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临川不疑有他,低头俯身,吹得更轻柔了些。
吐息之间,腰腹起伏舒缓而有力,乌衔枝脸颊愈发滚烫,两腮泛起潮红,俞临川隐隐觉得不对。
他顺着阿嫂的目光朝下看去。
!!!
若是让旁人瞧见,岂不是要说他蓄意勾引阿嫂?!
眼见乌衔枝缓缓抬眸,眼神湿漉漉地看向自己,朱唇微张,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俞临川赶忙朝后挪动半步,眼疾手快地将衣袍拢紧。
系带再次被扯开,乌衔枝先发制人,抬手用力一拉,俞临川猝不及防被拉近一寸。
“夜色已深,郎君何故穿衣?”
乌衔枝眸光定定落在俞临川眼睛上,右手缓缓收紧系带,看着俞临川一寸寸靠近,她唇角微微含笑,
“郎君不愿与妾同寝?”
“怎会!”
俞临川眼神躲闪,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我这便宽衣,与娘子同寝。”
乌衔枝眼神轻轻扫过系带,俞临川缓缓松手,系带滑落在地。
乌衔枝眼神又掠过宽大外袍,俞临川捏着衣领,犹豫一瞬还是脱下。
宽厚结实的胸膛衬得腰腹窄得不像话,乌衔枝顺着流畅腰线一寸寸向下看去,俞临川心跳如鼓,他偏身挡住她肆意的目光,磕磕绊绊道:“安、安置吧。”
“好啊,郎君。”
俞临川得了令般大跨步直朝里间去,乌衔枝瞧着他紧实的后腰和大长腿,差点笑出声来。
他离家这一月是练了什么新功夫?
体型虽没差,可脱了衣裳,竟和换了个人似的,身材怎么好了这么多。
人生起起伏伏,也该她享福了。
乌衔枝照例睡在里侧,俞临川吹灭蜡烛,转头便见阿嫂于黑暗中眨巴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等他上榻。
俞临川呼吸一滞,缓步走向乌衔枝。
床榻很软,被褥似是刚晒过,暖烘烘的。
阿嫂……阿嫂也很软。
乌衔枝侧身贴近,手臂顺势搭上俞临川左肩,顺带轻轻捏了两下,感受着肌肉被挤压后弹开手指的蓬勃触感。
俞临川内侧身体瞬间紧绷,他极力放缓呼吸,可心跳还是不可遏制地越跳越快,黑暗里,他感受着阿嫂轻轻转动手腕,手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大声。
这样不行。
外侧手用力抓住床榻边缘,俞临川微微朝外偏头,看向屋门。
“睡不着?”乌衔枝柔声道,“二郎明日入殓,同僚祭拜,府内府外全倚赖郎君操劳,今夜好歹歇一歇。郎君这心里实在难受,不如想想明日见了二郎,有什么想同他说的话,可以现下和妾说说。说出口了心里也能松快些。”
俞临川实在想不出,如果自己死了,大哥会想和他说些什么。
他偏过头,轻轻闷声“嗯”了一下,低沉轻缓,应该足够悲伤。
乌衔枝轻叹道:“郎君明日替我给二郎多上柱香,送他一程罢。叔嫂一场,如今他去了,我却不去相送,心中实在有愧。”
遗憾未能相送是真,因叔嫂关系却是假。
若非六年前他的那封信,她不知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
只是那时的她自顾不暇,无法言谢,后来俞临川权势愈盛,凶名愈显,待她嫁入俞家后,比起道谢,她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他会将她与傅子真的那段秘辛告诉老夫人和大郎,她惴惴不安许久,见他始终未言,才稍稍放心些。
只是乌衔枝不知道俞临川是忘了,还是军务繁忙耽搁了,还是觉着根本不重要,不必说。
她猜不透,不敢道谢,生怕因一时之快惹上麻烦,让还算安逸的日子变成一团乱麻。
俞临川宽慰道:“人死如灯灭,去与不去,上香与否,对二郎来说都不重要了。明日前头人多,你有身孕便在院中好生歇息,何苦费心牵挂?”
“二郎虽死,其魂犹在。”
乌衔枝将头轻轻倚上俞临川胸口,“每至秋日,燕雀南飞时,总会有只雀儿落到廊下,它每次都会停留许久,要和我说上许多话,我知道,那是阿母回来看我了。”
“二郎也是,他会回来看郎君的。”
俞临川勾唇无声轻笑。
每年秋日不知有多少燕雀飞过,偶有一只落到廊下歇歇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会是她阿母。
“那你觉得,二郎会变成什么回来?”他打趣道。
几息沉默后,乌衔枝道:“横刀。二郎腰间那柄黑漆横刀,出鞘之时,便是二郎回来看郎君的时候。”
自俞临川入金吾卫后,黑漆横刀陪他出生入死,饮血无数,若人死后有魂,那横刀内应有成百上千只怨魂,各个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若他死后魂魄也要归入横刀,岂不是如坠地狱?
