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州人族地界常年酷寒,朔风卷着碎雪终日不散。从破庙通往村子的这条路无人扫雪,念棠裹紧披风,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朝村子走去。
一路行来,天地寂静,四下不见半个人影,连几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她寻不到人问路,也不知村长家在何处,便打算先去大夫家买药,顺道打听一下。
她拐过被积雪压弯的矮树丛,看见一个裹着厚头巾的妇人迎面便走来,身旁还跟着个年轻男子。
念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踩着积雪小跑上前,笑道:“婶子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个路。”
“你是?”
“我叫念棠,是从外面来的,近来风雪太大行路艰难,途经此处,想在村里找个落脚之处暂住几日,所以想向您打听一下村长家该怎么走。”
妇人见念棠态度真诚,模样也生得讨喜,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们村子可是少有外乡人来,更别说是姑娘这么娇美的可人儿了。”
念棠不经夸,听了忍不住捏了捏耳垂,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呵。”妇人身侧的男子静静望着她,忽然清浅一笑。
妇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掌心,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旁男子,笑道:“可真是巧了,这小子正是村长家的独子。”
念棠望向男子,他生得眉目清俊,身形挺拔高挑,年岁约莫与自己相仿。
自她出现起,男子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他温声道:“婶子,我今日便不去寻阿牛了。村里来了客人,我该替父亲好生招待。”
“成。那我帮你捎话给阿牛,你便带着这位姑娘回家寻你爹去吧。”
他看向念棠,眼里始终温温笑着:”念姑娘,还请随我来。“
念棠轻轻点头:“多谢。”
男子迈步走在前方,念棠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踏出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微微侧首,问道:“念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吗?”
念棠抬头看向他:“不是,我还有个仆从。只不过他身子有些不适,正在山脚下的庙里等着我。”
他轻轻叹道:“这样的天气,姑娘出门定是不容易。”
“在下名为林榆,姑娘可以唤我阿榆。”
“哦……好的。”
念棠跟在他身后,瞥见他左臂下夹着一本书,想到自己耽误了他原本的计划,顿生愧意,“阿榆,真是抱歉。”
他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着她,讶然道:“姑娘为何道歉?"
“你原本是要跟婶子去找阿牛的,却因为我取消了计划。”
“无碍。”他笑道,“能认识姑娘,我很高兴。”
见林榆这样友善,念棠重重点了点头,笑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林榆正想开口说什么,一阵凛冽的狂风忽然刮来,像是裹挟着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连眼都睁不开。
不知是否被这阵狂风呛到,林榆剧烈地咳嗽起来,待狂风过去,他的咳嗽依然没有停下来。
眼见他咳得躬着身子直不起来,念棠赶忙将他扶住,“阿榆,你怎么了?”
片刻后林榆缓了过来,无奈地道:“我自小便有咳疾,总也治不好。”
“让你见笑了。”
林榆的声音与他的眼睛一样温柔,还带着几分惝恍无措。念棠的心也不由软了,“我从前学过一点医,能让我看看吗?”
林榆将手腕伸出。念棠摸上他的脉象,发现他的病情比看上去还要严重。
她收回手,“这咳疾虽然不好治,但也能慢慢控制。像这样的风雪天,还是尽量待在家里避一避,免得反复发病。”
“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为你开个方子。”
林榆轻笑道:“自然好,那便多谢姑娘了。”
他望着念棠,迟疑了一下,声音又柔了几分:“我……可以唤你念棠吗?”
念棠微怔,随即道:“自然可以。”
得了应允,林榆嘴角不自觉扬起,他换了个称呼,试着唤道:“念棠,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房子?”
她微微思索道:“大小无所谓,只要有两间卧房便好。”
“嗯……我家正好有一套空房。你若是感兴趣,我跟我爹说一下,带你去看看。”
“可村长还不一定答应我们住在村子里呢。”
“这不成问题,我爹会答应的。”
念棠见他安然的笑意,便知他定会从中周旋,笑道:“阿榆,谢谢你。今日能遇到你,我运气可太好了。”
林榆脑袋微垂,抿着唇笑了笑,“嗯。”
有林榆从中周旋,住处很快便敲定了,念棠欢快地折返破庙,去接江逐夜。
江逐夜正枕着胳膊半合着眼,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念棠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还没等她进屋,声音已经先飞了进来:“江逐夜,我找到落脚之处啦!”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跑进了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我今天运气可好了,一进村子就遇见了……”她忽然停住话头,狡黠地笑道,“你猜我遇见谁了?”
“遇见谁了?难不成遇见你亲人了?”
