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多情本想躲进船舱,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踏实,于是,干脆留在甲板上观察。
长寿城除了厉鬼之外,还有大量低等尸鬼。
她发现周围涌向飞舟的,尽是些好对付的杂鬼,阴鬼,跳尸,游尸之流......
棘手的厉鬼,则都分散在飞舟周围很远的地方。
它们身形漆黑,嘴角弯弯咧至耳根,虎视眈眈望过来,一双双赤金眸难掩兴奋。
沈多情看它们,它们也在看沈多情。
视线一来一回,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散开来。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亦或两者都有,沈多情莫名心绪激荡,身上似有电流窜过。
她心中疑惑,为何厉鬼不直接出手?为何只在远处围观?
它们在等什么?是在戏耍他们?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沈多情将自己放在厉鬼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思考,越想越觉得厉鬼是在等。
长寿城灵气稀薄,若她是厉鬼,定会让低等尸鬼源源不断攻上来,以此消耗众修士的体力灵力。
等到他们灵力耗尽、筋疲力尽之时,再一拥而上,一网打尽。此法,省心省力相对安全,实为上策。
但按常理来讲,低等尸鬼并无意识,只凭本能行动。
所谓本能,一为生存。
二为,吞噬同类进阶。
三为,厌恶灵气,也顺带厌恶用灵气修行的修士。
四为,恐惧比自身强大的个体。
基于以上缘由,它们绝不会不要命的冲上来。
可凡事又有例外,据沈多情所知,有些厉鬼修为精进至一定程度,会基于自身经历、特点,获得某种后天神通。
比如艳鬼,拥有森罗万象之能,可能通过观察修士体内经脉宽度和灵力流动速度来推测修士的大致修为。
与此同理,说不定厉鬼中也有一只鬼王,拥有操控低等尸鬼的能力。
如此,就能解释得通了。
想明白这些关节后,沈多情豁然开朗,不由笑了起来。
“哈哈哈......”
可随后她笑着笑着,又陷入了沉思。
继续如此被动就如钝刀割肉,会被活活拖死,必须想想应对的法子。
众修士本就深陷鏖战,心力憔悴,心浮气躁。
乍听到笑声,怒从心起,纷纷侧目。
然而,他们见发笑之人是一美丽灵动的女修,顿时气消了八分。
又见女修笑着笑着愣在原地,目光痴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非但不忍生气,还心生怜悯。
“唉,又吓疯了一个。”
一名修士向船舱内大喊:“甲板上有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来,快把她抬走罢!”
“道友误会,在下没疯。”沈多情赶忙澄清。
“吵什么吵,哪个疯子会说自己疯了,都说没疯。”陆小白拿着绳索,嘟嘟囔囔,从船舱内出来。
他听疯子的声音有些耳熟,正要看看是哪位道友疯了,猝不及防与沈多情四目相对:“诶,沈多情,原来是你。”
沈多情朝他拱拱手:“别来无恙,陆道友。”
陆小白难得没有臭骂沈多情一通,反而像是见到了救世主般,热络地来到她身侧:“沈多情,快......快用噬魂幡,让这些尸鬼走开,解我们之困。”
沈多情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有人道:
“噬什么幡?”
“什么魂幡?”
“噬魂什么?”
众修士本就在关注甲板上的情况,听陆小白让沈多情用噬魂幡,都觉得这不是人话。
人家姑娘钟灵毓秀,一身正气,怎么可能有什么魂幡。
可接着,他们注意到沈多情袖中露出的半截烫金黑旗,人都麻了。
众修士一个两个......接二连三都如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麻雀,瞬间炸开了锅。
“可恶啊!果真是邪修的兜裆布,噬魂幡!”
“这么说,沈道友真是邪修?”
“邪修怎么会混到船上?!她来做什么?”
“当然是馋我们的身子!还有我们的神魂!”
“只待我们支撑不住,她就要动手将我们炼化成走尸幡魂。”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我们今日就是自爆,也不会进幡中!”
“生人为肉鼎,魂魄为膏腴,邪修,畜生不如!”
“诸位,我们就是拼了命,也当趁她还未长成,尽早除之啊!”
......
众修士双眼放光,欲诛邪而后快,人心浮动,眼看阵形要维持不住。
一武僧突然仰头大骂三声:“放屁!放屁!都是放屁!”
“我乃磐龙寺僧人金仙,这姑娘同虞师妹、明澈师弟、尹道友一道前来,怎么会是邪修?!”
“诸位就算不知虞菡萏、明澈、尹羲和为人,也该想想他们背后的磐龙寺、镜花宗、逍遥宗。”
“三宗开山祖师于一万八千年前戮魔之战,与邪门道祖闻人瑶决一死战同归于尽,后世弟子又岂能与邪修为伍?”
