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小孩随后也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玩具,跑到二人跟前告别了。
那些小孩无一例外,身体上都有致命伤痕,有的洞口血淋淋地贯穿太阳穴,还有后脑勺直接缺了一半,裸露出惨白大脑浆糊,以及边缘残缺的累累白骨。
沈梨手心发汗,顶着凉飕飕的后颈,笑吟吟地应付这些鬼小孩。
看着看着,莫名顺眼多了。
她吸了口气,把脑浆看成豆花的话,兴许没那么难以接受。
确实,不就是一个爱吃甜豆花的小孩吗?
爱吃甜食的家伙都不是坏人。
有个瘦弱的男孩,体型比其他人更小。
他问候过母亲,走在沈梨面前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向那处,从袖口勾出一条紫色蕾丝带。
然后手一松,丝带便轻飘飘掉落在地上,蒙了尘。
沈梨偏过头。
一时间几人都安静下来了。
他的脸比其他小孩更成熟,活脱脱像开了成人特效的大头娃娃,此刻阴恻恻笑了。
“父亲,你以前从不这样。”
声音尖锐,粗粝如沙,讽刺意味拉满。
你大爷的,老娘是你老子吧。
小孩的头顶有个血洞。
胸口也被刀斜着切开,露出肺和一部分肠子,溅出来的血液淋了他一身,配上成熟过头的脸,活脱脱像只开膛破肚的癞皮狗。
一看他就不是个好管教的,沈梨心想既然拿他没辙,于是话也不说,上手赶他离开了。
“爱德华,上帝不会喜欢一个搬弄是非的孩子,我想,”她最后看了凯瑟琳一眼,冷冷说,
“你的母亲也不会。”
又是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爱德华·蒙特维尔并没有错,上帝会喜欢他,而我也会。安德伍德家族无论如何也没有替上帝责怪他的资格,你或许搞错了一些事情。”
把未完成的围巾重新拿起来,凯瑟琳讥笑,继续手上的动作,把不想与罗伯特讲话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差让她哪凉快呆哪去了。
夜色昏暗。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移动了位置,光温柔倾洒入窗,把面积不大的塔楼笼罩于怀中。
凯瑟琳的脸奇迹般平和了许多。
沈梨猜得没错,爱德华之所以敢暗戳戳顶撞她,完全不怕违反规则,是因为他该服从的人压根不是罗伯特。
跟管家一样,他是属于夫人的人,是真正属于凯瑟琳的孩子。
不姓安德伍德,而是名为爱德华·蒙特维尔。
“那他也是我的孩子,自然也有让我教训的道理,同我说话,本就不该战战兢兢,与其父子间因沉默而心生嫌隙,我很乐意见他如此。倒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一眼?”
勾起垂落的秀发,沈梨俯下身,温热的气息犹如棉絮,软软地钻进凯瑟琳的耳朵。
夫人略一错身,她便在瞳孔里看见自己的样子,斯文的白人面孔,下巴留着青黑胡茬,属于男人的魁梧身形微弯,表情自然。
眼眸下垂,看向的地方分明是唇部。
陌生却温柔。
罗伯特也会这么温柔地看着妻子吗?
突如其来的念头进入脑海。
凯瑟琳的动作只是一顿,下一秒便推开了。
“你很臭。”
她嫌恶地转过头,竟隐隐有犯恶的趋势,手按上心口,不去看她:“滚远点。”
“……”
她掐起领口,特意深嗅了一口,没闻到什么臭味,倒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哦豁。
是斯嘉丽的香气。
一个大胆的想法形成。
沈梨上前一步,在凯瑟琳反应过来之前,抓起围巾,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脸埋在围巾里细细嗅闻。
“……你在干什么?”
没有失态,语气却无奈。
“你织的围巾倒香得很,是给爱德华那小子准备的?”她扬声询问,对凯瑟琳的问题充耳不闻,“介意给我也织一条吗?”
“我很介意。”
避开沈梨伸过来的手,夫人语气冷漠:“你在发什么疯?”
她手里拿的是那条紫色蕾丝带,凯瑟琳躲不开,手腕被缠住。
盈盈皓腕被紫色丝带圈起来,没有被勒的痛感,被粗糙的手掌握住。
凯瑟琳愣了一下,心中陡然有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这……不会是给她的礼物吧?
她虽然嫌罗伯特脏,但好歹曾经也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爱情经历,即使跌了心不去原谅,冲着人家的这份殷勤,也得给个好脸色。
“夫人,你带上去比斯嘉丽好看多了。”
她仿佛终于放心下来,吐露心里话:“果然,比起她,你更适合成为这条丝带的主人。”
“……”
她指着门外:“滚。”
“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
沈梨反应很快,抓住凯瑟琳的手握得更紧,丝带上的褶皱让白皙的手泛红,她没成功挣开。
她继续发力:“这里是安德伍德家族,既然铁了心要与我分开,就带着蒙特维尔所珍爱的颜面和子嗣一起滚蛋吧。”
凯瑟琳的的脸阴沉下来,站起来,不由分说地用另一只手扇了她。
“贱货。”
巴掌声落下,沈梨感觉那侧脸顿时红热起来,轻佻地吹声口哨。
“力气太小了,夫人,不过比起斯嘉丽,我更喜欢夫人这样的性格。”
她笑起来:“够辣。”
夫人不说话,只看她。
柳叶一样的细长眼冷冷上翻,仰视比她高的罗伯特,露出透着红血丝的眼白,眼底微光闪烁,恶狠狠瞪眼。
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沈梨注意到这点。
她放松身子,挺起腰,在凯瑟琳警惕的目光中,绅士地拉开距离。
“抱歉,我一时忘了,你也许不喜欢被人这样评价。”
她勾唇一笑:“怎么会有人喜欢和妓女比呢?玷污身份又自轻自贱。”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实在忍不下去,没有人宁愿找妓女,都不愿和自己的夫人共度良宵……”
这不是连妓女都不如吗?
