚玟元住的地方离布政司不远,在老城一带。一进小院,正房三间。
他好不容易循着地址找到之时,先传入耳中的是卫莺时的声音,隔着门扇听不大清楚。
但应当是愉快的。
他栓马叩门,卫莺时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开门。
萧衍往前一步埋进院子,卫莺时没刹住脚步,猝不及防地扑到他的怀里。
卫莺时被撞懵了,片刻之后,她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萧衍?你怎么来了?”
萧衍讪讪地收回手,“我不能来吗?”
卫莺时此时正在小院中与姚玟元一起吃饭,小桌上放着两盘清爽的时蔬,还有两盏薄酒。
萧衍见了,面色不豫,他目光四下逡巡,在院中又寻了一把竹椅,拎过来添在小桌旁。
“姚理问,你不介意再添双筷子吧。”
姚玟元端着一盘野菜上了桌。此时见到萧衍,他看起来并不意外。
“那是自然,殿下此真可谓蓬荜生辉。”
卫莺时和姚玟元自幼相识,他话音一落,她暗暗觉察到话里头暗含着不悦。
卫莺时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我说姚理问怎么不愿去我府上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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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租了这一方小院,倒是乐得自在。”
此时跟在姚玟元身后的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卫莺时眼睛一亮,偏过头将大黄狗的脑袋抱在怀里。
这些天卫莺时几乎每天都来,和大黄狗阿卢混熟了,她一边揪着阿卢毛茸茸的耳朵,一边想:
萧衍是不是也生气了?但他为什么生气呢?是自己回去晚了吗?
姚玟元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卑不亢地为萧衍斟了一杯浊酒。
“只是现在时日渐晚,我该接夫人回去了。”
想来卫莺时也与姚文做了解释,姚文对这称呼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朝中圣旨未下,莺时在府中居住无名无分,着实不妥。”
“日日在姚理问宅中就妥了?”
阿卢恰在此时呜了两声,卫莺时赶紧松手,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随后又转回去假装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继续揉捏着小狗耳朵。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
萧衍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如芒在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卫莺时知道躲不过,转过头朝他尴尬地笑了笑:“殿下,我与玟元哥哥许久未见,想与他好好叙旧,所以有些迟了,你不要怪罪玟元哥哥。”
萧衍身子朝她侧了过来,无奈道:“过些日子,姚理问随行踏勘,你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叙旧,何须在这几日扰姚理问清净?”
卫莺时瘪着嘴不说话了。
姚玟元说道:“这几日布政司中虽忙,但议事的时间总是有的。莺时为我讲解了此地的风土人情,还提点了不少处事理政的法子。”
萧衍本就锋利的下颌线绷得更紧,神色沉郁。
卫莺时拍了拍手,提着筷子嚼了两口菜蔬,随后起身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姚玟元见状,并未出言挽留。
萧衍端起案上浊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牵着卫莺时迈步出门。
他先翻身上马,俯身伸臂,径直将人抱至身前坐稳,扬鞭策马,二人策马疾驰而去。
回到府上,萧衍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烦闷。
卫莺时径直往浴房而去,萧衍便唤侍从备来酒水蔬果。
趁着卫莺时沐浴的间隙,他自斟自饮起来。待对方梳洗完毕走出,萧衍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醉意。
卫莺时心中忐忑,瞧出他分明是动了气。
姚玟元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同窗,情同兄妹,这数月来颠沛辗转,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一时感慨万千,闲话间竟不觉聊至入夜。
她隐约察觉到萧衍的不悦,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份怒意究竟从何而来。
她静静卧于床榻。不多时,萧衍沐浴归来,在她身侧躺下。
夜色已深,房内一片沉寂。萧衍一言不发,只侧过身,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的火气从何而起,许是恼姚玟元那份不卑不亢的姿态,更气眼前人全然未察他心绪的异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份怒火来的莫名其妙。
辗转许久,胸中郁气依旧无法消散。
卫莺时此时呼吸变得绵长轻缓,他伸出手臂,将卫莺时牢牢揽入怀中。
卫莺时本已昏昏欲睡,骤然被他搂住,顿时清醒过来,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问道:“萧衍,你做什么?”
萧衍贴在她耳畔,声线低哑:“热,你身上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