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入竹筒,再用蜡油封口,信鸽吃饱喝足之后便展翅往外飞去。
信中内容简短,但其中却有两种笔迹,其中一种是由异族文字写成,她看不懂,于是匆匆抄录,携在衣袖。
她朝窗外望去,后知后觉地愁闷起来,这萧衍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眼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他却依旧沉溺美色,浑然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竟还能安下心来寻欢作乐!
倘若萧衍真遭不测,她们一众依附之人又该何去何从?
心念及此,卫莺时猛地从妆镜前站起身来,心头忧惧难安,转身便折返而去,立于殿外沉声吩咐:“劳烦公公通传,我有要事,即刻求见殿下。”
值守太监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卫姑娘,夜深露重,殿下已然安寝歇息了。”
“此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劳烦速速进去通传!”卫莺时立在殿门口,分毫不肯退让。
太监知道她在珉王心中的分量,只得硬着头皮入内通报。
不多时太监缓步走出,神色为难摇头:“姑娘,殿下已然歇下,不愿见人。”
卫莺时心中警兆大作,再顾不得礼数,心头一急,径直大步冲向内殿,抬手一脚便踹开殿门。
门口值守带刀侍卫立刻横刀拦上前,可这些人皆是随萧衍从军中出来的旧部,素来认得卫莺时,不由得面露惊愕,迟疑开口:“卫姑娘,您这是……”
陈述此时也赶了过来,惊疑不定。卫莺时心知王城之中必有耳目,朝他递了个眼色。
随后几步走到陈述身侧,拔出他腰间的雁翎刀,径直朝寝殿大门走去。
侍卫们顿时大惊失色,齐齐拦在门前。
“不管他现在在做什么,赶紧让那个小贱人滚出来!”
此言一出,侍卫们面面相觑,进退两难。陈述强忍着笑,抱臂靠在门框上。
想来这番动静一闹,萧衍纵是醉死在温柔乡里,也要被这河东狮吼给惊醒了。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明暗不定。萧衍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闹什么?”
卫莺时满脸怒容,萧衍唇角微微一扬,侧目扫了眼左右:“都退下吧。”
卫莺时将手中短刀随手插入陈述腰间的刀鞘,绕过萧衍高大的身影,径直入了殿内。
熟悉的酒香幽幽沁入鼻端。桌案上半杯残酒未收,慕容玥歪倒在贵妃榻上,醉得不省人事。
卫莺时转过头,神色凝重地盯住萧衍:“这酒……”
萧衍在一旁坐下,无奈轻叹:“你猜得不错。”
“审出什么了?”
萧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的酒量,比你还差。”
“废物。”卫莺时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他还是慕容玥。
随即从袖中扔出一个纸团,“认不认识?”
萧衍在军中习得周边部族文字,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是东吁的文字,意思是……计划失败。”
卫莺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萧衍将纸条置于灯下反复端详:“这纸条从哪儿来的?”
“方才捉了只信鸽。”
“信鸽?”萧衍眉梢微挑,“这都能被你捉到?”
“从待质所的方向飞来。”卫莺时在他对面落座,“汉字和东吁文字的笔迹不同,封蜡也是两种蜡质,可见是两次写成。我看了信鸽的进食量,推测它的飞行时间大概超过半日,所以,应是城外的人放出信鸽,停在待质所,再由待质所中人二次放出。”
“这么确信?”萧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觉这事或许只是个巧合。
“因为中文字迹我认得,是慕容玥的,当初在留都,我曾救过她,她深夜离开之时便留了纸条,她的书法功底一般,字迹很好辨认。”
此言一出,萧衍倏地坐直了身子,重新将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慕容玥的字迹我没有抄录,她写在纸上的内容是给父亲的家书。”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慕容玥身上。她似被噩梦所扰,眉头紧蹙,面色苍白,看上去极为痛苦。
“你准备拿她怎么办?”卫莺时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要收作侧妃么?”
萧衍望着她那张写满纠结的小脸,忽然笑了:“给我?我可不要。送你好了。”
卫莺时倏地睁大了眼:“送我?”