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凯瑟琳打断了。
“你的心里话真恶心,要是早些年说出口,而不是秉持着你那令人作呕的体面,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我的孩子与安德伍德扯上一点关系。又何至于到现在的下场?”
她的情绪已到达失控边缘。
因为激动过度,又得保持贵族的仪态,手死死抓住心口,剪裁得体的细腻面料被揉皱,就算这样,身体还在不断颤抖。
灯光在脸上投下阴影,随着身体的颤抖逐渐蔓延,她的神色显得晦暗而脆弱。
“……什么下场,我和你的孩子。”
沈梨退到门边,后背随意地靠着,轻声问出这个问题。
态度自然又挑衅,仿佛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只是静静看她发疯。
“孩子们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真的死了吧?”
“那就好好想想,到底是被谁杀的?”
“你好好想想!”
一长串的问题连环刀似的步步紧逼。
越说,沈梨目光便越激动,在凯瑟琳过来的时候,双手虔诚地捧上她的脸,二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得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掌心冷意传到心脏。
“……你好好想想看,杀死你孩子的那个人,是不是这张脸。”
鼻子略微呈鹰钩状,三白眼傲慢地看着她,面容清俊,下巴的青黑胡茬稀落地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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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讥讽的小人嘴脸。
是,是吗?
凯瑟琳瞳孔一缩,那些不安绝望的情绪仿佛雷电一样,犀利地劈在早已贫瘠的记忆土壤上。
熟悉的绝望似乎破土重生。
沈梨笑着看她。
自从关键人物一个又一个出现,她便已经知道那些孩子身上的致命伤口,绝对不是幻觉。
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表现,会随着人的成长,发生不同层次的变化。
就像做梦一样,长时间的幻觉是人心里下意识的执念。
或恐惧,或哀伤,或是经过修饰后,仍不能坦然面对,以至留下心理创伤的任何事物。
众多人物出场后,这里的一切却还保持着最基本的逻辑,井井有条地进行着,而梦和幻觉怎样都不可能产生这种效果。
既然如此,另一种可能便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死亡也是。
沈梨看着逐渐焦躁的女人,心里萌生的想法愈发清晰,孩子已经死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
既然发生过,必然会留下线索。
她要从觉醒的凯瑟琳脑内,挖出整个事件曾经留下的足迹,即使代价是喻嫣的性命。
也许不该叫“觉醒”,她否定了这个叫法,觉得有更好的词能形容这个过程。
——该叫“异化”才对。
—
寒冷的冬夜最是难捱。
凯瑟琳·蒙特维尔参加完碧翠丝小姐的生日宴后,疲惫的身体已经折腾不了任何事,哪怕仅仅只是陪女儿艾玛弹钢琴。
“玛格丽特,爱德华他们人呢?”
把手上的大衣递给管家,她左右看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孩子们的身影。
虽然累得不想做任何事,但孩子们的笑容总归是治愈身心的良药,她还是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们,然后给他们每人一个晚安吻。
“夫人,今天太冷了,先去休息吧。至于少爷小姐们,”
玛格丽特耸耸肩,表现得很无奈:“您知道的,安德伍德先生有时候就爱……”
凯瑟琳:“发癫?”
二人噗嗤笑出声,对这个说法一拍即合。
玛格丽特是蒙特维尔家族的管家的女儿,自小和凯瑟琳一起长大,身份的差距没有让感情生熟,依然如同手足一起长大。
跟着凯瑟琳进了安德伍德家族后,她在默许下,逐渐接手了这里一大半的日常庶务,与其他被任命的男管家一起,共同照顾贵族们的生活起居。
笑过之后,凯瑟琳才继续问:“所以罗伯特又干什么蠢事了?”
“先生把他们都带走,说要去练习射击,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好,甚至把正在练琴的艾玛小姐也叫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改变说辞:“也许精力有点……嗯,过于旺盛了。”
凯瑟琳翻白眼,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对于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他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对于破坏自己身份的东西,恨不得全部嚼碎了吐掉,对自己的标准倒是宽容许多,现在想不起艾玛的钢琴水平事关安德伍德家族的面子了?”
她碎碎念,对丈夫的意见显而易见的深,寥寥几句说不尽心里的烦躁。
眼看她又要举手,玛格丽特抢先一步做出发誓的动作,在那些话后面补充:
“我发誓,在跟他在一起之前,他从没表现得让人如此厌恶,否则我是不会像现在这样……”
学着凯瑟琳曾无数次抱怨的语气。
在夫人的面前,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温柔调侃。
“亲爱的,上帝可不会偏爱喜欢对他发牢骚的信徒,当然,包括美女信徒。”
玛格丽特俏皮地让十指相扣,笑起来:“发誓的代价由我来承担,以后你便安心当只自由的鸟,其他的不需要操心。”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