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所言极是,稍后我便安排人手,将周遭山林水脉、崖谷地势与图纸逐一核对。”
程鹰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图纸收入怀中。他忽然话锋一转:
“近日卫所之中流言四起,都说那流放至此的卫姑娘,攀上了沈先生这根高枝,连她身边两个侍女,都敢不听营婆的吩咐了。”
萧衍眉梢微挑,故作讶异:“哦?还有此事?我竟不知。”
“今日听手下人议论,说是卫姑娘亲口承认的。”
“承认什么?”
程鹰神色略显为难,吞吞吐吐道:“沈先生,您与卫姑娘……莫非当真有几分私情?”
萧衍看懂了他眼中的兴味,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在京中曾有几面之缘,她父亲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我先前答应过她,若能解眼下边境之危,便向圣上进言,赦免她的流放之罪。”
程鹰听到此处却担忧道:“可朝廷奏折往返,少说也要小半年。卫姑娘这般处境,怕是等不到特赦诏令,便已香消玉殒了。”
这是残酷的现实,萧衍心中了然。他也看得出卫莺时有意攀附,只是卫莺时实在不会勾引人,与太子殿下硬塞到他府上的女子相比,那手段实在是差远了。
伏在妆台上的卫莺时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萧衍在珉城能全然信任的人不多,程鹰便是其中之一。
程鹰常年驻守边境,骁勇善战,曾受萧衍父亲多次嘉奖,一生勤恳守边,从未有结党营私之心。
只因朝中大臣忌惮他兵权过重,才将他远调至此。程鹰反倒乐得自在,加之户部军饷从未短缺,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后来皇帝将萧衍分封此地,亦是存了考量,有程鹰在,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边防之事无需忧心。
……
此后几日,卫莺时过得还算安生。
见营婆偶尔会在她门前路过,有意无意地往里头看。卫莺时每晚都往萧衍军帐中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临走时还顺走些点心带回房。
她这些天狐假虎威,拿着陈述的令牌,给乳母和小厮都安排了好一些的屋舍,安心休养。
营婆本就看卫莺时不顺眼,如今见她带着青杄、白梣还有那几个老弱家仆,整日安安稳稳待在紧邻主帐的好屋舍里,不用浣衣砍柴,不用受冻挨饿,甚至还能从萧衍帐中带回点心吃食,心里早憋了一团火气。
这日卫莺时正带着青杄在院外晾晒衣物,营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路过,故意放慢脚步,尖着嗓子阴阳怪气:
“有些人哪,真是好本事,流放犯的身子,倒摆出主子奶奶的款儿。占着卫所最好的屋子,吃着军里的粮,活儿呢是一点不干,也不知是靠的勾栏手段,才攀上个靠山撑腰。”
旁边婆子立刻附和:“就是,营里多少苦哈哈的军眷日夜操劳,她倒好,整日清闲自在,我可听说,程将军过两天就要走了,我看沈先生会不会向将军求情,把你们这一堆老弱病残一并带走。”
卫莺时攥紧了手中半干的衣物。
青杄气得就要上前争辩,却被她悄悄拉住。
萧衍确实要走了,但他确实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她这些天心里也有些没底。
于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做事。
可营婆见她不吭声,越发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将她晾晒的衣裳都扯下来扔到地上。
前些天下了雨,泥土地上满是淤泥,卫莺时捡都来不及。
“瞧瞧,这些衣裳都破了,沈先生怎么不给你买上几件新的?这衣服给我房里当抹布都不吸水。”
“我看这地方也不是你该待的,识相点自己挪窝,别等旁人动手,到时候脸上难看!”另一个婆子怒气冲冲地叉着腰,在一旁补充道。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谁敢动她。”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萧衍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眉眼冷肃,周身气压极低。
程鹰与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显然是刚巡查归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营婆是算准了时间的,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收敛气焰,屈膝行礼。
“沈、沈先生……”
萧衍目光落在沾满淤泥的衣裳上头,又缓缓移到营婆身上,“卫姑娘居所,是程将军亲自安排。她身边之人,亦是将军允准在此休养,轮得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卫所规矩,轮值分派自有定数,何时轮到你一个营婆,在此指手画脚出言讥讽?”
萧衍平时里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今日腰间配了一把刀,暖风一带,卫莺时的鼻尖嗅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鲜血喷溅在上头。
营婆自然也看见了,特别是他周身杀气袭人,活像是个玉面修罗,营婆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辩解:
“老奴不是……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萧衍语气更冷,“借着职务之便欺压流眷,挑拨是非,你在卫所,便是这么当差的?”
程鹰在旁沉声开口:“营婆以下犯上,目无规矩,杖责二十,罚去后营劈柴三月,以儆效尤。”
营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顺畅。方才跟着起哄的两个婆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萧衍不再看她们,转而望向卫莺时,神色稍缓,淡淡道:“往后再有此事,直接让人通传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
周遭军户原本还只是猜测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但无实证,沈先生一直并未表态。
但如今沈先生和程将军亲自护她,原先对卫莺时觊觎已久的军户见状,哪里再敢动这份心思,一个个噤若寒蝉,看向卫莺时的眼神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卫莺时站在原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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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这世道与未来不同,如此弱肉强食,若没有靠山,便只能任人宰割。
她望着萧衍远去的方向,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她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任人欺凌践踏的日子,更不能让跟着自己的人,再受半分委屈。
……
卫莺时把衣裳收了,重新浣洗一遍,这才窘迫地发现,连下了好些天的雨,已经没有衣裳换了。
卫莺时正愁容满面,恍惚听见外头有人叩门,“卫姑娘。”
“陈述?”卫莺时起身去开门。
她看见陈述手里提着的布包,心头一紧,“你们要走了吗?”
陈述摇摇头,“原先定了明日回城,但事态有变,预计还需两日。沈先生前些天派手下回城买了些衣裳,你们试试合不合身。”
卫莺时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若是快马,往返城中也要一日路程,应当是前些日子萧衍就派人出发了。
“替我谢过沈先生。”卫莺时接过他手上的布包回了房中。
她打开一看,除了她的两套衣裳,连带着她家中的仆人乳母都有各自准备了一套。
卫莺时看了,心里的石头才放下了,看来萧衍真的不准备杀她。
……
卫莺时在房中试穿了陈述新送的衣裳,虽裁制不太合身,却胜在衣料绵软顺滑,终于不必再裹着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忍受针脚磨肤之痛。
她心底明镜似的,这些日子萧衍虽未曾露面,却始终在暗中照拂,沐浴用的热水按时送来,吃食也从未短缺。
比起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已是极大的周全。卫莺时好不容易睡上了几天的好觉。
这暗中照料,让她难免生出几分感激。
只是一连数日未见萧衍的身影,她难免揣测,他定是又被军务缠得不可开交。
今日他竟提早折返,想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卫莺时咬了咬唇,索性决定直接去问个明白,总好过在房中悬心猜测。
军帐之内,萧衍正垂首擦拭着手中的雁翎刀。
刀刃寒光凛冽,唯独刃口缺了一角,边缘参差,分明是被硬物狠狠崩裂的痕迹。
“沈先生。”
卫莺时轻掀帐帘而入,声音清亮悦耳。
“何事?”萧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浅绯色交领短衫衬得她面色莹润,下身配着鹅黄褶裙,比先前那些粗布衣裳看着顺眼了许多。
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
卫莺时犹豫了半晌,随后索性直言:“沈先生,先前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没有。”萧衍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卫莺时语塞,眼眶有些红了,“你说话不算数!”
萧衍挑眉,唇角似笑非笑,语气戏谑:“这可算不上我食言,只是……计划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