“其间必有误会!”
“沈道友,你尽可大声辩驳,我来替你做主!绝不叫人冤枉了你!”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有些道理。
沈多情眼珠转转,不吱声。
若点头承认,那磐龙寺、镜花宗、逍遥门弟子就是与邪修为伍。
坏了三宗苦心经营万年的好名声,人家岂不是要找她麻烦。
那她这辈子都甩不掉虞菡萏、尹羲和、明澈了。
若撒谎否认,万一露了馅,失信于人,到时候她再说自己是好人,也没人信了。
得寻个两全的说法......
见沈多情迟迟不说话,众修士又开始嘁嘁喳喳。
金仙望着她手里那面烫金黑旗,人都快碎了:“沈道友,你手中的旗,只是与魂幡长得像,名字一样,对不对?”
沈多情沉声道:“金师兄......不必试探了,我确是邪修。”
话音刚落,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佛法无边,难渡恶徒!金仙师兄,你瞧瞧,她如此猖狂,连演都不演了!”
“今日,我等生死难料,不如先拉她做垫背!”
“墨无畏,顾之洲,你们离她最近,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在众人的催促下,墨无畏、顾之洲眼神一凛,御剑杀来。
陆小白害怕被波及,早就悄然退到一边。
商寒川、虞菡萏、尹羲和、温不言正要出手捞人。
千钧一发之际,沈多情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
剑尖距沈多情喉咙仅余三寸。
墨无畏、顾之洲见沈多情胸有成竹,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担心有诈,猛然收手。
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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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飞舟上,厉声质问:
“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
沈多情摇头长叹:“还能笑什么?当然是笑你们不分善恶,不辨是非,愧对师门,愧对家小,枉生为人!”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墨无畏正气凛然:“父母生养,师尊教诲,妻儿所系,恩情深重,无以为报。”
“倒反天罡!区区邪修凭什么大放厥词,你若是善,这世上就没有恶了!”
沈多情冷哼一声,眼中射出锐利精光:“我可有出手害你们?你为何杀我?”
“笑话,邪修能是什么好人,不杀你,还杀我自己不成!”墨无畏面沉似水,“一日是邪,终身是邪,难道我们还要等你害人再杀你?!岂有这种道理!”
沈多情脸上丝毫不见惧色,负手而立,侃侃而谈:“正道邪道都是道,正邪殊途,实为道不同,何分善恶?”
“你们说我不是好人,你们需得证明自己是好人?否则,凭什么断定我是恶人?”
墨无畏正要开口,又被沈多情堵了回去:“若你要说我巧言善辩、强词夺理,你又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凭空污蔑!”
“我虽为邪修,愿与诸位道友共谋生路!”
“今日我便在此,赌上自身性命,如此诚心,若还有人不分敌我,不辨善恶,不明是非,疑我用心,又有什么好说的。”
“唯有慷慨赴死。”
“要动手,就快点,我绝不反抗,反正你们这些正道修士,空口白牙,手起刀落,身上不过多背一条冤魂。”
话落,沈多情负手而立,大步向前迈进。
墨无畏、顾之洲见她双目澄澈有神,衣衫猎猎,不畏生死,好一派洒脱不羁。
为其气势所逼,他们竟不由退后半步。
这是邪修该有的气度?!
这是邪修该有的做派?!
其余修士见她如此,也纷纷泛起嘀咕。
★
沈多情迎风而立,看似无畏,实则早就汗流浃背。
论实力,她只是区区炼气,论人数,她只有一人。
打是打不过的,所以她才不得不以退为进、道德绑架。
宽大袖袍下,沈多情将神行符和短刃紧紧握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风吹草动。
各宗弟子嘀嘀咕咕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传入她耳中。
“嘶,前辈,这邪修好似在跟我们讲道理,我们会不会真的冤枉了她。”
“年轻人,老朽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记住,邪修就是这个样子的。”
“诡计多端!焚城滥杀的邪修有哪个觉得是自己的错,都说是世界的错!”
“妖女最会骗人,颠倒黑白!”
“她们的花言巧语一句也不能信,越是长得漂亮,越是像她这般的,就越邪门。”
......
听他们的意思,竟是把她当活教材了。
沈多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由发笑:“世间邪修大多是恶人,诸位道友对我心怀芥蒂,并不稀奇。”
“只是此处诡异,仅我一人是邪修,最了解厉鬼,杀了我,你们当真能全须全尾脱身?”
“宗门世家培养一位修真者耗费资源无数、心血无数,诸位道友苦修多年,逆天而行九死一生。”
“墨无畏、顾之洲,诸位,你们当真要为了区区偏见而罔顾性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