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子爱德华的身体向来虚弱,今天碰巧又生病了,于是成了唯一没被带走的那个。
也许并非生病,凯瑟琳心想,爱德华·蒙特维尔是在所有孩子中,跟她最亲近也是最像的,心思总是细腻,对罗伯特的厌恶不会比她少。
出轨,以及竭尽心力想养废外姓孩子的想法,在整个安德伍德家族内部早已心照不宣,只有她的家族在努力盖上那单薄的遮羞布。
真是搞笑。
凯瑟琳在心里讥讽。
反正她迟早要离开了,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有了玛格丽特的帮助,寻找罗伯特出轨的证据简直轻而易举。
不需要让罗伯特净身出户,但是她必须在离婚后,光明正大地得到自己应有的东西。
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而她将重返自由之身。
夜色已暗,孩子们还没回来,佣人也已经睡下了,走廊上的幽幽光亮仿佛薄纱一样,披上她沉默的侧脸。
厚厚的地毯伴随着身体的挪动,发出窸窣声响,在空旷的偌大屋子内,格外明显。
“真安静啊。”
嘟囔过后,想到爱德华也许正拖着病体,害怕地缩在一旁等哥哥姐姐们回来,她走得更快了。
冬天的夜让她厌烦,不仅仅因为必须穿得像裹着丑陋的厚棉被,要不然整个冬天都出不了屋子,而且每每看到自己那几个虚弱的孩子受冻,凯瑟琳的心会像被揪紧一样难受。
得赶快去陪陪爱德华。
他的房间是最朝阳的那间,走到那要费不少功夫,即使刺骨的冷风一直往领口处钻,后背处还是不免一片薄薄的湿黏。
终于来到他的房间,凯瑟琳喘着气,一只手抓住把手。
金属材质的把手冷得像块冰,本就僵硬又活动艰涩的手指关节下意识缩了缩,没有立刻压下。
不知为什么,越接近爱德华的房间,凯瑟琳反倒越不觉得周围安静。
小儿子怕黑,总是把墙上的壁灯燃到最烈,火光在心理上驱散了寒冷。
她缩了缩手。
或许应该敲门告知一下,否则胆小的爱德华肯定会警觉地钻进被窝里,然后探出大大的脑袋,发现是妈妈之后,就嗔怪地看她。
不对,他可能已经睡着了,还是不要打搅得好,应该直接进去,看一看他,心里踏实后便可以回去睡觉了。
手一直在抖。
他应该在玩什么游戏吧。
凯瑟琳闭上眼睛,眼皮仿佛振翅的蝴蝶,酸涩地颤抖着。
……要不然为什么门缝那里,流出艳红,粘稠,腥臭的液体,正缓慢爬上她的脚。
凯瑟琳从未碰触过如此温暖的液体,仿佛出生之际,她那如今年迈却不失风韵的母亲,曾经在一个炙热的温室,用像这样温暖的液体,滋养了她的生命。
与当初不同的,是如今艳丽如血的色泽。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这粗心的小笨蛋,兴许是不小心打翻了画画的颜料,好巧不巧还是该死的红色。
她很想挪开脚,用手帕把肮脏的液体全都擦掉,然后好好训斥一顿白天打扫的佣人,竟然疏忽大意,落下应该清理的地方。
“……亲爱的,你睡了吗?”
没等多久,门开了。
握住的把手毫无预兆地压下,手没松开,她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
爱德华没有把门全敞开。
狭小的缝隙中,他那张过于成熟的脸突兀地占据整片视野,仿佛一个大头娃娃卡住不动,有种诡异的滑稽感。
爱德华的脖子高仰,躯干深深往后扯,与大脑袋以诡异的弧度拉开,两下肢隐没在漆黑的房间内。
光滑的额部皮肤被门框硌着,重重靠在上面,很快便压出一道深红的印记。
在小小的陷痕中,红色液体沿着轨迹,缓缓滑落。
他嘴巴大张,深处的咽部肌肉蛹动,把碎片般的音节一个个拼凑起来。
“……我要……睡……”
“……妈……走……睡……”
“……不要……”
就像有人把大手重重按住他的后脑勺,靠着脸骨与门框的摩擦力,爱德华才能不依靠已经失了力的下肢,勉强站在母亲面前。
我要睡觉了,妈妈快走吧,去好好睡一觉,不要进来。
凯瑟琳捂住嘴,娇嫩手背倏然暴起青筋,掌心侧因太过用力,泛起红透的脉络。
挤压的声线勉强挤出几个字:“我……你,不要紧吧。”
“病怎么样了,需不需要看医生。”
用尽力气,她把话勉强捋顺:“我带你去治病好不好,这种天气很容易感冒。”
听她忍不住的哭腔,濒临死亡的爱德华反而勾起嘴唇,笑了。
“……不……我爱……”
妈妈。
最后致命的刀刃从背后刺过来,刚好刺中心脏的位置。
再往旁边一滑。
天灵盖顶端的头骨也终于被磨出了口,尖锐的笔锋穿过脑浆,停滞在大大的脑袋里。
最后一丝气息也无。
“……晚安,爱德华。”
她僵硬地转过身,鞋底板在地毯上发出厚重的声响,盖住了血液喷射的声音。
像毛线一样的混沌思绪,在通过拐角的时候,便发了疯似的增殖,蔓延。
是不是她回来得太晚了?
是不是他不该叫这个名字?
是不是她太自私,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直到一只燥热的手握住手腕时,她才从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瘫痪般跪坐在地。
玛格丽特紧紧抓住她,口不择言地直呼她的名字,眼里尽是慌乱。
她说:“凯瑟琳,快走。”
凯瑟琳懵懂地回望她,在那双焦虑难忍的瞳孔中,快死了的心才慢慢恢复。
“快走啊,安德伍德先生早就已经回来了,刚才我去车库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拽着凯瑟琳就要起身,后者软下来的小腿被硬生生拉起来。
“先生车上全是少爷小姐的尸体,一个都没跑掉!”
