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坠,暮霭沉沉,宫道上一匹快马直奔太医院而来。
马上人身着玄色辟邪绣袍,腰悬黑漆横刀,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不怒自威,宫人避之不及。
太医院众太医心惊胆战,俞临川疾步而入,直奔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古太医。
他眉间略见焦色,众人虽未听清言语,但见他语气平缓,腰间黑漆横刀亦未出鞘,皆松了口气。
“请教古太医,女子初有身孕,忽遭变故以致小产,可会有性命之忧?”
俞临川字字斟酌,一句一顿。
古老太医年近七旬,素有千金圣手之名,早年甚得先帝后宫娘娘们倚重,今因与徐家不睦,故只照料天子一人圣躬。
他放下手中活计,捻须沉吟片刻,将宫中可能初有身孕的娘娘挨个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到能是谁,他拧紧眉头,深深看了一眼俞临川:“女子初孕本就艰辛,家中人该好生照拂才是,何故小产?”
俞临川抿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眸中罕见有了几分慌乱神色:“古老太医何苦刨根问底。”
古老太医侍奉了三代君王,肚子里装着无数后宫秘辛,此时无数猜测浮上心头,他略带责备地看了眼俞临川:“现下晓得羞愧了?”
“女子怀胎十月,每时每刻都是在鬼门关上打转,小产若遇血崩是九死一生,若万幸活了下来,也会因伤了根本而百病丛生,一辈子汤药难离口,若万万幸,小产未伤根本,可身子无碍不代表心里无碍,失子之痛何其之苦,积郁成疾以致早逝者不在少数。”
“胞宫不是牢狱,大将军慎重啊。”
俞临川有口难言,垂眸掩下万千思绪,又问道:“若是怀胎九月时难产,会怎样?”
古老太医眼神里写满了抗拒,斟酌再三还是没忍住:“何故非得难产?已有九月身孕,临盆在即,何苦要让她难产?”
俞临川苦笑道:“我家阿母当年就是怀胎九月难产,故有此一问。”
“老朽误会了。”古老太医面露愧色,沟壑纵横的老脸尴尬扯出个笑来,“当年之事老朽也有所耳闻,真乃不幸中的万幸啊,于老夫人如今身体可好?”
“阿母精神矍铄。”俞临川犹豫再三,终是问道,“敢问古老太医,当年阿母难产,可有我迟迟不落地的缘故?”
古老太医脸上笑意全无,刚舒展的眉头再度拧成一团,正色道:“大将军何出此言,花开并蒂实乃喜事,无人会怨偏小的那朵压弯了花枝。”
“女子难产或因胎位横逆,或因胞宫乏力……种种缘故不一而足,但绝无胎儿之过,于老夫人当年怀的是双生子,生产不顺也属双胎相争,若有病,治之,大将军何苦庸人自扰?”
“谢古太医宽慰。”俞临川自嘲一笑,未及再言,一个小黄门匆匆跑来,躬身道:“俞大将军,陛下急召。”
延英殿内,傅子真左手食指急促地敲着椅背,右手捻动佛珠,目光紧紧盯着门口,一见俞临川踏入殿内,他就骤然起身急问:“成了?”
俞临川微微抬起下巴直视傅子真,笑得胜券在握:“徐小姐善心大发,已将人带回府中。陛下,成了。”
“好!”傅子真喜得抚掌大笑,他快步走到俞临川面前,双眼直放光,“鳖已入瓮,望渊,朕要徐家永无翻身之日!”
傅子真永远忘不了十岁那年,母妃被徐太后毒杀时的惨状,也永远记得六年前徐尚书找到自己时的桀骜嘴脸:“无我徐家点头,您当不成太子,更遑论坐稳皇位。不过您放心,我徐家无心皇位,只是皇后必得是我徐家女,这样我徐家才好忠心辅佐殿下不是?”
记得他那一句:“这天下,徐与傅共治之!”
为了登上皇位,他应了,可徐家欺人太甚!
他翻俞家的案,他们就毒杀他的发妻,临盆时下毒,一尸两命。
自此,徐皇后稳坐后宫,他再无孩儿降世。
前朝、后宫,无一不在徐家掌控之中。
而他傅子真,不过是皇位上的傀儡,徐皇后诞下男儿之时,就是他这傀儡皇帝身死之日。
若非俞临川有以一当百之勇,一柄横刀无人不惧,这金吾卫大将军的位子也早就成了徐家的囊中之物,而他怕是早就被逼疯了。
他等了六年,才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哥亦有此意,想来不会让陛下失望。”俞临川笑意渐退,眸中多了几分落寞。
傅子真于殿中踱步,自顾自笑了许久:“于老夫人可还受得住?”
俞临川思忖几息后道:“阿母见了断剑,悲痛万分,幸而身子还算硬朗,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傅子真立刻小心追问:“那雀娘呢?”
俞临川指尖微微收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阿嫂怀孕了。”
“什么?”傅子真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骤然拔高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竭力压下怒火,逼着自己收敛面上异色,可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才发现?她还好吗?”
