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嫣低头看一条条银线往前后伸去,水色婉转在眼眸中,轻笑。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喜欢一成不变,太呆板、太木讷的东西会让我感到很无趣。”她转过身,不再看祁照,“但你这样的就刚刚好,让我猜猜。”
他的眸底晦暗:“嗯?”
“你想学我,把这里破坏掉,烧得一干二净?”
喻嫣声音低沉,不复往日那样轻快与傲慢,把话含在嘴里,不凑近听根本听不见。
也正是如此,光打在她艳丽的脸上,多了几分邪魅的神秘感。
“你在说什么?”
祁照嗤讽,仿佛对她的话感到难以理解:“浓烟在密闭空间里扩散的速度很快,即使到时候有了转机,我们也早早被浓烟呛死了。况且这里是木屋,你说话不过脑子吗?”
喻嫣目光阴沉,半晌,阴恻恻地笑了。
“那你想怎么样。”
语气平淡,尾音收紧,连许之渐这种粗线条的人都感觉到不对劲了,朝祁照看了两眼。
在祁照背后,右手抓紧自己躁动不安的另一只手,与深深压下去的弧度抵死挣扎,然而身形却始终保持沉稳,丝毫没有动摇的痕迹。
似曾相识的另一幕在他脑中重映,许之渐闭上嘴巴,咽下原本要说的话。
祁照:“分头行动。”
!!!
许之渐一听就炸了,扯住他的衣袖,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祁照没有半分犹豫,扒开他的手,往旁边狠狠一丢,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欠揍感。
“我说,我们三个分头行动,你或者喻嫣先走,当然我也可以先走。”
喻嫣愣了一下,不过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办法不错,可以试试看。”
不对劲的主意被不对劲的队长认可了,简直就是堕落死亡永不超生的前奏啊。
许之渐欲哭无泪,把想得到的理由都搬出来,试图拥有几分话语权。
“这里又不是迷宫,只有拐角没有十字路口,眼下也只有一条走廊而已,我们怎么分头行动?”
事实证明,可以。
“看好了。”
祁照经过他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轻飘飘像刀尖一样,肩膀错过喻嫣的时候,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到拐角处,掌心摸上两面交合的角,等到许之渐看不见他人影的时候,脚踩木板的沉闷声也停了。
许之渐看向喻嫣,后者扬起笑容,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你上去看看,是不是分头行动了。”
空气似乎在话音刚落的那瞬间静止了,长廊上暖黄色灯光冷凄凄地照下来,听不见任何动静,哪怕是衣角窸窣摩擦的声响。
本能告诉他,祁照已经不见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当他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喻嫣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许之渐?”
“祁照那个贱人竟敢丢下你先走了,你先别着急走,帮我盯着她,一举一动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
清亮有活力的声音又骂了祁照好几句,最后才沉沉地把话抛回他身上。
“不要害怕,我一定带你们出去。”
她的话越来越遥远,远到许之渐快听不见。
“小朋友,尿裤子可就回不了家了。”
喻嫣见他停下来,好奇询问:“怎么了,不过去吗?”
许之渐一脚站在靠近她的走廊,另一只脚则落在转折的拐角之后,他顿了顿,收回向前走的步子,回过头,眼睛直视眼前的少女。
他勉强弯起嘴角:“如果我把这里的路线搞清楚,说不定在碰到祁照后,能有别的什么发现。”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细皮嫩肉的,还是我来保护你比较安全。”
他有技能,而祁照却没有,走了反而更好,要是假喻嫣突然发难,留他一个人应付更稳妥。
许之渐这样安慰自己。
“你觉得,祁哥他是怎么发现每走过一个拐角就会换场地的?”
在拐过弯后,许之渐强装镇定,问喻嫣。
喻嫣用指尖滑过木质墙壁,带着点发霉的潮斑摸起来很粗糙,比上一次拐弯前的光滑触感相比,很显然多了种湿冷的腥涩味。
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焦臭味,很难闻。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谁知道呢。”
—
沈梨觉得这破地方太古怪了。
能看见的就是一条长廊,灯光很亮,没有什么看不清的地方,在尽头有个拐角,她每次穿过去的时候每次所见都一样。
拐了好几次弯也没变,她想转身回去,结果发现几分钟前见到的门也不见了。
跟许之渐交流后,沈梨挂断通讯,手摸上木墙,沿着墙又走了几圈,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依旧没什么发现。
“……”
他们说,祁照拐了弯后人就不见了,而许之渐用线也探不出什么问题,仍然连着,没有被强制“分头”。
按照这种说法,她猜测只有活物才具备拐角转移的能力。
拐弯是没有规律的。
直角拐弯。
向前只有一条路。
她沉思,那往后走呢?
