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他审了王石。

    那王石倒是爽快,收了钱,一五一十交代了,说自己是受朝中某位大臣所托,务必将卫莺时安全送抵卫所,暗中护持,待程鹰的军队抵达,他的差事才算了结。

    王石本是贪财之人,收了足量金银便尽心办事,可萧衍给了他更多好处,他便将所知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提到的那位大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陆秉谦,在朝中素有贤名,这样一来,卫莺时是太子一党的嫌疑倒是洗清了,可她那位巨贪父亲的疑点,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上来。

    朝中清流一党以陆秉谦为首,但他却要暗中保下贪官之女,实在是令人生疑。

    卫莺时压下心头波澜,又问:“陈述说,你们还要在此地停留几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衍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卫莺时目光微凝,又道:“你身染血腥,却未着铠甲,想来是在巡查时遇上了刺客?”

    “你只猜对了一半。”萧衍放下手中的帕子,指尖摩挲着刀身的纹路。

    卫莺时顿时睁大了眼睛,静待下文。

    “是解决了两个探子。”

    萧衍语气平淡,“这些天,我派手下巡查了附近山川,你先前画的地形图,竟与实地分毫不差。你倒真是有几分本事,只是我更好奇,这份图纸,你是从何处得来?”

    卫莺时垂眸不语,萧衍也未强求,他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松口,便转而说道:“那两个探子并非东吁人,一口京城口音,审了半日也未吐半个字,只得就地处置了。”

    话音落时,他手腕微扬,雁翎刀寒光一闪,晃得卫莺时眼眸微缩。

    “京中暗探?”她低声反问。

    “和先前在你房中放蛇的是同一批人,混在流放的队伍里,一路跟到了这里。”

    萧衍嗤笑一声,“这游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大哥这般费心,四千里路,竟派了这么多人一路随行‘照看’。”

    说罢,他手腕一收,雁翎刀入鞘,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令人牙酸。

    卫莺时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

    “我并非不想带你走,只是我近些日子回不了王府。你们一行人若是跟着我,只能随军而行。”

    萧衍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安置你们才妥当。正巧你来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卫莺时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随军。”

    萧衍微微蹙眉:“可军中条件艰苦,甚至比不上卫所的简陋,你怕是难以适应。”

    “乳母与家仆年纪大了,青杄和白梣这些日子也跟着我受苦,”卫莺时语气恳切,“可否请殿下安排她们先行入城将养?我留下,跟随殿下身边。”

    萧衍眸色微动,问道:“你……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你就不怕?”

    卫莺时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对殿下和程将军有用,而且用处极大。我对这块地方的了解,远比你预料的要多。”

    她抬眸,紧紧望着萧衍的眼睛,“殿下,你信我一次,我定会助你平定这西南之地。”

    “你哪里来的信心?”

    “殿下,愿力胜万难。只要你心怀平定之心,便一定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萧衍望着她眼中灼灼燃烧的光芒,竟让他的心头猛地一动。

    “我虽不知这些日子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无非是东吁作乱、麓川军来犯,或是山寇滋扰,更严重些,便是三者皆有。”

    萧衍缓缓放下手中的雁翎刀,不置可否。

    “西南平定,本就是大势所趋。”

    卫莺时虽不知大梁国运即将往何处去,但作为一个鉴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坚信客观规律是无法改变的。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殿下若是能顺势而为,便知民心如流水,宜疏不宜堵。有太平日子可过,谁又愿意揭竿而起他,以身犯险?这乱象背后,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我猜,那两个京中探子,便是点燃这乱象的引信。”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你后日随军,启程西南边境,我会安排人将你身边的一行人送至王城。”

    卫莺时笑道:“谢过殿下。”

    ……

    珉地王城在北,她们一行却要深入麓川,往密林深处行去。

    山道狭窄,卫莺时本就骑术平平,好不容易翻身上马,那马却似故意与她作对,几番扬蹄,竟然想将她甩落。

    随行一行小兵瞧着,忍不住在后面低低发笑。

    “卫姑娘,这马也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你若能降住它,它自然就听话了。”

    军中良马本就不多,分给她的这匹原是匹好马,只可惜她驾驭不住。

    卫莺时心头一恼,扬手狠狠抽了一鞭。

    那马像是跟她赌气一般,猛地前蹄而起,旋即呲溜溜冲了出去。

    卫莺时顿时慌了神,缰绳脱手,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被甩下马背。

    便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的萧衍不动声色地催马加速。

    两马堪堪并驾的瞬间,他纵身跃至她马背之上,长臂一伸,狠狠勒住缰绳。

    “紫流珠,安静。”

    骏马长嘶一声,骤然驻足。

    巨大的惯性裹挟而来,卫莺时往后重重撞进他怀里。

    卫莺时锁着脖子,紧张地问:“这是你的马?”

