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信你问嫂嫂 > 5. 无措
    清风拂过耳畔时,乌衔枝悠悠转醒,下意识轻动手指,睡前握在手里的珍珠争先恐后从指缝滑落,她错愕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天霞光,云层如浪般一层层荡开,红与金交织翻涌,如梦似幻。

    乌衔枝没见过大海,不知海浪是否如耳边的风般经久不息。

    她卧在摇椅上看了很久,没人来打扰,她不必再为每日比三餐还准时的补药苦恼。

    而将她从无尽烦闷中解救出来的,竟然是她捏造出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胎儿。

    天边霞光渐暗,院中挂起灯笼,乌衔枝意犹未尽地起身:“留青,将我的剑拿来。”

    剑是俞涉川寻来的,当时新婚燕尔,她只随口提了一句,第二日这剑就出现在了她的案上。

    剑鞘上是银丝勾勒的海棠花,剑身窄又薄,剑刃未开,比起杀气,这柄软剑更多的是雅致,俞涉川给它起名比翼,乌衔枝不甚喜欢,却也笑着道谢,央着俞涉川能教她些招式。

    留青愁眉不展,剑鞘通体冰凉,她的心也凉透了,一肚子话没人说,愁得口干舌燥,将剑捧给乌衔枝时,咬唇抱怨:

    “大娘子有孕在身,何必舞剑?”

    她其实是想问,她怎么就头脑一热撒了这么大的慌,如今竟还有心思舞剑。

    乌衔枝借着留青的手将软剑拔出,不过抬手一晃,剑身就软得左右摇摆:“你站远点。”

    留青苦着脸退后。

    乌衔枝小心翼翼地耍了两个剑花,找回些手感,便摆起招式来,抬手用力一刺,不想力道过猛收不回来,剑身一摆,她脚下一扭,差点栽倒。

    “大娘子!!”

    留青魂都要被吓飞了,院中丫鬟们齐齐小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要不大娘子等生下小郎君再舞剑?”

    “如今这样,伤着小郎君可如何是好。”

    “是啊大娘子,要不咱再去看看老夫人送的珍宝?”

    ……

    乌衔枝稳住身形,朝后退至树下,轻扬下巴:“天暗了,将老夫人送来的料丝灯挂到这树杈上。”

    这盏料丝灯还是前朝瑜贵妃在时赏的,灯体以琉璃丝编就,极透极轻,灯面勾勒四时花样,烛下流光溢彩。

    因琉璃丝极难把控,工艺繁琐,又美轮美奂,一盏便可值百金,就算是权贵之家能有一盏也是难得。

    “这样的宝贝摔碎了可怎么好。”

    挂料丝灯的小丫鬟名唤碧桃,唯恐摔了灯,挂灯笼的手直打颤,试了两次都没挂上去。

    留青撇嘴道:“什么宝贝不是让人看的,咱今儿跟着大娘子也算开开眼。”

    别等死了还没瞧过好东西呢。

    “这话倒不错。”小丫鬟笑了两声,手也不抖了。

    刚一挂上,料丝灯便随轻柔的风旋转起来,灯面上的琉璃花仿若活过来了一般,随着转动变幻色彩,烛光透过琉璃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碧桃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美啊。”

    风忽地变急,吹得枝杈齐齐乱颤,料丝灯随之上下摇摆,烛火晃动,众人惊呼出声,唯恐料丝灯掉下来,争先恐后地要上前去接,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乌衔枝于树下舞起剑来。

    风吹乱她的发丝,素衣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乌衔枝眼神坚定,于狂风中一遍遍挥出绵软的剑。

    自嫁进俞家半年起,自俞涉川外出愈发频繁,二人一月难见一回起,自李嬷嬷日日端着补药来锦舒院起,她的剑就再未出鞘了。

    疾风一阵强过一阵,剑随着乌衔枝的挥动愈发凌厉起来,一招一式逐渐有模有样,留青和碧桃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的大娘子何时这般有锋芒了?

    乌衔枝的剑越舞越快,却只闻风声,不见剑鸣。

    未开刃的软剑再用力也舞不出杀人的气势来。

    乌衔枝不禁想起俞临川腰间的那柄黑漆横刀,传闻由寒铁打造,俞临川曾用它以一敌百,刀刃上的血还未流尽便已刺入下一个人的胸膛,威震金吾卫。

    一日杀百人还不卷刃,真乃好刀也。

    乌衔枝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软剑,挥得更用力了些。

    俞临川踏入锦舒院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价值百金的料丝灯被随意挂在树杈上,随风乱颤,灯下,美人随风舞剑,烛火盈盈,一招一式皆漏洞百出。

    可不同于军营里每一次挥舞都奔着人命去的刀,也不似宫宴上为取悦达官贵人的婀娜剑,阿嫂只是在练剑,不为杀人,不为讨好,只是练剑,却让刀剑不离身的他看得失神。

    丫鬟看见了他,远远行了礼后便要上前去提醒乌衔枝,俞临川赶紧使了个眼神拦了下来。

    他只需静静地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她舞剑,所有的烦躁与忐忑便已烟消云散。

    俞临川不禁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在乌衔枝的及笄礼上,那时她还不是他阿嫂。

    彼时他刚入长安,满腔热血,心怀赤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别人,“大发善心”地毁了乌衔枝和傅子真的姻缘。

