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右脸颧骨的伤口开始,酥麻遍布全身,俞临川眼神下意识躲闪,却在一瞬后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乌衔枝清冷的眸子和因为吹气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他闷声道:“没事。”
他自小习武,见血是家常便饭,只要不耽误剑,不伤及根本,他全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刀不离身,生死都看淡了三分。
故而脸颊上的那一点红肿对他来说都不算是伤。
与之相比,更让他无措、忐忑的,是手背的亲吻、贴面的吹气和现下无处可逃的鼻息。
他不由自主地去听她呼吸,感受每一缕温热的鼻息,期待着它们能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他的阿嫂,这样不对。
他想后退,可他完全忘了自己的手臂正虚环着乌衔枝,只需双臂稍稍用力,他便能挣脱开来。
他只能任由她攥着他的衣衿,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无路可退。
“练、练剑吗?”俞临川抿唇道。
乌衔枝当即松了手,后退半步,笑意盈盈地点头道:“郎君可否教些有用的招数?”
边说边将被她攥皱的衣衿捋平。
柔软的掌心隔着布料用力碾压胸口,纤细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俞临川紧张到忘记呼吸,最终从胸腔挤出一字道:“好。”
在乌衔枝期待的目光中,他同手同脚地捡起软剑,而后一面掂量着软剑往回走,一面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会的杀招里有哪个是能教给乌衔枝的。
这并不容易。
俞临川怎么看软剑怎么不顺眼:“这剑太轻,又未开刃,有用的招数配上它怕是都使不出来。”
郎君今日怕是得了失心疯了。
乌衔枝冷了脸:“你若不想教我,大可直说,何苦这般惺惺作态!”
俞临川不知所措:“我没有。”
话音未落,乌衔枝就道:“这剑不就是郎君为我寻来的吗?郎君还为它取名比翼,这就忘了?”
期待如果不说出口,不被许诺,或还可忍受,可一旦有了希望,却在眼看着就要得到时掐灭,心底的无力便会化为绝望的怒火,她越往下压,火烧得就越旺,直至喷发而出。
但怒火在她心里烧得再旺,喷发而出时也只不过是吐出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诘问。
俞涉川只会笑着找些借口揭过,她已有准备,嘴角逐渐平复,眼底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忧愁。
明明午憩时还觉得一切都变好了,整个人放松而惬意,可从俞涉川回来开始,一切怎么就变了呢?
乌衔枝压下心头诸般烦思,强装平淡道:“妾累了,郎君请自便。”
说完不待俞临川反应,乌衔枝转头上了木阶,朝屋内走去。
俞临川慌了神,他不明白,为何方才还贴得那么近,彼此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的人,不过眨眼的工夫,就这样将他推开。
可他不是大哥,他不会那些哄娘子的话,也不知他们之前的情趣与约定。
俞临川摇头嗤笑,转身决绝走出锦舒院。
说多错多,如今这样再好不过。
他走得极快,解剑只能小跑追上:“郎君何苦置气,大娘子一不知您身份,二还有孕在身,有些脾气也是情理之中,您哄着些罢,不然老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俞临川:“我没置气。”
他哪儿是置气,分明是不知如何能让她消气,怕她气上加气,落荒而逃罢了。
他白了解剑一眼:“你不是说阿嫂性子冷淡,话也少,是秋冬清晨冰人的霜花,摸不透、靠不近吗?”
“许是怀孕的缘故,嬷嬷们说女子怀孕就是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解剑无奈,“小的也着实没想到,大娘子今日会把比翼剑拿出来。”
俞临川不解地看了解剑一眼。
解剑懊恼道:“郎君有所不知,比翼剑是大郎三年前送给大娘子的,当时二人新婚燕尔,常于月下舞剑,后来大郎军务愈发繁忙,难得回来一次,二人说话的时间都不够,哪儿还有空舞剑呢。久而久之,大娘子便没再将这剑拿出来过,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俞临川停下脚步,错愕道:“没再拿出来过?”
解剑小口喘气:“是啊,若不是今儿又见,小的都忘了。”
可方才提练剑,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还关心了下他的伤……
俞临川垂眸沉思,六年前,乌衔枝绝笔于丹青,是否也非她本意?
如果不是他“大发善心”,她是否也不会受困于俞府,能有另一番天地?
“什么闺阁三绝第一绝,我看那些画都不一定出自她之手,不然怎么及笄过后一副也无啊?说不定啊,之前那些都是乌录事为了把女儿卖个好价钱,找人代笔的!那般高远的意境怎么可能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乌泱泱的讥讽连俞临川都听过不少,他不敢想乌衔枝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的苦痛是他一手铸就,现下的不悦又因他而起。
俞临川深吸了口气,闷声掉头快步回锦舒院。
他心乱如麻,越走越快。
乌衔枝见俞临川头也不回地走了,心凉了半截,多走一步的心力也没了,她索性坐在木阶上。
料丝灯于昏暗枝杈间摇曳,美轮美奂,她却只觉落寞。
夫妻不必琴瑟和鸣。
她不该有期待。
俞家已经很好了,于老夫人不会像她阿爷那样动手打她,俞涉川也不会为了生个儿子,就将家里家外搅得乌烟瘴气。
她该知足。
她都明白,可料丝灯不停转,她的心安定不下来。
留青还在不停地给俞临川找理由,乌衔枝只觉聒噪,她垂下头,看烛火映照在鞋面上的影子,兀自发呆。
俞临川见乌衔枝还在院中,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快步走进,将软剑递给喋喋不休的留青,蹲下身,从右手袖中摸出贴身短匕,抬起下巴,仰视乌衔枝,小心翼翼试探道:
“练这个,成吗?”