    “嗯。”萧衍一阵后怕。

    他勒紧缰绳,双唇紧绷,额角沁出细汗,他原先是好意,但他并未料到卫莺时御马之术这么差。

    “沈先生,紫流珠现在看起来很乖,你要不先下去?”

    萧衍调笑的劲儿消失了,他紧紧扣着缰绳,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

    “不行,要是我下去了,他又会欺负你。”萧衍严肃道。

    周围的人倒是不笑了,只有陈述一副牙酸的表情。

    很快,他们就到了营地,但卫莺时僵硬地缩在他的怀里,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此处营地已经扎好,程鹰的手下先行,已经安排了营帐,卫莺时的住处依旧紧挨着萧衍的军帐。

    ……

    自她一路随军东行,路过几处山村,准备着开始清明祭祖,她一路上也有些悲从中来。

    户部尚书的职位一空,严氏一党就马不停蹄地替上了这个肥差。

    当然,山高路远,消息还未传至军中。

    但毕竟春江水暖鸭先知,整个军中颇有些唇亡齿寒的感觉。

    峪王的军中先是感受到了这波寒潮,铁甲战马兵器无一不短缺,可胜在他私库中还有余钱,才不至于即刻捉襟见肘。

    而一个月后,远在西南的珉王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阴谋之风。

    萧衍把纸页翻的沙沙作响,“算着时日,军饷应当前半月之前就到了,怎么这次晚了这么久?”

    程鹰却并感到不意外,他用一只铁罐子就着火烤茶,顿时帐中焦香扑鼻。

    听见他这么发问,只是提起茶壶,慢悠悠地将水冲入罐中。

    刺啦一声,浓郁的茶香顿时萦绕满屋。

    过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地煮出一盏浓茶来。

    “朝中巨贪一落马,事事都可推脱到这死人头上了。”

    萧衍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虽在边陲已久,但这朝中官员变动,特别是户部与我们这些边军息息相关。”

    程鹰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呷了一继续说道:“朝中之人真信这卫尚书贪污,可我不信。

    卫廷纲在任十年,在这十年间,我从山海关一路向南,到了这么个穷乡僻壤。虽离京千里,但这十年间,军饷从未短缺,按理来说,这么个巨贪落马,杀鸡儆猴,吏治应当更加清明明才是,为何自他一死,四处开始缺钱了呢?”

    他长叹一口气,“这一缺,可不止一时半会儿的,三两年都打不住。”

    程鹰十三岁从军,已在军中沉沉浮浮二十多年。

    “你看这些兵马,与麓川一战有,我们虽胜,但兵马大多劳累,铁甲也需要修整,四处都要用钱。

    你说这户部尚书贪了五千万两白银,那可是远超大梁国库的银两,这些钱真是被他贪了吗?

    尚书只有一女,也并无姬妾,听说抄家之时,就连卫姑娘的闺房里都没抄出什么值钱的头面,就连京城中时兴的云锦衣裳都没有一件,这些钱怎么就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了呢?”

    这茶虽酽,但回味却甘,他等稍稍凉了,才给萧衍倒了一盏。

    “我见卫姑娘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身上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如今最值钱的怕是你送她的这身衣裳了。”

    萧衍一直沉默不语,他曾经怀疑过卫莺时被太子收买,有意接近,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心中对此事的疑虑也消解了。

    他自以为自己并不是个多疑的人,但若此事与严党有关,他就不得不多个心眼。

    萧衍实在是怕……

    程鹰转头见到萧衍正望着外头出神,咕咚咕咚几口把茶咽了,“接下来要过上一段苦日子了。不过也好,天高皇帝远,乐的清闲。”

    萧衍端起茶盏,紧皱着眉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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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

    “苦是苦,却别有一番滋味。”

    “圣上如何了?”