    如今看来,可笑至极。

    只是不知阿嫂是否知晓当时的那封信是他送的,在后来的六年里,她又是否记恨着当时送信的那个人。

    思绪纷飞,香风拂面,眨眼的工夫,阿嫂竟持剑向他刺来。

    慢到极致的剑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剑近前了他才微微偏身,本以为不会出错,却不想在他偏身的同时,乌衔枝的剑突然改刺为扬。

    剑尖挑起衣袖,俞临川下意识抬手轻弹乌衔枝手背,随着长剑落地,他已伸手缠住乌衔枝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拉近,只待再抬手便可将人震飞。

    幸而思绪追上动作,他停了手。

    俞临川看着乌衔枝略带惊慌的眸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乌衔枝原本只是想和自家郎君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带出一出昨日被他拒之于营门外的气。

    剑是他送的,他自然是知晓剑刃未开,伤不了人,故而乌衔枝以为他是故意待在原地不动。

    临近了乌衔枝还怕会伤着他,改刺为扬,想着做个架势唬一唬他便好。

    不想却被打了手背,他还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拉了过去,看那架势,还准备抬手将她震飞。

    惊慌错愕后是满腔怒火,她嫁进俞家三年了,俞涉川这就开始对她动手了?

    乌衔枝张口就朝俞临川手背咬了下去。

    他打得她手背生疼,那他也别想好过。

    俞临川哪儿见过这架势,动也不敢动,任由乌衔枝圆润的牙齿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摩擦。

    只是他没想到,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阿嫂柔软的唇瓣,冰凉、湿润、软得一塌糊涂。

    俞临川僵在原地,手背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

    他不知道乌衔枝什么时候松了口,手背还一直保持着被咬时的姿势。

    解剑和留青几人赶紧上前劝和:“大郎许久未见大娘子舞剑,看入迷了都。”

    “大娘子消消气,奴婢这就去取药酒来,罚大郎给您擦。”

    “大郎一日未见大娘子,和您开玩笑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

    ……

    下人们搜肠刮肚地找理由,自家郎君却无所谓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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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衔枝怒不可遏,她一把夺过留青刚捡起的软剑,抬手就朝俞临川挥去。

    她没想到他不会躲。

    剑刃划到俞临川右脸颧骨,疼痛将俞临川从反复回味中拉了出来,他不解地抿了抿唇,一脸疑惑地抬眸看向乌衔枝。

    软剑哐当落地,乌衔枝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地质问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俞临川嘴角翕动,心里直呼冤枉,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想了半天才憋出句:“没有,想让你消气。”

    他缓缓垂下方才被咬的手,紧张到微颤:

    “不疼。”

    乌衔枝觉得她的郎君大抵是傻了。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凑近俞临川右脸,想看看伤得如何。

    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俞临川身子一僵,一瞬后慌忙后退半步,扭过脸去,生怕乌衔枝细看出眼尾有粉膏。

    乌衔枝愣在原地,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脸上笑意全无,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掉头就走。

    俞临川心乱如麻,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见衣摆一寸寸从指尖溜走,香气消散。

    “大娘子生气了,郎君快追啊!”解剑急得不行,踮着脚凑到俞临川耳边,“捡些哄人的好话说说就是!”

    二郎君不是天子近臣吗,怎么嘴这么笨啊!

    留青瞧了眼俞临川,叹了口气,转头去追乌衔枝。

    俞临川远远听见她柔声细语道:“您刚有身孕,置气伤身呐。郎君才刚回府,口干舌燥的说不出话来也情有可原,但他心里肯定是有您的,不然怎么会直愣愣站在那儿随您拿剑砍呢,奴婢看郎君脸上肿了好大一块。”

    乌衔枝半信半疑:“真的?”

    她抬眸远远看了眼俞临川,竟觉得有些陌生,他昨夜就很奇怪,方才更奇怪,一点也不像俞涉川平日的样子,小叔昨夜说他半月方归,现下才半日就回来了。

    俞临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她察觉出了异样。

    “阿母说你怀孕了,让我赶紧回来看看你。”俞临川慕然开口,微微偏过的脸颊正好挡住右眼尾,而他的视线一寸不落地落在乌衔枝身上,“你、还好吗?”

    俞涉川会说这样的话吗?

    不会。

    他若是知晓她有了身孕,大概会激动地上前搂着她,说些情意绵绵的空话,定不会如现下这样,呆愣、笨拙。

    俞临川紧张地直咽口水:“娘子还在生气?方才是我错了,我向娘子赔罪。”

    乌衔枝抬头看了眼还没黒透的天,时辰还早:“这话可是郎君说的,晚些我找郎君要赔礼,郎君别不认。”

    “不敢。”俞临川悄悄松了口气,“我有的都给你,没有的,我去寻来给你。”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让男人嘴变笨吗?

    乌衔枝不知道,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从前的俞涉川总喜欢许下些今生来世永不变的承诺,给她编织一个又一个飘渺的未来,让她忍下当下所有的不快。

    俞临川见她不语,又紧张起来,赶紧找补:“方才瞧你舞剑,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教你些新的,如何?”

    乌衔枝嗔怪道:“郎君也好意思说,还不是郎君从前军务繁忙,只教了这些?”

    俞临川轻勾唇角,露出个服软的笑来:“我知错了。”

    乌衔枝轻笑着靠近,俞临川不安地偏头,直至乌衔枝近在咫尺,他垂首不解道:“怎么?”

    乌衔枝左手拽住他的衣衿,右手捏着他的下巴,强硬地让他转过脸来,而后踮脚贴近面颊:“真的红了,还不疼?”

    说完,又轻轻吹了吹红肿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