走廊上一时间安静下来,而鞋底碾过地毯的声响逐渐盖过骤然急促的喘气声。
哗。
哗。
哗。
脚步声停下,右拐。
再次跪下来的凯瑟琳抬头。
艳红盈着热意覆盖了双眼,她看见那个人的模样,异常的清晰与熟悉。
鹰钩鼻,三白眼,青黑色胡茬散在清俊的下半张脸。
唯一的不同,是眼里那令人作呕的、衔着漫漫情谊的目光。
—
“是你……?”
凯瑟琳痛苦地抓住头发,质问沈梨。
原本服帖的发型一瞬间稀巴烂,窒息的情绪扼住喉咙,让她不得喘息。
沈梨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深深陷下去,“你不敢相信吗?”
“难道你没看见地上的血,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却因为懦弱假装没看见,忘记了孩子死亡的人配当一个母亲吗?”
沿着她指的方向,凯瑟琳看过去,目眦欲裂。
明明是罗伯特杀的孩子,现在扮成罗伯特的沈梨言之凿凿地指责当事人的母亲,多么荒唐。
“不,不……”
凯瑟琳后退两步,头皮被她薅秃了一片,无知无觉,手指不受控地继续往外扯。
“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头发成片成片脱落,空出了肉色的充血头皮。
每一根发丝的尾根瞬间膨大,一颗颗黑粒顶着粉红肉粒冒出来,致密地布满整个头部。
红黑肉疙瘩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凯瑟琳的脸已经全部占据了。
她在异化,沈梨心想。
在安德伍德家族里,罗伯特和夫人是处于最高位的规则遵从者,很难让他们因破坏规则而受到惩罚。
但是一旦杀人的事被凯瑟琳回忆起来,那么身处同样地位的夫人,是有权异化成规则怪物来惩戒丈夫的。
【已购买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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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真言水”,消耗500星币】
【使用对象为npc,不可……】
她心凉了半截。
【鉴于使用对象为镜中生物,相较于规则世界中其他npc为虚拟形象,不属于常规npc,部分魔法非攻击道具可开放使用】
【情绪波动幅度较大,符合道具的使用条件,正在为宿主导入药剂】
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凯瑟琳身体各处的关节突然急剧扭曲,沈梨险些被倒地的对方推翻在地。
心脏再次提到喉咙眼。
不再犹豫,她试图连接许之渐的系统面板,在等待期间,一把掰正凯瑟琳扭曲的脸。
二目相对。
她冷漠询问:“艾瑞克是谁?”
呼吸陡然急促,她的身体如烛蜡般化开,扭曲的关节还没有停下,隐隐蠕动,眼球由于体内骨头的挤压,一半突兀地掉出来。
淡黄色的脓水从眼眶的缝隙中,滴答滴答地流出,黏住了摇摇欲坠的眼球。
即使眼睛已经异化得很诡异,泪水却也随之无知觉地流下,混着脓水。
她艰难别过头,泪眼朦胧,即使仅存的理智再不乐意,也控制不住启合的双唇。
“……你是……他……”
声音不成样子,沈梨却听得懂。
“喻嫣?”
“艾瑞克就是罗伯特?她是不是在说谎,这不一定可信……”
好不容易脱离虎口的许之渐接了通讯,不知道前后因果,本能地以为对方在说谎。
还没梳理好线索,沈梨眉一皱。
“闭嘴。”
“好好听着就行。”
但怕许之渐在她死后,傻愣愣地放着线索不管,她还是勉为其难解释了几句。
“我对她使用了说真话的道具,你先好好记着,你跟祁照就顺着这条线查。”
“能记住这件事吗?”
觉得说道具名字太羞耻,她便随便叫了,生怕许之渐再问东问西,就警告他别多嘴。
“能,能……”
他忙不迭应和,静了几秒后,又犹犹豫豫地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虽然她没有明说,迟钝的他看着旁边不说话的祁照,脑子再锈也反应过来了。
对方的处境极其不好,怕队友脑子转不过来才好言解释,搁平时基本全靠祁照意会。
一时间,许之渐百感交集,浓烈的愧疚和不舍席卷全身。
她看着眼前体积不断膨胀的怪物,后退几步,踩到地上的半成品围巾。
“不怎么样。”
据她之前的观察和许之渐的描述,异化完成的究极异化体和那什么的仲裁人,基本不再残留理智。
本想就着这机会多撬点东西出来,但奈何异化的过程实在太快,怕是现在什么都问不出了。
“我能帮到你什么吗?我的线有毒,你待会试试看把它缠到怪物身上。”
他正焦急地给沈梨出谋划策,突然面前出现一只手。
一直不说话的祁照拦住他。
沈梨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不行,它现在比我都脆,要是断了就真出不去了……”
他不明所以地回望,转眼间,余光一闪,同时耳畔传来镜面骤然破碎的声响。
“……哈喽。”
沈梨敏锐察觉到不妙:“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随着刚才炸裂般的突击,被投掷的那块物体已经稳稳躺下来,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不管是被砸碎的镜面,还是没有被波及的镜面,像同时拥有了神志,齐刷刷倒下来。
目之可及,所有镜子统统变成碎片。
在细碎的反射中,后面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洞格外显眼。
全炸了。
许之渐的第一反应。
一直不说话的祁照:“不能说是毫发无损,只能说是片甲不留……当然不是我们,这里有很多又亮又多,能把人划破皮的东西。”
“……”
这时候抖机灵的人,统统拉去杖毙。
他和沈梨难得默契地想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