不过一掌长的乌黑短匕乍然闯入视线,乌衔枝顺着捧匕首的手缓缓上移视线,不可置信道:“送我的?”
清冷如月的眸子随着抬眸流下泪来,俞临川呼吸一滞:“嗯,不过是我的贴身短匕,不知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我找人按你的喜好锻造新的。”
话音未落,乌衔枝已试探着将短匕接过,随着匕首出鞘时发出的剑鸣,乌衔枝破涕为笑:“我喜欢。”
这只短匕太锋、太利,杀气太重,俞临川原本只想拿它教一教乌衔枝,日后再按她习惯锻造新的,可劝说的话到了嘴边终咽了回去:“喜欢就好。”
合不合适、顺不顺手哪儿有她现下欢喜重要。
大不了日后给她锻造了新的,和她换回来便是。
“它见过血吗?”乌衔枝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俞临川晃了晃空荡荡的衣袖,仰着头若有所失地看着她:“它尝过不少人的血,山匪、逆党、皇亲,它杀孽很重,你还要吗?”
乌衔枝嘴角笑意渐散,她平静地垂首,将视线全部落在俞临川身上,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道:“它就是我想要的,多谢。”
俞临川错愕地眨了眨眼眸,唇角微动,随即释怀一笑。
他的宝贝怕是换不回来了。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它这么短,用来自保怕是有些难吧。”
乌衔枝握着短匕感慨,眼睛直往俞临川那边瞟,暗示的意味实在明显。
俞临川轻笑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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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心朝上:“短匕呢就是用来防身的,我耍两招给你看看?”
乌衔枝不舍地将短匕放入俞临川手掌,指尖轻轻划过俞临川掌心:“借你耍耍。”
俞临川垂眸,看阿嫂细嫩的五指从他指缝间轻轻溜走,抿唇道:“相较寻常短匕,这只还略长些,刀刃更宽,尖头更尖,更易取人性命。”
说话间,短匕出鞘,他转动手腕,指尖抵住刀背,轻轻用力一推,短匕便在他掌中转了一圈。
俞临川手腕再一翻,短匕又反方向转一圈:“第一步,掌控它,驯服它,让它任由你摆布。”
乌衔枝看得眼花缭乱,她眨巴两下眼睛:“再来一次。”
她专注地紧盯着俞临川的右手,看短匕在他掌心再度飞舞,跃跃欲试道:“我来试试。”
俞临川将短匕收入鞘中,手掌悬于乌衔枝掌心之上,只要他一松手,短匕便会落进乌衔枝手中。
他想得很好。
可乌衔枝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等俞临川松手,她便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俞临川手腕,停在掌心处,自然地将匕首接过。
夫妻间如此是寻常事,阿嫂以为他是大哥才会如此。
俞临川慌张地将右手背后,在乌衔枝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抖着手将手指一点点张开。
大哥会回来的。
他不该与阿嫂如此亲密。
俞临川默默朝后挪动半步。
乌衔枝比着俞临川握短匕的方式调整好姿势,转动手腕,指尖抵住刀背,用力一推,
短匕哐当落地,沿着木阶滚动两下后,匕刃直刺入最后一阶。
匕身轻晃,俞临川轻笑着拔出,捏着匕尖,仰面倾身扬手递回给乌衔枝:“你的手掌和我的不一样宽,平衡点便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找准你的受力点,用点巧劲就行,再试试。”
乌衔枝缓缓接过,俞临川的眼神实在太过温柔,前倾说话时喉结滚动,藏于衣衿下的锁骨若隐若现,乌衔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家郎君何时如此诱人了?
短匕一次次失手跌落,俞临川一次次捏着刃尖,不厌其烦地倾身仰面递给乌衔枝。
不知几次后,短匕终于在转了一圈后稳稳落到乌衔枝掌心,乌衔枝欣喜抬头,俞临川笑着挑眉:“很有天分,若是自小勤学苦练,必定比我还厉害。”
金吾卫里若有人能得他这样一句夸张,怕是要炫耀一辈子。
乌衔枝却白了他一眼,她笑着起身,慢步逼近俞临川:“郎君这是在揶揄我呢!”
俞临川当即起身,乌衔枝逼近一步,他便退后一步,婉转声调让他心肝发颤,面上却还强装镇定:“你误会了。”
“郎君唤我什么?”乌衔枝扬手扯住他的衣衿,轻轻用力拉近。
顺着她的力道,俞临川一寸寸低下头去,二人逐渐贴近,呼吸纠缠。
俞临川喉结滚动,二字脱口而出:“娘子。”
他看着乌衔枝笑时轻颤的睫毛,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有看向他时眼底的势在必得。
明明烛光在他身后,乌衔枝整个人都在他的阴影里,可此刻,好似他才是猎物,而她是拉满弓弦的猎手。
他在劫难逃。
心跳如鼓,仿若置身千军万马之中,生死一线之际,俞临川落荒而逃。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锦舒院的,满脑子都是方才乌衔枝的笑和将落未落的吻,他抿唇喃喃道:“不成体统!”
跟上来的解剑笑着打趣:“这便是闺房之乐,确是为难郎君了。大娘子让小的转告郎君,一刻后晚膳,莫要迟了。”
上一刻还在练武,下一刻就攥着衣衿要索吻,这就是闺房之乐?
俞临川嗤笑着将衣衿捋顺:“她和大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