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锦舒院就热闹了起来。
各色珠宝、珍玩流水似的一箱箱抬进了锦舒院,一夜未睡的留青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迎来送往。
送完珍宝,于老夫人犹嫌不够,早膳时竟还亲自来了。
“我的儿,不枉你喝了海一般的补药,终于是怀上了,现下就是要我去死也甘心了。”于老夫人搂着乌衔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乌衔枝耐着性子陪了好几个时辰,终是在午膳前将人送走。
“午膳后走走再小憩,不然胃里积食,压着乖孙。”于老夫人拉着乌衔枝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道,“若有什么想吃的,让她们给你做,别嫌麻烦,万不能饿着小乖孙。”
“阿母放心,儿媳省得。”
乌衔枝搀着于老夫人,一路送到院门口。
送走婆母,乌衔枝是精疲力竭。
她唤人将摇椅移至垂丝海棠树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借着日光细细赏玩自己的战利品。
圆润硕大的珍珠在灿烂的太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冰种阳绿翡翠玉镯澄澈如水,日光下那抹鲜亮的翠色如柳梢浮水般沁在其中,金累丝衔珠步摇更是光彩夺目,丝丝缕缕细致入微,看得她挪不开眼。
直至睡去,乌衔枝的手里都还拿着它们,她细长的胳膊自然垂下,珍珠无声滚落一地。
微风吹过,她睡得香甜,不知院中丫鬟何时被李嬷嬷无声唤出。
心慌了一夜的留青心提到了嗓子眼,见于老夫人哭着让她们跪下,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没了。
她自觉是活到头了,心里盘算着若是抢在于老夫人说出实情前,她先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于老夫人会不会绕她一命。
怎么都是死,那还不如试上一试,留青腰背不由挺直,抬起头来跃跃欲试。
于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你让阿母怎么独活啊。”
刚挺直腰背的留青:“啊?”
于老夫人闻声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大郎是为国捐躯!你们都是锦舒院的人,今日唤你们只为保得我儿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顺利落地,你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伺候大娘子,若是孩子没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于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见一个个都低了头,语气稍缓:
“当然了,若是伺候得好了,为大郎留下个小娘子,锦舒院上下每人赏两年月钱,留下个小郎君,赏三年月钱,双胞胎、龙凤胎,赏五年!”
丫鬟们喜出望外,强忍笑颜,连连磕头:“奴婢们定好生伺候大娘子!”
心如死灰的留青:“啊??”
于老夫人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为保全我儿血脉,大郎去世的消息必须先瞒着你们大娘子。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全指着你们能瞒九个月,万不得已时,我会让二郎假扮大郎,到时你们不仅要管住嘴,还得帮着些二郎,可都晓得了?”
留青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阿郎战死,大娘子肚子里不存在的孩子成了老夫人唯一的念想,若她此刻戳穿大娘子假孕,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俯身与其余丫鬟们一同磕头:“奴婢们都晓得了。”
于老夫人又哭了两声,才挥挥手让李嬷嬷送她们回去。
屋内骤然冷清,于老夫人越想越难受,不禁涕泗横流,捶胸顿足,嘴里直念叨:“大郎这命怎么就这么苦,二郎还是那般没良心,大哥都去了,他竟还不回来!真真是想要了我这条老命不成!”
刚从宫里赶回来的俞临川,还未进屋就被劈头盖脸好一顿骂,他也不恼,只语气平淡地问道:“阿母唤我回来是有何急事?”
“天都塌了你还问什么事!”于老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又抖着唇小心翼翼试探道,“我问你,大郎……真、去了?”
于老夫人手边的桌案上,是方才宫人送来的俞涉川的遗物:几件寻常衣物和一柄断剑。
剑是俞老侯爷生前的爱剑,俞涉川自从军后一直用的都是这把剑,平日里格外爱惜,常说:“见剑如见阿爷。”
俞临川没想到他竟如此舍得,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他是真死了,连这剑都给折了。
“大哥不是说过,剑断人亡。”俞临川置身事外道,“所言不虚啊。”
于老夫人哀恸地扑到断剑上,嚎啕大哭:“大郎啊,你就这么随你阿爷去了,叫为娘的可怎么活啊。”
她一遍遍抚摸着断剑,哭得肝肠寸断。
俞临川冷眼看着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的阿母:“人死不能复生,阿母节哀。”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冰冷,如一盆冷水泼进于老夫人心里,她扶着桌案,缓缓抬头,哽咽道:“你可知道你阿嫂已有身孕?”