说干就干,在完全相同的两端,她扶着墙,脚跟往后旋,让已经因疲惫而开始沉重的身体转动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这该死的烧焦味道,她的思绪不自觉混乱起来,迈开的步子难以像刚开始一样平稳。
往后走了几步,其实也就是几步,在曾经路过的拐角处,沈梨停了下来,眉头拧成花,细细呼出一口气,谨慎而显得自然。
气息颇为微弱,灯光似乎悄悄走下来,用最柔和的力度抚摸,她感觉鼻尖有点发痒。
心脏一直在鼓张,肌肉发麻,打在她眼睛上的明亮被遮盖,突如其来的预感让弯曲的膝盖撞到某样东西前,倏然后退半步。
她和祁照对上眼。
对方率先啧了一声。
“你在干嘛?”他好奇地盯着沈梨,后退的防御姿势配上不太好看的脸色,祁照不免发笑。
他一笑,沈梨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她直起膝盖,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的俯视下,弓起的指尖随意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斜睨他,气势半点没输。
她笑:“别怪我多想,你是不是故意来蹲我,然后趁我不注意干点坏事,不然什么理由能讲得通咱们又又碰一起了。”
巧合每次都来得微妙,上次也许是刚好在迷宫走散后,转着转着就遇见了,这次也是沈梨一个掉头转弯遇见爱。
比起命运凑巧的安排,她更好奇祁照上次怎么在离了许之渐后得以全身而退,不过自己当然也不会没经脑子问出口。
迂回嘛,在双方都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总比心直口快来得好。
祁照也惺惺作态。
“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讲不通和听不懂是两码事,你不是冰雪聪明,连挂在墙上一幅不起眼的画都能窥见信息吗?也该知道命运安排很巧妙吧。”
富人家里的画往往附庸风雅,挂什么可不取决于爱好或者自身的故事,随便在拍卖会上买些天价艺术品便充当装潢了。
这是向沈梨旁敲侧击,对她说的线索来源,透彻一点来讲,就是对她这个人有一百个不信任呢。
人各有秘密,隐瞒什么就是各人的自由了,啧啧,谁不是团队坏粥的老鼠屎呢。
“呵呵,过奖,不如你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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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
两人在心里异口同声地唾弃对方,面上也不屑作伪,在拐角处暗流汹涌地对峙。
目光绕过祁照,停在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的走廊上,沈梨灵光一闪,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正好他也收回目光,身体放松,任由力道把自己拉向另一个方向。
指腹搭在灼烫的手背上,“喂。”
他被牵着走了几步。
“我们的落点不一样。”等退到合适的位置,沈梨忙不迭松开祁照的手。
刚才瞧见他身后走廊,发现比起身边一成不变的光滑墙壁,那边显然脏了许多。
也不是被破坏后没收拾的脏,是一种岁月沉淀,木头发霉又潮又黑的污迹。
他点头。
现在两个人回头也看不见祁照那头的走廊,周围全是完好无损的墙壁,没有半分粘腻潮湿感,一看就知道与刚才所见并不一回事。
祁照:“你刚才就在这里,环境没有改变?”
沈梨意识到了什么:“你们那边的环境有变?”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话里的意思。
要是沈梨那和他这一样,在看见木墙的状态时,反应就不会这么大。
那只有一种可能,她身在的环境一直处于不变或者其他与祁照不同的情况,顺着这种想法接着想,祁照看了眼沈梨。
她估计是做了什么,才让原本两个不一样的走廊,通过某种方式连接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还算阴差阳错干了件好事。”
祁照眉眼低垂,手指划过平整的木墙,嘴里漫不经心地损她。
“你可以恭喜我打破空间的禁锢了。”她随口一说,甩了甩手,活动几下筋骨。
“谁知道那么巧,早知道会看见你,我就不往回走了,凭你聪明的大脑,更适合留在那边给许之渐兜兜底。”
“唉,可怜的许之渐。”
祁照:“你猜到了不也还拉我过来吗。”
—
吱——
二人一直往前走。
厚木板沉沉下压的闷声响起,伴随着脚步窸窣摩擦,浅淡的焦味在密闭空间越发刺鼻,沈梨看着前面人不紧不慢的脚后跟,被焦虑堵住的思绪逐渐活络起来。
经过一番混战后,祁照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被炸弹炸裂的飘飘衣袖勾住沈梨的视线,像猫爪一样。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
……祁照把那双手抹开,脚步一点都不停,倒是眼神轻轻略过沈梨。
她不是很讨厌他吗?
沈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脚步加快,直到二人走在一条线上,“你有什么猜测吗?对我们从刚才到现在经历的一切。”
不等祁照回答,她自顾自讲下去。
“我走了好久,这里一成不变,但是一突发奇想想要往回走,遇到的第一个拐弯就碰到你了。所以我认为,掉头走应该暗含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含义。”
祁照:“有什么东西一旦往回走,所有完美不变的东西被打回原型,就像被人打到了枯槁无味的现实。”
沈梨气笑了:“怎么又变成你问我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想什么东西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还搞不懂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选择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你会很有成就感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冷漠,语气里都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像凉透的水,“而且,我懒得说了。”
对方一副要吵架的样子惹得沈梨直冒火,怒气值蹭蹭往上涨,牙齿死抵舌根,仿佛下一秒腥甜味就要涌入口腔。
但都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这人绝逼是想挑事。
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