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躺在宽大的床上,望着床榻之上重重垂落的帷幔。

    萧衍显然并未入睡。

    他在想什么呢?他睡不着吗?

    卫莺时转过头来,在朦胧的月色中望着萧衍的背影,她虽然困倦,但脑海中仍旧思索着木材运送及钱粮之事,光凭她一人,虽能从现代的经验中找到对应的法子,但是说到和做到之间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空有理论,对这修路搭桥之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山中瘴气弥漫,她缓缓走入其中,却在迷瘴消散之际看见了她在留都住过的小院。

    梦中,父亲的身影遥遥伫立,似在对她低语。

    可卫莺时心底清楚,这场梦境本就是她的臆想,当年留都卫府抄家之日,父亲便已自缢身亡,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对方更不可能留下临终嘱托。

    彻骨的寒意与无边孤寂层层裹住她,心底却又翻涌着烈火般的灼痛。

    卫莺时想起为首的锦衣卫缇骑掷出的火把,熊熊烈焰吞噬了她在留都居住十余年的小院,万卷藏书尽数化为灰烬,连同那段过往岁月,一同被烈火焚烧。

    久而久之,那段记忆也慢慢变得朦胧不清。

    梦里父亲还在一遍遍唤她的乳名,采薇,采薇。

    萧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卫莺时此时正皱着眉,鬓边皆是冷汗,被褥散落在一边,背上单薄的寝衣湿了大半。

    萧衍将她整个人搂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卫莺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惊醒,像是陷在无边的梦魇,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想要靠近父亲,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越是靠近越是灼热,难以忍受。

    梦境逐渐侵蚀着,过去的记忆卫莺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那是原身的梦境和执念。

    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灼烧,劈啪作响。

    卫莺时却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响。呼吸骤然急促,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她猛然从梦中惊醒。

    她被一个人静静抱在怀中。

    她先是闻见了一股清贵的合香,随后她睁开眼,微微仰起头看向萧衍。

    萧衍的眼神清明,毫无倦意,像是从未睡着一般,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由于过于沉静,显得有些惊悚,卫莺时不知到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卫莺时心里一惊,猛地把他推开。

    “天热了,你离我远点。”

    “夫人真是,这才多久,就秋扇见捐了。”

    卫莺时喘息着,抱着被子缩到一边,“我有说什么梦话吗?”

    “有啊。”萧衍凑近了,抬起衣袖为她拭去额角薄汗。

    卫莺时顿时浑身动弹不得,“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

    卫莺时疑惑地望着他,随后萧衍的唇边扯起一抹浅笑。

    卫莺时揪住他的衣袖,“你骗我?”

    萧衍笑着任凭她抓握。

    卫莺时盯了他半晌,随后讪讪地松开手,把自己卷在被褥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卫莺时醒来以后,就并未再睡着了,她望着窗外流淌而入的月色,格外怨念深重,为什么萧衍非要让她住在自己房中,明明这样两人都睡不好。

    次日清晨,萧衍如常起身下床、整理衣装,仿佛昨夜种种从未发生。

    萧衍没有追问他梦中情景,他也绝口不提。

    卫莺时望着他行动自如,毫无倦意,不禁心生好奇:萧衍夜里总是不睡觉,白天还这么有精神,难道真如营销号里说的,是天生精力旺盛的少睡眠者?

    这份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她再次回忆起昨夜那个梦来。

    回到王城之后,反复出现的梦境皆是属于另一个卫莺时的。

    日复一日,两个灵魂的边界愈发模糊,她时常分不清彼此,也许二人早已融为一体。

    每当卫莺时心生懈怠,想要就此认命时,梦里的卫莺时便会一遍遍在她耳边呐喊:复仇,复仇……

    两缕残魂交织相融,昔日已逝之人的三魂七魄各分灵识,拼凑出如今的她。

    此时青杄走了进来,为她更衣。

    卫莺时抬手拒绝了,只让她沏了盏清茶。

    卫莺时望着碧青的茶水,开口问道:“近些日子怎么没有见到白梣?”

    房中只有她们二人,青杄也不再拘束,在她身边坐下。

    “回姑娘,白梣病了。”

    卫莺时心头一紧:“病了?什么病?”

    “白梣曾在林地之中染了瘴气,病重不起,那夜正巧在驿站中遇上了珉王的车驾。姑娘连夜去找珉王殿下求药,就是那次并未大好,此番路途劳顿,又复发了。”

    卫莺时的惊诧非同小可,可她面上没有并没有表露出来,“她约莫病了两日了吧,怎么不早告诉我?”