俞临川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知。”
“她才有孕,胎像不稳,若是知晓你大哥战死,哀伤过度,说不准这孩子就没了。”说到痛处,于老夫人眼眶一红,再度落下泪来,“这可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脉啊二郎,你忍心就这么看着你大哥绝后吗?”
俞临川太了解他的阿母了,只这一句,他便晓得她在打什么算盘。
为了大哥,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俞临川垂眸,掩下眼底的嘲讽:“她总会知道的。”
“她可以等孩子生下来再知道!”于老夫人目不转睛地看向俞临川,任由眼泪如线般滚落,半响,哑声道,“二郎,阿母求你。”
俞临川对上阿母那双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眸子,她的眼神里面有悲痛,有哀求,有期翼,唯独没有慈爱。
“你与你大哥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只要遮了那颗痣,她分不清的。”
于老夫人见他没反驳,心里逐渐有了底气,语气愈发笃定,“就算她心中有疑,一时半会也不会问出口,就是问了,你我都不承认便是,至于府中仆从、丫鬟,我都敲打过了,没人敢舍了性命多这嘴的!”
“阿母求你了,二郎,只消八九个月,让孩子平安生下来。这娃娃是咱俞家未来的指望,没了他,我怕是也活不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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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临川自小便听她这般说,大哥是俞家的指望,是日后要撑起俞家门楣的人,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着大哥,而对他,阿母只会让他不要打扰大哥练剑、不要打扰大哥读书、当好大哥的小跟班、万事都得大哥为先、行事皆须问过大哥才行。
如今大哥死了,大哥还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全家的指望,而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在阿母眼里依旧什么也不是。
只因为他不是长子吗?
俞临川心里发苦,歪头讥笑:“大哥自知此行九死一生,怕阿嫂受阿母磋磨,临走前当着陛下的面留了封放妻书,让我在他死后交给阿嫂。”
“不可能!大郎不会如此!”
于老夫人的反驳在放妻书面前彻底哑火。
她眼珠一转,咬牙强装镇定:“大郎定没想到乌衔枝三年未孕,偏偏昨儿就怀上了,若他知晓定不会放她走的。再说,乌衔枝在我俞家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将军府大娘子,可离了俞家,她就只能回乌家,而她那个阿爷你也是知道的,那样好高骛远的伪君子,若知晓自家女儿被夫家放逐,不只会觉得丢了他的脸面,还会盘算着如何将她卖个好价钱。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我这般也是为她好!”
俞临川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却愈发苦涩:“阿母让她自己选便是。”
“她若没怀孕,我管她去留!”
“有孕时骤然知晓郎君身死的心情我最明白!还来不及伤心便于马车内失血产子,最后难产,差点被第二个孩子害死的事我经历过!”
于老夫人苦笑着留泪,声嘶力竭后是心如死灰,“你哪知女人生子的不易,你自小就是个没良心的。”
俞临川不可置信地抬眸,嗓音发颤:“我与大哥一胎双生,差点害死阿母的只是我?”
所以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生来有罪?
那凭什么大哥是指望,他就是孽障?
于老夫人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道:“当年若非乌衔枝阿母,我你都活不成,也算是你欠乌衔枝一条命,你就当还她了罢。”
俞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沉默刺痛了于老夫人,她扶着桌案,颤颤巍巍起身,哆嗦着手艰难举起断剑,将刀刃抵住脖颈:“你既如此绝情,那我也不碍着你的眼。”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以死来威胁她的孩子听话。
俞临川垂首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将这么多年堵在心口的委屈、不解与不甘都压进这声叹息里。
叹罢,他轻弹衣袖,阔步离去。
于老夫人颤声挽留:“二郎……”
一缕残阳斜入屋内,俞临川站在残阳下,脚步一滞,眸色晦暗难辩,他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再侧身回眸看向于老夫人时,眸色已无半分波澜,他嗤笑道:“阿母就不怕我与阿嫂假戏真做?”
鼻梁阴影下,右侧眼尾红痣旁,无声滚落一滴清泪。
断剑咣当落地,于老夫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若想兄终弟及,大郎也没办法从地底下爬上来和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