俞临川看着他破绽百出的遮掩,心一点点往下坠:“为保阿嫂腹中侄儿无恙,阿母将大哥战死一事瞒了下来,阿嫂现下无虞。”
傅子真蹙眉:“此非长久之计。”
“故阿母以死相胁,逼臣假扮大哥,以安抚阿嫂平安诞下侄儿。”俞临川没有一丝停顿、迟疑,语气平淡到傅子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荒唐!”傅子真嘴角翕动,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俞涉川假死一事不能暴露,他也不能和俞家撕破脸,于老夫人此计虽荒唐了些,可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家事,为显与俞家亲近,旁人说她不顾伦常时,他还得夸她。
可如此一来,他与雀娘何时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十月怀胎太久,为免夜长梦多,这个孩儿还是没的好。
“待日后行舟回来,你们兄弟二人如何自处?难道二男共侍一妻不成?!”傅子真佯装无奈,抚额长叹,“再者,行舟昨夜是当着你我二人的面,亲笔写下的放妻书,于理,雀娘此时已非你俞家妻,此子生与不生应由她自己做主才是。于老夫人再有不忿,也不该出此下策!”
“只是雀娘才有身孕,骤然闻此,恐有性命之忧。”
“来人,唤古太医来!”
俞临川深以为然,若非顾及阿嫂和阿母性命,他也不会将这馊主意放在心上。
古老太医一入延英殿,见俞临川也在,愈发笃定心中猜测。
故而当傅子真问出:“女子初孕,若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有什么不伤母体的稳妥法子?”
古老太医便痛哭出声:“陛下三十有三,膝下尚无子嗣,何故还要堕胎?”
傅子真、俞临川:?
沉默是无声的肯定,古老太医伏地哀嚎:“老臣前后侍奉三任天子,今日想问陛下一句,难道您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徐家不成?!”
傅子真下意识反驳:“朕自然不会!”
古老太医目光炯炯:“那陛下为何不容此子降生?!”
傅子真与俞临川这才意识到古老太医误会了,二人都想解释,可刚一开口,齐声说出个“不……”来,就被古老太医痛心疾首地质问打断:
“陛下可知您有多少骨肉葬送在徐皇后手里?!后宫有多少位娘娘因一碗牛膝汤,轻则再难有孕,重则血崩不止、母子俱亡?多少位皇子、公主胎死腹中?”
古老太医声泪俱下:“老臣每每思及此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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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深重,日夜祈求先帝,盼着陛下能有一子顺利降世,以保江山后继有人。”
“如今,先帝显灵,徐家尚未发现,此乃大喜!”
“不想陛下却贪生怕死,唯恐惹恼徐氏,竟要将其打杀于母体腹中!”
“老臣请陛下三思啊!”
一字一句如刀尖刺在傅子真心口,他喉咙发紧,眼尾泛红:“古老所言极是,是朕……错了。”
古老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愿留下那孩子了?”
“朕尽力而为。”傅子真弯腰将古老太医扶起,“古老是三朝元老,国之倚仗,定要护好自身,朕之孩儿日后还靠古老看顾。”
“好、好、好。”古老太医含泪笑道,“能得陛下此言,老臣之幸也!”
君臣二人好一番推心置腹。
古老太医走后,傅子真心绪稍平,他轻拍俞临川肩膀:“稚子无辜,雀娘更无辜,望渊便听于老夫人之言,扮上几月吧。”
至于雀娘生下孩儿后该何去何从,他已有打算。
若此次能将徐家一举击溃,那他和雀娘会有自己的孩子,可若是不能,那雀娘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俞临川苦笑点头。
他本想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千算万算没料到阿嫂能在此时怀孕,而他要为了大哥的妻子和孩子卷入此局中。
幸而如今的阿嫂性子冷淡,又寡言少语,而他依礼制,需守丧一年,他以此为由多避着些,应不是什么难事。
待阿嫂生产完,自有人会将此事与她说清,如此他也能全身而退。
“陛下有令,臣莫不敢从。”
俞临川出宫时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霞光还残留在天边,各家府上已挂起了灯笼。
而大将军则挂起了白幡,一片缟素。
俞临川刚一入府就被俞涉川的贴身小厮解剑拦住了去路,他满脸泪痕,一看就是哭过:“二郎君,老夫人命我跟着二郎君,大郎与大娘子的事除了留青,就属我最清楚。”
阿母这是怕他跑了,特意寻个人盯着他呢。
俞临川虽未停下,却也无奈点头:“说说吧。”
解剑立即跟上:“不知二郎君想先知道些什么?”
俞临川随意道:“就说说他们平日都是怎么相处的,我得注意哪些吧。”
解剑瞬间来了精神,他微微弯腰偏头凑近俞临川,语速极快:“大郎与大娘子情比金坚,不论大娘子喜欢什么,大郎都会千方百计地寻来讨大娘子欢心,锦舒院里那棵垂丝海棠树就是大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寻来,然后亲手栽上的,大郎说,树在,情在;树不朽,情不渝。”
俞临川勾唇轻笑,树是他种的,情是他表的,如今他一走了之,树却成了阿嫂的负担。
就如阿嫂腹中侄儿,明明是他种下的果,如今却要他来呵护。
“对了,用膳时,大郎总会将第一口菜夹给大娘子,若大娘子说喜欢,他就会赏做那道菜的厨娘半月月钱;大郎偶尔会亲自打水,给大娘子洗脚;大郎还喜睡外侧,说方便夜里照顾大娘子饮水。”
解剑还在喋喋不休,俞临川已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解剑继续道:“不过大娘子性子冷淡,话也少,很少会说喜欢,也很少会开怀大笑,有时候脾气还有些大。大郎私下曾说,大娘子是秋冬清晨冰人的霜花,让人摸不透也靠不近。”
俞临川微微松了口气,冷淡疏离就好。
解剑:“不过大郎说不要紧,只要大娘子在他身边就足矣,故而只要回府,他都会宿在锦舒院。”
说话间,锦舒院已近在眼前,俞临川无奈停下脚步:“最重要的一点,阿母可有告诉你如何能遮住我眼尾的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