    “白岑原先不想让姑娘忧心,所以让我不必说的。”

    卫莺时急道:“哎,现在不比以前,我们日子也算好过,不必在这种事上苛待自己。”

    卫莺时洗漱更衣毕,匆匆赶往良医所。

    她不断地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夜发生的事。

    她自从在卫所见到萧衍起,心中就心生疑窦,自己与萧衍当真只在幼年有过几面之缘?

    为何初见之时,他便能一眼认出自己?又为何他对自己百般照顾?

    原身离世前卧病的那三晚,又究竟发生了何事?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卫莺时强行压下纷乱思绪,决定先顾好眼前之事。

    她拿着萧衍给她的腰牌可在王府畅通无阻,良医正见了腰牌,听了卫莺时描述的症状,一刻不敢耽搁,便跟着她去了后宅。

    良医正说她并无大碍,卫莺时才放下心来。

    此时萧衍召集众臣议事,差人来叫她。

    卫莺时照旧隐于屏风之后,陪在一旁共商要事,官员陈词冗长,她正昏昏欲睡。

    忽然听见左长史高准说道:“王城近日有官员到任,可让他参与勘察。”

    萧衍奇道:“哦?何人?”

    “户部都给事中姚玟元,原本在京中执掌户部监察、稽查钱粮出纳、督查漕运与物料调度,因贪污被贬至此,做布政司理问,兼管民政、道路营建及民夫差役等事务,平日里还需协助布政使处理地方工程、徭役调配。”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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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卫莺时原先听见名字还未在意,毕竟重名之人众多,但听见官职,更加坐不住了,手中的炭笔滚落在地。

    萧衍微微侧过头,卫莺时赶紧把掉落的炭笔仔细握在手里。

    “他何时能到?”

    “珉城布政司的官员说他昨日已自行上门投了文书,投递吏部到任文书,近些天想来应当是在寻找住所。”

    “姚玟元京科道官被贬,此番到任无人敢迎,若不是臣昨晚听见了风声,还不知此事。”

    萧衍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但听高准说到此人所辖事务,倒是有了些兴趣。

    “我看王府年久失修,需营建修缮,高长史,你今日便行文布政司,请布政司命理问姚玟元协同王府修缮一事,核算工料钱粮。”

    话毕,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议事结束之后,卫莺时从屏风后头绕至案前。

    还未等她开口,萧衍便问:“你与姚玟元是旧识?”

    卫莺时应声点头:“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虽说贬谪至此并非好事,但如今他来了反倒正好。姚哥哥自小家境清寒,最懂民生民情,从前还在留都帮工部修过路。有他在便是如虎添翼,当真称得上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卫莺时这声姚哥哥叫得真是顺口又亲近,萧衍的眸光骤暗,没说什么,只是含含浑浑地嗯了一声。

    卫莺时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兴奋里,对此毫无察觉,更不知对方眼底早已阴云密布。

    ……

    细雨淅沥,廊下青石被雨水浸得发亮。

    高准的效率很高,布政司的一听是珉王下令,不敢耽搁,赶紧差了轿辇将姚玟元送了过来。

    萧衍撑着一柄纸伞,缓步穿行在层层回廊之中,卫莺时随在一旁,待到步入议事厅堂。

    堂内工部一众官吏早已等候多时,今日众人齐聚,只为商议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如今朝廷下拨的固定俸禄与粮饷本就微薄,麾下数万兵马日常开销已是勉强支撑,偏偏还要额外贴补边军的军饷,公私账目分得清清楚楚,官库银两分文不能擅自动用,几番周转下来,府库早已捉襟见肘,处处透着窘迫。

    工部给事中率先开口,“殿下,依旧例来看,如今边境安稳,无大规模战事,修路、疏浚河道、转运木料这些繁杂差事,大可尽数交由军中兵士去做。如此一来,便能省去大量雇工酬劳,省下的银粮,多少能填补军饷的空缺。”

    屏风之后,卫莺时闻言轻轻蹙起眉头。她深知其中利弊,军中出役并非没有先例,往日这般行事,每一笔开销、每一次调派都会登记造册,流程上挑不出错处。

    可兵士本是守土御敌之用,长年累月投身土木苦役,劳作繁重、损耗极大,久而久之必然磨蚀战力,若是日后边境再起事端,这支疲敝之师又如何御敌?

    这法子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后患无穷。

    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姚玟元一袭青衫,立在堂中,神色沉静。

    他自然也清楚军中出役的弊端,只是眼下钱粮缺口摆在眼前,众人一时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出路。

    他上前一步,“殿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