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夏蝉躁鸣,秋水苑主屋内,林观月平躺在内屋的架子床上,双手放在肚子上,眼睛轻轻闭着。外间,祁云羡在卧榻上翻来覆去,声音穿过屏风,飘进里屋。
由于刚成婚,二人为了不惹闲话,也为了林观月的面子,故而祁云羡暂时睡在外间的卧榻上,二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风。
“二公子若是睡不着,可以起来看看书。”林观月眼睛依旧闭着,清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祁云羡看着屏风,却只能看到床的影子,看不清床上的人。他从鼻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一骨碌坐了起来,看着里屋的方向,扬声问:“喂!林观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有吗?”林观月依旧闭着眼睛,随口回了一句:“没有吧。”
这句话随意又轻飘飘的,把祁云羡气得够呛。
“喂!林观月!”祁云羡声音又大了些,透着些怒气:“你忘了今早回来的时候,问我的问题了?!”
安静。
祁云羡更生气了。这女人怎么这样!自己说过的话能不能记住啊!!!
他气的直接站了起来,朝着里屋的方向厉声道:“林观月!!!”
“咚咚咚~少爷、少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许是屋内二人这动静太大了些,惊动了守夜的入画,此刻正在门外候着。
“不关你们的事!”祁云羡朝门口吼道,明显看到门上的人影哆嗦了一下,但并没有离开。
林观月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坐了起来。掀开水云青床帘,林观月穿上鞋子走了出来,对门外说道:“无事,不必担心。”
“是。”入画这才退了下去。
门外
长喜也在另一边候着,见入画退了回来,朝着她讨好地笑了笑:“这位姐姐,你瞧,我就说无事吧。”他促狭地看了她一眼,一副很懂的表情说:“新婚小夫妻嘛~难免拌嘴,但是我家二公子那是万万不会动手的,姐姐大可不必担心。”
入画看着他那副恶心谄媚的模样,心里直犯吐,暗自怀疑这二公子莫是个傻的,这种货色也能留身边,真真是……难评。
入画眼珠一转,紧接着嘴角上扬,意味深长地看着长喜,随后故作惊讶道:“啊?二公子竟然还打人?那少夫人岂不是有危险?不行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见到入画这焦急的模样,长喜眼底划过一抹阴暗的得意,随即才夸张地“诶呦”一声,连忙上前来拦入画,嘴里还“劝着”:“这位姐姐,你可不敢进去啊!二公子都说了没事了,你若进去,岂不是违反二公子命令?”
“那少夫人……”
“少夫人不是说没事吗?姐姐就放心吧,起码少夫人是二公子的夫人,二公子不至于打人的。”长喜一番苦心劝说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在这儿,怕是以为他是个护主的忠奴。
“可……”入画“一脸纠结”,有些怀疑地看着长喜问:“二公子真的不会打人吗?”
“这……”长喜有些为难,随后说:“这二公子肯定不至于打少夫人就是了……”
“这不就是会打人吗?!”入画焦急地一跺脚,看了看屋内的方向,焦急地转了几圈。
长喜见到这副模样,随即悄悄退到一旁,嘴角慢慢上扬,眼底尽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但是,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刚刚还“急得团团转”的入画站在他背后,轻蔑一笑,尽是嘲讽。
蠢货。
屋内,林观月尚且不知入画这一番操作,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来到外间,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
“林观月!”祁云羡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身白色寝衣,岔开腿迈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按着大腿,一只手撑在圆桌上,瞪着林观月。
林观月也只穿了一身月白寝衣,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披散在肩头,不施粉黛,看上去与她白日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祁云羡看她这副模样,眼神不有飘忽了一瞬,随即又想到什么,凶巴巴地把眼睛瞪了回去。
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林观月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抬头看着祁云羡:“所以二公子现在有答案了吗?”
“额……”祁云羡眼神又瞟向一边,刚刚怒气冲冲质问她的气势也消失不见,随后转过头,色厉内荏道:“没有啊,怎么了?”