片刻后,她脑子转了转,缓缓点了头,“也是……她跟着我,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
即将入夏,珉城的雨便下个不停。城中虽然算得上开阔,但山峦更显得旷远。
卫莺时站在王宫的城墙上朝远处望去,层叠的山峦依旧笼罩着萧瑟寒意。此地未经开发,群山环抱,当真称得上重峦叠嶂,说句难听的,就是穷山恶水。
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这边本就不多的民众便要被驱入深山采木,于是城中愈发萧条。
而京城之中,在他们未曾知晓的角落里,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故。
一切源于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卫廷纲的贪墨案。牵连一众官员落网,其中包括几位锦衣卫缇骑,以及户科都给事中姚玟元。
不知为何,案发一月之后,于他家中衣柜里搜出百两白银,经查证,与从尚书府上查抄的属于同一批次。
因此姚玟元被定为卫廷纲一党。而顶替他职位的,是他的同门俞修远,只不过此人早已投靠严党,因此在这场动荡之中并未受到波及,仕途顺风顺水。
太子监国理政期间,将他调至大理寺,稽查要案、推勘详情,还获得了参与审理刑部与都察院提案的权力,姚玟元的案子恰好落在他手上。
严皇后看折子看得倦了,斜倚在须弥榻上,把玩着手中缂丝小扇。
“俞修远?此人从前并未听说过。他是卫廷纲的什么人?”严皇后问。
严立青回道:“回皇后娘娘,这俞修远从前是姚玟元的同门,都曾拜在卫廷纲门下。只是从前这些年,姚玟元处处压他一头。”,
“可我听说他们俩关系甚好,此番为何反目成仇?”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和权?或者女人……男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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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那点事吗?”严立青调侃道。
眼下只剩他们姐弟二人,讲话也就没那么端着。
“这俞修远可真是个阴险小人。卫廷纲的案子,他可提供了不少线索,帮了不少忙,银子也往我府上送了几轮。如今他升任大理寺丞,更是手眼通天,打定主意要将卫廷纲一党查个彻底。清流一派曾得罪过他的已经下狱,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严皇后缓缓道:“如今我一介女流,不方便抛头露面。”她低头垂眸,沉思片刻。
“有许多事情都要差人去办。这人的底细还需查清。他与我们也算一路。朝中之人不怕他有野心有欲望,就怕他无欲无求,非要当个守正的清流。此人最后就算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成为一刃快刀。”
严立青在一旁喝了一口初春的新茶。
只听见严后又问道:“寿辰办得如何了?”
严立青放下茶盏,回道:“大多办妥当了,只是修建观星台的木材还未送到。”
严后脸上却并未出现怒容,反倒勾起了唇角。
只听严立青继续:“这时日太紧,定是送不到的,又可借此克扣军中半年的饷银。”
严后缓缓道:“你不怕把人逼反了?”
龙井的嫩芽一旗一枪在青瓷茶盏中沉浮,他轻轻撇了撇盏面。
“有人看着呢,闹不出什么动静。”
……
卫莺时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坐在一处废弃宫苑的游廊中,约莫半个时辰后,慕容玥纤瘦高挑的身影才穿过回廊,径直朝她走来。
“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
“近些日子闲来无事,无聊的很,所以把这王府中的院落走了一遍。此处是个清净的地方,听说此处是处幽禁妃子的院落,曾经住过一个疯了的贵人,后来渐渐地,被王城中人遗忘了,以至于饿死在这别室之中,寻常侍从不敢靠近。”
慕容玥顿觉院中温度骤降。
她在廊下站定,“卫姑娘为何救我?”
“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容玥拢了拢衣衫,皱眉问道,“叫我来此,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是冷冷淡淡的,像是从前初见时的样子。
卫莺时望着她的侧脸,神情有些哀伤。
“你有把柄在那些人手里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是想杀他吗?你要怎么动手?”
“卫姑娘,我没准备动手。”慕容玥转着眸子道,“我并不想杀他,也不想害你。我只是忠人之事罢了。”
卫莺时望着雨幕,“若是你背后那人要我死呢?”
慕容玥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卫姑娘,这世间有许多事,并非你我能够左右。”
卫莺时伸出去触碰冰凉的水珠,“罢了……我只要知道你的目的并非杀他,就够了。”
慕容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卫姑娘,我劝你一句,珉王此人并非良人,他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卫莺时并未回应,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