    萧衍摇摇头,“不知,我此次就藩之前见过父亲一面,听御医说,他身体尚可,但精神却不知为何,一直萎靡不振。”

    “圣上龙体欠安也没辙,这次还得上书催一催。少不得要和户部打几轮太极。”

    程鹰并不动气,他被冷落惯了,谁都知道他是个被放逐的将军,慢慢的也不待见他,这次军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萧衍此行已经暗中贴补了许多,但他的岁禄也短了不少,折银只有五千两,也不能一直贴补下去。

    “卫姑娘你准备怎么安置?”

    萧衍的眼神落在程鹰随军带着的酒壶上,他忽然问:“程将军,你这酒有用吗?”

    “自然有用。”

    “百试百灵?”

    程鹰自信地点点头,随后笑了:“殿下好奇,要不亲自试上一试?”

    萧衍摇摇头,“还有吗?给我一壶。”

    “没了,但我这有方子,随时可以再制,只是费些功夫,殿下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程鹰将那酒壶扔了过去,萧衍一点也不客气,拎起来晃了晃。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信她,也从未想过要赦免她?我猜你手中的折子还没递出去吧。”

    萧衍眨了眨眼睛。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带在身边呢?”

    萧衍笑道:“废话,料是程将军你,也不敢放她走吧,她要是转头抱上了隔壁老四的大腿,那我睡觉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要轮流站岗。”

    ……

    珉地天气温度适宜,鲜少人烟。

    卫莺时坐在巨大的蝴蝶泉树下,吹着风,温暖湿润的春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来。

    她百无聊赖地在外头晒着太阳,找了些茅草准备给自己编一顶帽子。

    卫莺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忽地闻见程鹰军帐之中飘过来一股熟悉的香气,她循着香气走到了他的帐前。

    两位参将见是她,通报一声就放行了。

    “好香的茶。”

    “说曹操曹操到。”

    卫莺时一点也不客气,从桌上拿了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盏,此时茶已经温凉,她仰头灌了一口,喉间清凉回甘。

    她抬起手腕,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抬眼笑道:“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是不是没钱了?”

    萧衍看她神色自若,淡淡开口:“你倒自在。是不是又偷听我们议事?”

    “这还用偷听?”卫莺时放下茶碗,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别忘了,我从前是户部尚书之女。如今虽落了难,这点眼力见还没丢。”

    一旁的程鹰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卫姑娘倒说说看,你瞧出什么了?”

    “这营里的马,老的老、弱的弱,大半是不堪征战的劣马,许久未见补充新驹;再看你们伙房,连将士口粮都一再缩减,菜蔬更是稀薄。军中拮据,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吧。”

    被含沙射影骂了的‘傻子’萧衍在一旁阴冷着脸。

    程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伶牙俐齿,果然是尚书府出来的姑娘。”

    卫莺时坐下,继续编着手中的草帽。

    “卫姑娘,如今这户部,不知是姓萧还是姓严了,层层克扣,处处掣肘,你有什么良策?”

    卫莺时抬眸,“这有何难。一鼓作气,打服东吁,再坐下来谈。以战止战,以胜求和,再用边境互市、通商划界,跟他们换粮草。”

    程鹰与萧衍皆是一怔,显然被她这大胆的说法震住了。

    以边军孤军,主动出击境外,再谈条件换粮草,这根本不是大明朝廷惯有的路数。

    萧衍眉峰一紧,“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无诏兴兵,擅开边衅,往重了说,是谋逆。”

    卫莺时却嗤笑一声,“谋逆?京城的兵马若真有心来这边疆平乱、援边,早就来了,何至于拖到今日这般境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朝廷眼里的荒远边地,是弃之不惜、流放罪臣的所在。你们守的是国土,可在上面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群远在天边、死活无关紧要的兵。既然指望不上朝廷,难道就坐等着粮尽人亡?”

    这话说的难听,但也确实是实情。

    卫莺时并未继续说,因为她注意到萧衍的神情有些黯淡。

    她紧握着草帽,有些局促,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说错话了。

    “再等等,若是月底朝中粮饷送到,此事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