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去之后,经历的黑暗并不长,有点浓稠被稀释的感觉,她看见了发光的出口。
许之渐抓紧线,在她即将到达时骤然往回拉,光亮一瞬间倾泻下来,照亮沈梨脸上染血的痕迹。
“走。”
她脚刚一落到实地,人就被拉走了,手捂住眼睛,对突然的光亮不怎么适应。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任由许之渐带着她在破碎的地板上狂奔。
每走一步镜子碎得更快,在接近出口之前,身体摇晃的角度越来越快,沈梨抓牢他的手,无比信任地把重心压过去。
“……”
等到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板,再也支撑不了他们的时候,许之渐咬咬牙,飞射出线,缠在不远处的门把手上,整个身体带着沈梨悬空,倏然晃荡过去。
咚——
砰!
门被线往外用力拽,膝盖一落地,沈梨嘶地叫出声,转头看见许之渐单手捂住屁股,脸上表情一秒钟有了百八十种变化。
“祁照呢?”
她看向周围,发现少了个人。
许之渐听后屁股也不捂了,着急地左顾右盼,生怕祁照出事:“什么?!”
和沈梨吵了一架后,祁照大手一挥,硬生生把捆着二人的线给挣开了,只是稍不留神,在诡谲难测的环境里他不知何时便迷了路。
就在许之渐干着急的时候,门后壁灯投下的阴影顿了顿,然后走出一个人。
祁照也不说话,和看着他走出来的沈梨对视,大眼瞪小眼,没人开口提醒许之渐。
仿佛两个网络喷子对喷后,某天到了真要见面的地步,硬着头皮偏要对峙的那种尴尬。
骂人一时爽,见面火葬场。
沈梨暗自腹诽。
“你在这啊。”
许之渐周围转了一圈,看到祁照没出什么事,松了一口气。
“也不吱个声,不过你运气怪好的,要换成其他人,早就掉进去等死了,到时候记得问问喻嫣的生存秘诀。”
许之渐开了个玩笑,劫后余生让他头脑一时发热,忘记了二人曾经的语言摩擦。
“……”沈梨别过头,再转过去,看向两个人:“怎么样,现在要进去吗?”
这里是一个看起来普通的门以及门前的半截走廊,再往前走是他们刚才来的地方,现在是拥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几乎被完全破坏的镜子迷宫。
祁照没有说话,用手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摇摇头,然后又点头。
最后他补了一句:“你不是很会计算价值吗,你自己看着办吧。”
神经。
沈梨冷静下来后不想和他吵架,既然他们都不着急进去,她选择先捋捋线,看看几人对剧情走向有没有什么不同猜测。
—
歪歪扭扭的银线在墙上攀爬,被许之渐操控着,逐渐扭曲成狗血大戏的关系图。
“罗伯特分裂了个人格把孩子基本都杀了,留下了目睹了凶杀现场的妻子没杀。孩子目前有艾玛,爱德华,莉娜,还有几个不知道名字的小路人甲,其中有名字的这几个比较重要。”
他一边写一边思考,用死结来代表人物,用手指在三个小孩上悬空圈了几下,密密麻麻的线看得脑袋疼。
“管家,跟妻子是一伙的,一点都不怕你,嗯,然后呢?”
她接上:“那几个小孩都发现了爸爸有点不对劲,估计也没往深处想,人格分裂这种东西太电视剧了,别人跟我说我也不信。”
“爱德华是大boss,可能他是唯一一个发现罗伯特秘密的人。有个问题,如果按这个猜测,斯嘉丽和埃尔西不就是边缘人了?”