俞临川轻轻摇头苦笑,也不知阿嫂这是盼着他死后不得安宁,还是希望他魂魄有所归处。
他可不信这些。
耳边传来阿嫂均匀的呼吸声,俞临川偏过头,静静看了许久。
温热的吐息落在他胸口,与他的心跳重叠,一拍又一拍,轻缓而不容忽视。
他的身体比他更快作出反应,外间茶炉烧得正旺,俞临川如在炉上,热汗涔涔直往外冒,他仰头深呼吸,逼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可阿嫂的呼吸太柔,手也太软,俞临川额头冒出阵阵细汗,思虑良久后,他轻轻拎起阿嫂的手,小心翼翼挪到一边。
而后托着阿嫂的脸,缓缓将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来。
怕将阿嫂惊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连呼吸都不敢。
阿嫂却还是似被惊醒般朝里翻了个身,而后摸索着抱紧了自己。
俞临川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七上八下,最后见她睡得依旧香甜,不禁自嘲一笑。
他在怕什么?
怕阿嫂再抱紧自己吗?
那这一瞬的失落又是为什么呢?
俞临川轻轻摇头,无声嗤笑。
长夜漫漫,他于无尽黑暗中小心偷觑乌衔枝。
他听着她呼吸,不自觉放轻自己的呼吸,轻到与她同频,又把触碰过她的手放在心口上,一呼一吸间,心跳怦怦。
夜不再漫长。
乌衔枝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只手托起了自己的脸,清醒过来时俞临川已抽身而去,床榻虽大,可她占了一半,如今俞临川又退,怕是挪到了最外缘。
她若再进一步,他将退无可退。
算了。
放他一马。
她就是再着急,也不好在今夜缠人。
乌衔枝翻了个身,将床榻让出大半,而后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她不知枕边人一夜未睡,起夜时习惯性向外摸索、摇晃,呢喃:“渴。”
话音刚落,茶香便已扑鼻,她迷迷糊糊半撑起身子,就着俞临川的手饮尽热茶,而后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梦里情景跌宕,先是三年前的老夫人说:“二郎心气高,志在四方,大郎是个顾家的好孩子。”
而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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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六七年前的净莲寺,她亲笔画下半幅的菩萨睁开了眼,铺天盖地的混沌色彩里,菩萨斥责她心有旁骛、自欺欺人、沉沦堕落。
乌衔枝从梦中惊醒,缓缓睁眼,身边空空荡荡。
俞临川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摸了摸还算温热的床榻,看被子盖到她脖颈,四角也压得严严实实,确定今夜不是梦。
只是人去哪儿了?
卧房除了她起身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只剩下炉下炭火细碎噼啪。
乌衔枝披上淡青长袍,推门去寻。
残月高悬,细若银钩,院中无人,料丝灯早已不见,唯余垂丝海棠干枯的枝桠随风乱颤。
她茫然行至树下,冷风吹起衣袖,一点点侵蚀她的暖意。
有人作伴时,还可骗自己不去理会心中哀痛,可话一停,热闹一散,最放不过自己的还是自己。
乌衔枝不知道俞临川去了哪儿。
她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任由冷风将最后一丝温热吞没。
行至院门时,忽闻刃啸,如野兽嘶鸣,呼唤乌衔枝出院一探究竟。
她沿着石阶向前,刃啸愈发清晰,拐弯后果见一人,于廊外林中舞刀。
是她见过的那柄黑漆横刀,刀风如刃,一招一式皆带着一股不容近身的寒意。
乌衔枝走到廊下,那人仍在林中。
横刀不断朝前挥去,招式快如闪电,刀刃铮铮作响,风声哀嚎,如泣如诉。
乌衔枝目不暇接,她眼里余横刀,于廊下追着刀刃向前,刀越挥越快,她渐渐从快走到小跑,再到狂奔,衣带被扯成长线,随风翩翩。
直至尽头降至,横刀挥出最猛烈的一下,刃风劈得十步内的竹子直往一边倒,齐齐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
乌衔枝亦猛地停下脚步。
俞临川额头细汗直冒,细密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挥出的每一刀他都使出了十成力气,恨不能将心头诸般烦思皆随横刀挥出。
招式尽,脚步停,路已无,刀刃横于半空,他停在那里,微微张口喘气,热气从鼻口涌出,冷风灌入。
下一瞬,横刀骤转,俞临川猛然转头。
俞临川意识到了有人,可他没想到是阿嫂。
乌衔枝小口喘气,白嫩的脸颊微微泛红,风吹鼓她的衣袖,衣带在她身后飘扬舞动。
俞临川觉着她被风轻轻托了起来,下一刻便要踏风而去,他快步向廊下靠近。
残月昏昏,乌衔枝看着来人,试探开口:“二郎?”
俞临川如遭当头棒喝,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挡住乌衔枝视线:“夜寒风骤,娘子怎出来了?”
他的眼神太好,将乌衔枝微微蹙气的眉头看得分明,却不知乌衔枝可否看清他眼尾的红痣。
乌衔枝越是沉默,他越是忐忑。
“郎君?”
乌衔枝抿唇,“我来寻你,一同安寝。”
俞临川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不远处出来留青的呼喊声:“大娘子!”
乌衔枝闻声看去,俞临川偏头深深看了乌衔枝一眼,而后无声离去。
“风这么大,吹冻着了可怎么好。”留青小跑过来,嘟嘟囔囔着将大氅给乌衔枝披上。
“哪里就这么冷了。”
乌衔枝偏头看向廊外,竹林沙沙,风声缓缓,林中空无一人。
她真是昏了头,竟在如此深宵,于自己院外林间,见到昨日才死去的二郎孤身舞刀,还是那般视死如归的决绝刀法。
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