“……”
为何他能如此理直气壮?林观月不懂。
“那我没有,你就不问我了吗?”祁云羡梗着脖子不服输道,但仔细看,他的耳朵尖已经有些红了。
羞的。
林观月不想拆穿他,虽说她猜测他也没想清楚,但她不问还真不是小瞧他,纯粹是真忘了。今天经历的事实属有些多了,要计划的事也不少,祁云羡这“幼师课”就有些顾不上了。
林观月反思。她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得对他上点心,毕竟自己能不能解放还得指望他呢。
所以林观月诚恳道歉:“对不起,今日我忙忘了。”
突然听到林观月的道歉,祁云羡愣了一下,耳尖尖的红色也慢慢消退,平时总是扬起的眼尾此刻罕见的平了下来。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哦。”
没什么情绪,很平淡的一个字,平淡的……不像是从祁云羡嘴里说出来的。
虽然才相处短短一天时间,但不知为何,林观月就是下意识认为,祁云羡说话一定是带着情绪的。张扬也好、愤怒也罢,总归是一定有情绪的。
林观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快就有了刻板印象,但她现在很坚信的一点是——祁云羡不开心了。
对于一个喜怒永远表现在脸上的人,平淡,便是极大的反常了。
不过……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忘了问?林观月想不明白。
所以她直接问了:“二公子,你可否告知我你为何不开心?若是因为我今日失诺,那么再次向你道歉,或者你想要什么赔偿也可以。”
祁云羡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走向他的卧榻,语气平淡:“没有不开心。”
装。
平淡就是最大的不开心了。
林观月本想甩手不管,直接回去睡觉,可冥冥之中她有种直觉,若是她真这么干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怕是会后退一大步!
为了自己早日解放,林观月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祁云羡看都不看他一眼,拖鞋上榻,拉起被子就要往身上盖,被林观月眼疾手快扯住。
“二公子。”林观月微笑,“今日之事是我不对,但你可否告知你不开心的地方在哪?这样的话,我下次才能注意。”
祁云羡静静跟她对视,随即开口一字一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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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开、心!”说罢,一把拉过自己的被子蒙头就睡。
林观月看着蒙的严严实实的某人,一阵心累。
她感觉自己现在真成幼师了。林淮序给她找的什么破活?!
林观月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得好声好气道:“既然二公子今日不愿意说,那便改日再说。二公子晚安。”
林观月转身就把脸上的笑给收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脱鞋上床睡觉,一气呵成。
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观月盖上被子就睡。
屏风那头,祁云羡看着屏风上再次拉上床帘的影子,气的翻过身背对着外面。
卧榻是临窗放置的,此刻两扇窗户都被合的严严实实,带给祁云羡一丝安全感。他看着上面的雕花纹路,眼神慢慢暗淡了下来。
祁云羡,你真没出息。
他的手指扣着枕头上的绣纹,渐渐地,将线头扣了出来。
他松开手,拢了拢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真好讨厌啊……
烛火轻轻颤曳,昏黄的光亮照亮卧榻上蜷缩的身影,余下周遭尽是沉沉夜色。
一室寂然。
……
第二天早上,祁云羡没吃早膳,跟林观月一起请了安,随后一句话没说,身后跟着长喜、元宝两个小厮,去账房上领了些钱就径直出了府。
林观月没拦,也没问他去哪儿,就这么放任他离开。
“少夫人。”入画看着吃相优雅的林观月,有些犹豫问:“你是不是同二公子闹矛盾了?”
侍书侯在一旁,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
自此听了入画的那番话,她回去又想了想,决定今后说话要三思再三思,能不问就不问。要不然,今日问这话的就是侍书了。
林观月没有注意这一点,她夹了个春卷,随口道:“算是……我单方面惹了他吧。”
“啊,啊?”
两个侍女闻言皆是愣了一下,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入画试探问:“那少夫人,你怎么惹二公子了?”
“关键就是不知道啊。”林观月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春卷,嘟囔一句:“我要知道不就好办了吗……”
说罢,一口咬了下去,随后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先不管他了。”林观月咽下嘴里的东西,随后对二人道:“待会用完膳,先跟这秋水苑上上下下的奴仆见见面,之后的话,侍书,就交给你了。”
“是,少夫人。”
林观月又夹了个春卷,说:“今日还要把嫁妆也整理好……”
提到这,林观月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二人问:“钱嬷嬷什么时候回来?”
钱嬷嬷是林观月的陪嫁嬷嬷,本该在大婚当日就陪她嫁过来,但因风湿病突然犯了,林观月就让她休息几天,待好些了再过来。
本来这种情况是该换一个嬷嬷的,但林观月懒得再找一个不熟的,她也不相信别人,索性就这么着了。
“回少夫人,钱嬷嬷昨日托人传话,说已经好多了,估摸着……许是就这两天了。”侍书回话。
林观月点点头:“那就好,有钱嬷嬷在,你们也能轻松些。”
主要是她能轻松些。
林观月咬了一口春卷,一脸幸福。
这春卷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