主要充当父母感情的脱胶剂。
许之渐:“应该是完全没用吧。”
不用写名字就能一笔带过的情人角色,在小说里甚至可以用“罗伯特婚后释放本性,妻子凯瑟琳心灰意冷”来概括整个事件。
“不对不对。”
许之渐有点懵了:“还有一件事,之前苏良说信和邀请函在一楼休息室,但是刚开始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生,怎么可能在守护线索的npc手上拿到好处,这很不对吧。”
在他看来,除了偷摸拿线索然后把人家npc推到毫无关系的人身上,或者提前开局然后能拿到武器傍身的某两个人,很难能再有人成功了。
沈梨总结:“她要么是个聪明人,要么是个阴险的聪明人。”在正常情况下。
“但有个唯一不会变的点,”
她用食指按住代表莉娜的死结,随着语气的起伏上下重点:“苏良说的话有很大一部分是假的,虽然重要线索是真。”
一楼的休息室,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有苏良口中的线索,现在的沈梨笃定这点。
她玩了这么多年游戏,除了辅助会捡金币外,基本升级都得靠打怪掉金币。
星币的总数摆在那,谅规则怎么诡谲莫测,也断不可能修改自己定下的规则。
看许之渐搞不懂,她索性把自己的猜测和莉娜说的话重新讲一遍:“苏良肯定是进了镜子迷宫才拿到线索,眼睛看不见也是在里面发生的。”
“她和对面那个人可能有合作,一起去到休息室过,或者在那里转了一圈后,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决定到二楼看看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
莉娜说有人见到了一个“小偷”,而且还是个女人。
系统自动的翻译是没男女区别,但相当于声音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耳朵听到的就是女性的她。
小偷是埃尔西?斯嘉丽?
不可能,这两货在莉莉谷待着好好的,非得来这里干嘛。
埃尔西写的那些信,字里行间都表明她虽然脑子有点坏了,但是个讲文明、懂礼貌的正经人,肯定干不来这种事。
何况她也没资格。
罗伯特躲她还来不及。
而斯嘉丽,眼瞧着已经被正式邀请到罗伯特的家族庆典,离做罗伯特太太只有一步之遥,就差他昭告天下后二人速速离婚了。
完全没必要啊。
被迫?贵族的阴险诡计?
但已知线索未提及,超纲部分沈梨完全不作考虑,自作聪明的下场就是自作自受。
西区的人来莉莉谷需要时间,不会比他们早多少,小偷很可能就是苏良对上的女人。
苏良口中的报复如果是指违反规则,反倒让npc误以为是对方干的,那确实有可能实现。
但是一个盲人为了复仇,特意在镜子上砸出一个洞,然后狠狠地把人精准推下去?
骗鬼呢。
“真正的苏良被不明生物俯身后,可能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脑子里的记忆在我们到来之前就慢慢被修改,本人也许并不知情。”
就像一个人感染病毒之后,虽然外表没什么改变,甚至身体也没有不舒服,但根本的体内菌群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许之渐:“那个假苏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线索也是真,人家遭到了报复也是真,说的谎完全没有任何用好吧。”
他半蹲,捶自己酸痛的膝盖,一只手无聊地用银线裱花,把叶子装上去之后,送到沈梨面前。
“Surprise!”
“……”
把银花推开,沈梨感到身后祁照的气息似乎滞了一瞬,便侧耳听他说话。
“有屁快放。”
他扫了眼沈梨:“如果有a,b,c,d四个选项,在基数够大的情况下,纵使选项d看起来极其离谱,也总会有人去选它的。”
沈梨:“相反,如果不提供选项d,只有a,b,c三个让你选,哪怕三个都是错的,也很难有人想出d这个正确选项。”
所以假苏良宁愿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也不愿警告他们远离通往镜中世界的黑洞,因为这反而会给他们提供正确的d选项。
要是假苏良真的被拆穿,那么沈梨他们下一步要干嘛就一目了然了。
假苏良在心理层面上诱导真苏良,让她以为自己的线索是从休息室得来的,而后沈梨这些队友也会下意识认为她和敌人的冲突,是在一楼发生而不是二楼。
自然,少有人会想象破碎镜子的黑洞,会存在怎样的秘密。
许之渐:“如果喻嫣没有打破镜子进去,那后果是……”
在沈梨忍不住把手放上他荡起来的卷毛之前,被灵敏地躲过去,她只好遗憾地看手叹气。
“……我们到达出口后得到的线索,和苏良给我们的可能会重复。”
他不可置信:“那我们一路上的努力就白费了?天啊,喻嫣你怎么这么聪明,要不是你进了镜中世界,我们哪怕再多一万星币也没用。”
沈梨傲娇抬头,闻言眯起眼:“是的呢亲,竟然会有人说我蠢笨,真是没眼力见。”
啧,这纯粹就是造谣。
虽说只是猜测,他们暂时不能确定一万星币的迷宫与五千星币的迷宫,乃至两个一万星币的迷宫之间的区别,但这并不妨碍她得瑟。
造谣的某人假装没听见,目光移向墙上的人物关系图:“罗伯特出轨,对象不是名门贵女,反而是深藏在平民窟的两个女郎。”
于情,过于巨大的阶级差容易造成恋爱畸形,上位者很难有持久的耐心维持这份爱情,不去打量,不去理会,保持看热闹的心态,往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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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有更满足的安逸生活。
