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的动作倒是利索,从萧衍处出来以后,立刻差人着手打扫宫殿。

    到了傍晚,就由宫人先后领着卫莺时、慕容玥一行人安住内院。卫莺时的住所紧挨着萧衍的寝殿,两殿仅由一处汤泉宫相隔。

    卫莺时推门而入之时,发现寝殿雕梁绣户、装潢雅致华丽,床榻被褥铺设得整洁柔软,殿内袅袅燃着清雅熏香。

    卫莺时素来对居所陈设不甚在意,对此安排淡然处之。

    她闲来无事,便将从山中带回的除虫菊与薄荷,移栽到了宫殿小院的空地里。

    沐浴过后,卫莺时悠闲地坐在窗边赏花,逗弄深山挖来的含羞草。

    而深宫西北角一处僻静宫苑,便是慕容玥安置之所。

    此地虽地处幽偏,远离王城正殿,屋舍轩敞,陈设雅致精良,一应器物皆是王府上等规制,半点不曾克扣。

    夜色渐深,星月垂檐。

    李福全亲自领着两名青衣侍女,缓步来到院外,入内见礼。

    慕容玥认得福全,她见福全深夜前来,眉宇间微露讶异,敛衽轻声问道:“公公夤夜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李福全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回慕容姑娘,殿下有谕,今夜宣姑娘往跟前侍寝。”

    慕容玥面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裙带,半晌才开口道:“有劳公公引路。”

    雕花软轿稳稳停在汤泉宫朱门之外。

    李福全侧身抬手道:“姑娘且先入内沐浴净身,稍后自有嬷嬷前来安置侍奉。”

    ……

    夜色沉沉,殿内暖汤氤氲,水雾袅袅。

    周遭宫人皆垂首屏息,忽闻门扇被人轻轻推开,萧衍竟不待宫人通报,径自走了进来。

    慕容玥闻声心头一凛,倏然回身,急忙扯过一旁的素色锦缎紧紧裹住身形。

    “殿下怎会突然前来?”慕容玥强作镇定。

    萧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怎么这么紧张?”

    他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戏谑,眼神却极具压迫感:“难不成宫中嬷嬷,未曾教过你该如何侍奉本王?”

    慕容玥咬紧牙关,片刻后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抹温婉的浅笑:“殿下说笑了,侍奉之礼,民女自然知晓。”

    她拢紧身上浴巾,缓步涉水走出浴池。

    乌黑湿发濡润如墨,软软贴覆在光洁的背脊上。她垂着眼,伸手欲为萧衍褪下宽松外袍。

    萧衍却顺势抬手,指尖轻挑,将她颊边一缕湿发别至耳后。

    慕容玥肩头微僵,呼吸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萧衍目光落向她颈侧,那道袖箭擦伤早已褪去疤痕,只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余下一抹浅粉色的痕迹。

    他漫不经心道:“慕容姑娘未免太过见外。往日在我殿中侍奉的女人,都不穿衣裳。”

    慕容玥依旧死死攥紧胸前的锦缎,指尖泛白。

    长睫轻颤,泫然欲泣。

    下一瞬,萧衍陡然伸手,宽大的掌心骤然扣住她的脖颈,眸色冷冽:“这就装不下去了?老实交代你的来意,本王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慕容玥条件反射般地出手,紧扣住萧衍的手腕,但在碰到的瞬间,又认命地放了下去。

    萧衍的手指缓缓收紧,此时,下人前来通报:“殿下,卫姑娘求见。”

    ……

    萧衍缓缓松开扣在她颈间的手,嫌恶般掸了掸指尖沾到的水汽,又取过锦帕慢条斯理擦拭干净。

    他淡淡丢下一句:“我劝你好好想清楚,要是由我亲自调查而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萧衍随手披了件大袖长衫,迈步走出浴房。

    卫莺时立在廊下,神色焦急。

    见到萧衍出来,目光又平静下来,语气似带几分调侃:“听闻殿下正与慕容姑娘同浴闲叙?”

    萧衍戾气尽褪,眉峰上挑,故意逗她:“怎么,这是吃醋了?”

    卫莺时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吃醋?我为何要无端吃醋?”

    被她这般坦荡直视,萧衍反倒神色微滞,他没来由地胸闷了一阵。

    萧衍收敛了戏谑,转而正色问道:“夜深至此,你寻我何事?”

    卫莺时扫了眼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她原先是担心他的安危,看来萧衍真是色令智昏了,此时戳破反倒惹得他不痛快。

    她心如电转,随即踮起脚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凑到他耳畔,低低吐出二字:“木材之事今夜要与殿下相商。”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萧衍只觉浑身一麻,似有一股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心神倏然一荡,竟一时没听清她低语的具体内容。

    直到卫莺时拉开一段距离,定定望着他,静待回话,他才恍然回神,仓促敷衍:

    “此事……明日再议便可。”

    卫莺时眼眸一眨不眨,执拗追问:“为何偏要等到明日?”