“什么啊,我亲人在青溪城,离这里远着呢。”她嘁了一声,又接着笑道,“我遇见了村长的儿子,他人可好了,听说我是村外来的,一点都不排斥,还愿意带我去见他爹呢。村长一开始见到我警惕着呢,都是他在旁劝说,村长才答应让我们落脚的,房子也是他帮我们找的呢。”
她叹道:“他可真是个好人。”
江逐夜懒懒附和:“他可真是个好人。”
“是吧,是吧!”念棠兴高采烈地把东西收拾进包袱里,“走吧,我们现在就搬过去。”
念棠架着江逐夜走进院子,林榆正拿着扫帚打扫院落,见到江逐夜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弯起了眉眼。
“阿榆。”念棠笑道,“他就是我的仆从,叫江逐夜。”她接着转向江逐夜,“他是林榆,之前跟你说过的,村长的儿子。”
“阿榆?”江逐夜轻笑了一声,低声嘀咕,“叫得倒是亲,认识有半个时辰吗?”
他声音虽不大,但紧挨着他的念棠却听了个清楚,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肋,示意他别在林榆面前乱说。
林榆朝他礼貌点了点头:“江兄。”
江逐夜却只是蹙眉看了他一眼。
见江逐夜架在念棠身上,他问道:“江兄身体不适吗?”
“是啊,他前几日被狗咬了,身上有伤未好。”
“我被狗咬?”江逐夜震惊地看向她。
念棠又戳了戳他,朝他使了个眼色,江逐夜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林榆笑道:“床我已经铺好了,江兄可要去休息?”
“要的。”念棠笑道。
“那我来帮你。”林榆上前要去扶江逐夜的另一侧胳膊,江逐夜却不肯配合,直了直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林榆的手,推揽着念棠,让她将自己送到床边。
念棠扶着他进了屋,将他安置在床上,随后又跑去了院子。
见念棠笑盈盈地凑到林榆跟前,他怒目而视,轻嗤一声。她竟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像是放个物件似的放下他,转身便去了院子找林榆。
念棠见林榆才扫完院子又要劈柴,很是过意不去,忙要将斧头从他手里拿来,“阿榆,我来就好,今日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林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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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把斧头交给她,眉眼温软含笑:“念姑娘这般娇柔清丽的模样,本就该被好好照料,哪用得着亲自动手做这些力气活。”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夸赞她,她的脸颊顿时烫了起来,羞赧地道:“阿榆,你别打趣我了。”
“绝非打趣。”林榆笑意真切,“方才在路上,刘婶也这是这样说的。”
江逐夜见念棠被几句软话哄得一脸傻气的模样,又嗤了一声。
将林榆送走后,念棠回到屋里,正要去灶台前烧水,忽然惊喜地发现林榆还留下了一盆红薯和干粮。
她高兴地端着盆跑到江逐夜面前,“你看!阿榆也太周到了,他居然还给咱们带了吃的。”
江逐夜轻轻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是啊,阿榆真是太周到了。”
念棠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蹙眉道:“来之前就跟你说过的,林榆是村长的儿子。咱们能住在这里,可全是他帮着说的情。他帮了咱们这么多,你得对他客气些。”
她肃起脸凝着他,“听见没有?”
江逐夜却不以为然:“你们才认识这么一会儿,他就这么殷勤,只怕没安好心。别到时候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才不是。他这么照顾咱们,是因为我替他看了病,人家是知恩图报。”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你受伤的事不能让人知道。我跟大夫只说家里有人被狗咬了,才讨的药。要是让人知道你是因为被追杀才受的伤,咱们怕是连破庙都没得住,早就被赶出去了。”
“以后旁人问起来,就说你是被狗欺负了才受的伤。”
“知道了吗?”
“……”
江逐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见他终于乖乖听话,念棠转而笑道:“明天我去镇上添置些米粮。得多买些,还得给阿榆分一点,人家帮了这么多忙,总不能老占便宜。”
“对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脱衣服?”江逐夜眉头微动。
“你衣服上沾了血,得洗洗。”见他迟疑,念棠又道,“你闻不到吗?那股血腥气。”
“我不介意。”
“你怎么能不介意?你就这么盖着阿榆家的被子,弄脏了怎么办?”
江逐夜气得笑了一声,却也无话可说,“脱了我穿什么?”
念棠朝床里面指了指:“先盖被子。”
“看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我替你洗这一回,日后可都得你自己洗。”她扬起脸,眼尾微挑,“知道了吗?仆人。”
“仆人。呵。”江逐夜嘴角勾起,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成。”
第二日,念棠为江逐夜换药。解开绷带后,她惊讶地发现他的伤口竟已好了大半。
“这才不到两日呢?”她忍不住凑近细看。
江逐夜唇角微勾:“我又不是林榆。”
“这关阿榆什么事?”
“我的体质比他好。”
“他是凡人,你跟他比做什么?”
“嘁。”
念棠撇撇嘴,不跟他计较,想必是因为她说他被狗欺负,一直耿耿于怀,急着想证明自己呢。
不过她学医多年,见识过许多病例,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惊人的愈合之力。
好奇心起,她不由俯身凑近伤口,仔细端详。
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胸膛上,垂落下来的发丝如羽毛般轻轻扫过肌肤,带起阵阵细微的痒意,令他肌肉逐渐紧绷。
“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她全神贯注地查看着伤口,浑然未觉他的异样。
“咦,你身上怎么这样红?跟上次似的,看着不太对劲。”她用手背贴上他的胸膛试温度,“还这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