于理,正常来讲,埃尔西和斯嘉丽原本这辈子压根遇不到罗伯特这种人。
妥妥的高质量男性。
沈梨点头:“没错,不过至少得先进这扇门,才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或许能解决我们的某些疑惑。”
许之渐频频点头,无条件支持她的决策,丝毫没有任何疑虑。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最初的问题。
进,还是不进。
他们的选择无疑是后者。
两个男人都杵在原地不动,沈梨率先按上门把手,轻微的颤动在无垠黑暗里更加明显,甚至她能顺便听见他们的心脏在飞快鼓动。
两只废物。
手心冒出了点冷汗,她用指尖擦去。
“咔。”
门把手往下拉。
—
先进入沈梨眼里的是带昏黄光线的黑暗,她下意识眉头一皱,等适应光线之后,在天花板看见直直一道排列整齐的灯。
不过灯还是关着的。
她想了想,在墙上摸索一番,终于找到开关,“啪嗒”按下。
光亮刹那充满视野。
能看清路之后,她往前走了几步,转头后看:“许之渐你用线牵着我们,我怕……”
走散。
回应她的是沉闷碰撞的回声,沈梨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
推开门后并不是房间,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木质长廊,她吸了吸鼻子,浅淡的炭烬味萦绕鼻尖,但找不到气味的来源。
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挪动步子,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依次响起,渐渐的,与心跳声重合。
沈梨这时才意识到,刚开始听到的心跳声压根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是她自己的。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已经进来了,出去还有可能吗?仔细思考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往前走。
可能当她握上门把手的那时候,与他们两个人的联系就切断了,在他们眼里,在跟沈梨进去之后,才会慢慢发现“她”的不同。
就像苏良一样。
或许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因为进入镜子的缘故,真的沈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并没有身体被使用的异常。
她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
先不跟他们联系,反正以祁照狡诈阴险的性子总能发现的,自己发现的可比别人硬塞的东西好得多。
—
许之渐走了一段路之后,强忍心中不安,跟着喻嫣亦步亦趋走着,脚步轻飘飘的,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有股烧焦味。
屏住呼吸的他在换气时猛吸了一大口,原本不算浓烈的气息直入鼻腔,他被呛得连咳好几秒。
等他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喻嫣正似笑非笑看他。
许之渐:“……干嘛?”
喻嫣:“你不觉得自己该发挥点用处吗?一路走来,连个小屁孩都能看大人的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安安静静待着。”
“比如在这种地方,稍微动动脑子,你或许能让我高看一次。”
她踩了几下地板,沉闷的声音跟着双脚起伏而响起,“而不是等我给你指令,躲在你祁哥后面跟个鹌鹑一样。”
被戳穿的许之渐松开揪着祁照衣角的手,默默往旁边让开几步,面色不太好看。
进来之后就是走廊,无穷无尽的走廊,拐角之后还是一模一样的走廊,天花板上有灯,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开关,联通那一段长廊所有的灯。
都是相同的景象,许之渐心里发怵,在每次喻嫣无视开关直接经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把灯打开。
他脑子转了转,迟疑道:“……我来探路?”
“要不然呢。”
喻嫣嗤笑,像在嘲笑他的天真,转头对祁照说:“你有什么想法?”
祁照低头看她。
银白色的发丝沾着点艳红,破了洞的枣红色毛衣边缘卷翘,衬得白皙的玉容愈发娇嫩。
生得楚楚可怜的小脸坏笑,像在酝酿什么坏主意,他不由皱眉,抓心挠肝的烦躁越发猖狂。
他好烦。
上次那张相似的脸被拿来干坏事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讨厌。
不知为何,现在这个女人表现得如此古怪,矫揉造作,同样也令他恶心透顶。
中了邪?
他往后退:“我们在打转,一直。”
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次拐弯都在重复,重复开端,重复每一次决定。
“我们必须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