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玥独坐房中,对着镜子处理颈间伤口,衣袖垂落,现出左手手腕的漆镯,轻轻动作间,那只镯子上头的螺钿花纹便折出冷冷的微光来。

    她的思绪不由飘回了三年前。

    彼时留都庙会,人声鼎沸,她奉命前来截杀兵部员外郎沈敬之。

    慕容玥隐在烟柳河畔整整一个月,终于等来了沈敬之。

    此人素来眠花宿柳,轻佻成性,一眼便相中了扮作歌姬的她,顺势将她带回了临河雅间。

    慕容玥依计在酒中暗下迷药,待二人举杯将饮之际,肋下忽然传来一阵锐痛。

    原来沈敬之早已察觉她举止异常,暗中早有防备。

    行刺败露,她当即抽刀欲搏,可指尖刚一握上刀柄,浑身便骤然发软,气力尽散,刀上竟早被他抹了软筋散。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慕容玥咬牙破窗而出,纵身跃入河中,奋力往岸边游去。

    只是药力渐深,体力飞速流失,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那人腕间戴着一只黑漆镯,暗夜里,镯上云母泛着细碎微光,如同绝境里一点火。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索一般,死死攥住了那只纤弱的手。

    紧接着,另外两只手也抓住了她。

    她缩在船舱内,瑟瑟地发着抖。

    彼时锦衣卫已四面围堵,沿岸戒备森严,情势危急至极。

    “姑娘,你是明月楼的人?”

    慕容玥浑身筋骨瘫软,无力言语,只勉强点了点头。

    “想来又是权贵人家逼良为娼,竟下此毒手。”青杄低声道。

    卫莺时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

    “她身上带伤,我方才在成衣铺新买了衣物,你快替她换上。”

    卫莺时乘的是官家船只,锦衣卫无人敢随意盘查。

    一行人混在码头人群中上了轿,一路悄无声息将她带回了府中。

    等慕容玥再醒时,体内软筋散之毒已解,身上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妥当。

    这府中仆从不多,夜里值守的人更是昏昏欲睡,防备松懈。

    她不愿多生事端,为她惹来麻烦,于是待到夜深人静,便悄然起身,不告而别。

    她在一处客栈住下,夜半时分,被破窗之声惊醒,恍惚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立在她的房中。

    那人怀中抱着一把绣春刀。

    “慕容姑娘,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慕容玥拔刀出鞘,刀锋直直抵着他的面门。

    “可惜,诏狱的软筋散不是寻常药铺可解。”

    黑衣人在她手腕捏了一把,她手中的柳叶刀应声而落。

    慕容玥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谁?”

    “我叫陆秉,咱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姑娘莫怪。”

    “你想做什么?”

    陆秉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笑道:“用解药换与慕容姑娘一夜春宵。”

    慕容玥咬牙冷笑,“你做梦!”

    “你若是答应我,我便可以与你达成同盟,毕竟娘娘交予你的任务屡屡失败,如今的你已经是一枚弃子,不是么?”

    慕容玥一言不发,伤口灼痛难忍。

    “你想重新获得娘娘的信任,我可以助你。”

    慕容玥抬眼看着他,眼前之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从周身气质与佩刀可以认出,他是个锦衣卫,而且官职不低。

    她在娘娘身边并未见过此人。

    慕容玥哑声道:“你要如何助我?”

    “娘娘的心头之患莫过于峪王与珉王,你如今毫无用处,也就空有这副皮囊,峪王唯有一妻,从无姬妾,身边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若是将你送予珉王,那你的‘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珉王声名在外,任谁都不会觉得珉王府是个好去处,更何况,珉地一向是流放之地。

    他说的不错,若是她能活着见到严后,她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待在珉王身边,当个细作。

    陆秉单膝跪在她的床榻前,捏住她的下颌,“你长得真对我胃口。”

    不知是他指力太大还是余毒未清,她痛得眼眶泛红。

    屋内未曾点灯,唯有窗外月色冷冷洒进来,慕容玥的面颊只有他的巴掌大,此时眼中泪水盈盈,可怜得很。

    “你看,我明明可以强要了你,却还在跟你谈条件,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慕容玥虽浑身发痛,但她的意识还算清醒。

    她抬手扣住陆秉的手腕,“今夜之局,是你从中作梗?”

    “你很聪明,不过,你发现的太晚了,现在没得选。”

    陆秉从腰后摸出一卷麻绳,将她的手腕捆在了床头。

    “你做什么?”慕容玥拉动麻绳,发现那绳子柔韧非常。

    “别动!这绳索越挣扎越紧,若是把你这双腕子勒断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陆秉朝她笑了一下,随后从瓷瓶中取出一枚药丸,捏着她的下颌塞了进去。

    “还有,我可不想做到一半,挨上一刀,你的手段我可见识过。”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舌,顺势在她唇瓣上狠狠揉捏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具威胁意味。

    慕容玥在绳索中无声转动着手腕。

    陆秉痴迷地盯着慕容玥,心念微动,“若是我骗了你,可怎么办?”