    话音刚落,慕容玥已然更衣整理妥当,从汤泉宫内走了出来,立在外间廊下。

    卫莺时瞥见她身影,眼中眸光微亮,转瞬便了然于心,故作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如此,那便依殿下,明日再议。”

    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去,一路上痛骂萧衍当真是色令智昏,耽误大事。

    廊下只余下萧衍与慕容玥二人,各怀心思,面面相对。

    卫莺时一路回到自己寝宫,独坐镜前,心绪才彻底沉了下来,怔怔失神。

    她心底疑云丛生:

    看方才情形,萧衍似乎并没有认出慕容玥的真实身份。

    可当初慕容玥为何要故意放他们一行人脱身?是为报答昔日点滴恩情?

    若是报恩,她此番潜入王城,又是否还会伺机对萧衍下手?

    她实在猜不透二人的心思,但又想到慕容玥应当不会这么蠢,今夜就杀了他。

    她稍稍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敛了羽翼,轻轻落在了卫莺时的窗棂之上。

    卫莺时眸色一动,连忙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下,确认周遭无人,才轻手轻脚缓步走近。定睛一看,原来是青千知晓她平时爱食坚果,早已在窗前小几上备好了几盘干果小点。

    她缓步上前,那信鸽竟半点不惊,温顺立在原地。卫莺时试探着伸出手,信鸽便稳稳落在了她的掌心,温顺又乖巧。

    卫莺时心头微软,只觉这小东西十分惹人怜爱,转身便替它斟了一碟清水放置一旁。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才留意到信鸽腿上系着一枚小巧的竹筒。

    卫莺时指尖微顿,心底几番犹豫踌躇,她观察着这只信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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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很好,羽毛顺滑,且不怕人,爪子干净。

    低头吃上几粒粟米又抬起头往外头张望。

    卫莺时顺着鸽子张望的方向看了两眼,难道是王城之中放出的信鸽?

    鸽子张望的方向正是待质所。

    她犹豫着,终究抵不过疑虑,小心翼翼将那枚竹管解了下来。

    拆开信纸铺开,一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父亲,展信安……

    ……

    “父亲,展信安。

    自别后,女儿日夜牵挂父亲起居,不知父亲近来饮食尚可?夜卧是否安稳?天气渐凉,父亲素来畏寒,切记添衣保暖,莫要劳心费神,保重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女儿一切安好,承蒙贵人照拂,衣食无忧,亦未受半分委屈,父亲不必为女儿忧心。

    近来王城诸事平顺,七皇子已归城,言行依旧,身边有新人相伴,却未有异动,每日多是安歇闲居,不曾涉足朝堂要务。宫中上下依旧按规行事,无异常。

    愿父安康顺遂。”

    大太监清和将信念罢,严后指尖微动,朝香炉一指。

    清和立即会意,弓着身子将信扔进香炉,炉中无火,唯有一星火点,封蜡融在上头,片刻之后,火光大亮,瞬间将那薄纸吞噬了干净。

    她缓缓抬起皓腕,捏着一方绣兰草纹的素色鲛绡丝帕,轻轻掩住鼻尖,嫌恶地皱起了眉。

    太子萧珩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原本端坐在香案前慢条斯理打篆香,闻听话音落了,便抬眸看向身侧倚着软榻闭目养神的严后。

    “母后,这慕容玥当真是愚不可及。”

    “蠢也有蠢的好处,心思单纯的人更好掌控。”严后缓缓道:“只要她父亲还在我们手上,他们沐家谁敢轻举妄动?”

    萧珩面露难色,“可是……”

    严后声音骤然阴冷下来,“就算是尸体,也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母后,这么久了没有回信,慕容玥会不会觉察异常?咱们要不要仿着笔迹给她回封信?”

    严后凤眼圆睁,拧眉瞧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蠢货!若是让她发现了异常,那沐家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难掌控!”

    萧珩惊得手下一抖,那寿字纹的香篆瞬间散乱,与底下的白灰融成一团。

    他连忙敛了慌乱神色,垂首恭声道:“母后教诲的是,儿臣思虑不周。”

    严后懒得再看他,只淡淡开口:“清和,峪王那边近况如何?”

    一直躬身静立在殿角的清和连忙上前半步,垂着眉眼恭声回话:“回娘娘的话,峪王妃昨夜已然动身启程,算算脚程,约莫后日便能抵京。”

    “这蓝嵘倒还知分寸。”严后的神情舒展开来。

    一旁的萧珩随即插口问道:“那允儿小殿下可一同来了?”

    清和躬身应答:“回太子殿下,峪王传话来说,小殿下夜半突发惊厥,身子孱弱年纪又小,经不起路途颠簸,并未随行,只王妃一人上路。”

    “竟只有王妃孤身前来?那这事反倒难办了……”萧珩眉头皱得更紧,全然不觉得一介妇人,能逼得峪王心甘情愿交出手中精兵。

    严后静静望着太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倦怠:“太子也乏了。清和,送太子回东宫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