    慕容玥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你就去死吧。”

    她的手腕快速从绳索中抽出,摸出枕边银簪,狠狠扎向他的脖颈。

    陆秉却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紧握住她的手。

    “别白费力气了,我说了,我可不想中途挨上一刀。”

    他轻轻拍了拍慕容玥的脸。

    随后低头解开了她的衣带。

    衣衫滑落,如玉的皮肤上因为疼痛,而泛起润泽的水光。

    陆秉并不想做柳下惠,他已借着公报私仇,将她逼到了无路可走的角落。

    可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可怖。

    虽然在卫府中已经包扎过,但血并未完全止住,白色的纱布洇湿一片暗红。

    陆秉轻叹一声,揭开纱布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扯了随身带的纱布,给她重新上药。

    “老沈真不会怜香惜玉,捅得这么深?”他面露怜惜地啧啧两声,“我都舍不得碰你了。”

    陆秉的伤药果然镇痛效果极佳,慕容玥颤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你知道我盯着你多少时日了吗?”

    慕容玥又羞又怒,偏过头不去看他。

    “三个月,从你踏进皇后寝殿的那天起。”

    陆秉坐在一边,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原来锦衣卫,不都姓严。”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叹息。

    “那是自然,要是都姓了严,那这天下就要易主了。”

    慕容玥转过头,沉沉地看着他。

    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的眸子里,“你父亲在她手里?”

    慕容玥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想起来了,她曾在京中见过他。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有把柄在她手里,不然你们沐家远在珉地,何须千里迢迢上京,只为做严后手中的一把刀?”

    慕容玥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唇,忽然笑了,“原来这便是锦衣卫最拿手的本事,无供定罪,强行逼审?”

    “何须口供?证据齐全。”

    慕容玥的伤在肋下,她一说话就扯得发痛,“你见到我父亲了吗?他在哪?”

    陆秉眉峰一动,在纱布尾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手,扔进铜盆。

    随后为她穿衣。

    “你……”

    “我什么?我可不希望你失血过多死在床上。”陆秉冷硬的面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是什么?”陆秉摸到她的左侧袖袋中有一只圆环状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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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

    他从里头摸出一只手镯。

    陆秉对这只镯子充满了好奇,拿在手上仔细翻看,通体漆黑的扬州点螺镯子,用了夜光螺的螺壳,在月色之下流光溢彩。

    “这是你的东西?不太像。”

    慕容玥立刻认出了这只镯子,她伸手,欲从他手中夺过。

    陆秉像是逗弄小猫一般,将那镯子扔到半空,又用另一只手接住。

    慕容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还我!”

    陆秉捏着那只镯子,低头道:“看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这镯子上刻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刻这个字。”

    他指着手镯内侧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字。

    慕容玥攥皱了他的袖摆,“为什么?”

    “娘娘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字,为此杀了很多人。自然,带草头的也不行。”

    话音落了,他才握着她的手,将那只镯子套了上去,“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骨骼偏宽,相比于卫莺时,这只镯子反倒显得更为合适。

    “走了,慕容姑娘,我过些日子再来讨要报酬。”

    话音未落,陆秉自窗户翻了出去。

    慕容玥独自望着腕子上的宝相花纹,想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卫莺时虽是高门贵女,但府中却并无长物,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这只扬州螺钿工艺的漆镯。

    甚是奇怪。

    自那之后,这只漆镯就一直随身。

    咕咕--

    一声短促的鸣叫,慕容玥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管,扫了一眼上头的内容,两指捏着纸条靠上了烛火。

    火舌舔舐着文字,直到灼伤了指尖。

    ……

    火光渐渐靠近,萧衍将她打横抱起。

    迎面遇上了程鹰的部下,“沈先生,是我们思虑不周,应当多派些人手随行。”

    “无碍,陈副官何在?”

    “在山下擒住了两个蒙面人,陈副官正在卫所审问。”

    “知道了。”

    此时怀中的人烧得滚烫,萧衍无心过问,赶紧叫来孟罍为她诊脉。

    “无碍,只是惊风受凉。我差人给夫人开些散寒的药材便可。”

    孟罍收拾了药箱欲走,却发现萧衍面色发白。

    “沈先生,你受伤了?”

    萧衍点点头,“没事。”

    孟罍忧心地望着萧衍,长叹了一口气,“先生先前服用的药太过凶险,今后不能再用。”

    萧衍点头,疲倦地揉着眉心。

    他给卫莺时喂了药,见她睡去才起身前往俘虏营。

    掀开一看,先是看见了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随后,他扫了浑身是血的俘虏一眼,问道:“如何了?”

    陈述转身道:“先生,一死一伤。”

    “死的那个是沐家的人?”

    “先生猜的不错。”

    “果然如此,此前营中捉住的沐家俘虏,无一例外,都在审问之前自戕。虽阵营不同,但的确是一把硬骨。”

    “活的呢?”

    “口供在此。”陈述将一卷竹纸呈到萧衍手中,“还需隔日再审吗?”

    萧衍捏着竹纸,朝那头瑟缩的黑衣人瞥了一眼,“不必,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那这人……”

    “留着无用。”萧衍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出了门。

    经此一战,萧衍身份已然暴露,再在军中隐匿将被前赴后继的暗探捏住把柄,大做文章。

    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瞧,无风无月,星斗漫天,是回王城的时候了。

    营帐中人还在沉睡,却并不安稳。

    他像往常一样,抱着一床被褥躺在一旁的竹榻上。

    夜半时分,卫莺时从梦中惊醒,唤了一声,“母亲!”

    她抱着枕头惶恐地坐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像在一阵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