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侍书将秋水苑一众丫鬟婆子小厮尽数召集起来,林观月坐在屋内,一只手指着头,闭目养神,听着屋外的动静。
“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
丫鬟们互相咬着耳朵,在底下窃窃私语,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婆子听见了,哼笑一声,声音也不压,抬头看了眼侍立在门口的入画,故意扯着嗓子阴阳道:“干什么?新夫人进门,自然是给我们‘立规矩’!”
秋水苑丫鬟小厮不少,但只有一个婆子,姓孙,负责统筹秋水苑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底下人平日里,都是巴结奉承着她,这骤然间有了女主人,她自然不开心。
入画站在门口,她自然听到了孙嬷嬷的话,神色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却什么都不说。
这下,孙嬷嬷反倒不敢再嚷嚷,她怀疑地看着入画,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却最终无果,不由在心里暗骂:“小贱蹄子!”
孙嬷嬷斜着眼睛往屋里瞟,心中渐渐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担心林观月初来乍到,那她立威。
虽说这新夫人肯定动不了我,但若是她去找王妃告状,公子少不得要找我麻烦。
想到这里,孙嬷嬷开始收敛神色,毕恭毕敬起来。
入画将她的一番表现尽数落尽眼里,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秋水苑的妖魔鬼怪可真是不少,看来侍书今后有的忙了。入画幸灾乐祸地想着。
屋内,林观月闭目养神,一只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算着时辰,直到外面的躁动声越来越大时,林观月开口:“侍书,去吧。”
“是,少夫人。”侍书福身一礼,转身出门。
房门被打开,刚刚还躁动不安的奴婢小厮们迅速安静下来,一个个低着头,看上去十分恭顺。
“见过少……”孙嬷嬷刚想扯着嗓子带头行礼,腰都弯下去一半了,谁料,出门的不是少夫人,而是一个婢女,问候的声音一下子就堵在那,不上不下的,看上去有些滑稽。
入画偷偷扭过头捂嘴轻笑,侍书也微扬了唇角,对着孙婆子福了一礼,笑着说:“孙嬷嬷,少夫人还在屋内,奴婢可担不起你这一礼。”
这话一出,后面的小厮婢女,有些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偷笑起来。
孙婆子被气得脸通红,她仰着脖子扭过头,骂道:“笑什么笑!就你们有嘴!一个个都皮子痒了是吧?!”
她一闹,那些平日里被她欺压的小厮婢女瞬间垂下了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孙婆子看着他们,低骂一声“小贱蹄子”,随后扯着嘴角,一脸谄媚地转过头来。
“这位姑娘,不知少夫人把我们叫过来是有何吩咐?你也知道,这毕竟大家手底下都有活计,耽误不得的。”
“嬷嬷不必着急。”侍书对她微笑颔首,随后看向底下诸位,说:“诸位也不必紧张,少夫人初来乍到,只是想趁着今日,跟大家见见面。”
“自然,自然。”孙嬷嬷跟着陪笑,她眼睛往屋内探,里面一片寂静。孙嬷嬷压下心里的怀疑,又扯上一脸笑看向侍书,问道:“那不知……少夫人何时出来?”
“不急。”侍书淡定轻笑,随即缓缓收敛了嘴角的弧度,脸上带上了些威严。她看向底下一张张疑惑不安的人脸,声音提高了些,语气坚定又透着些威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侍书,从今以后,秋水苑内,日常洒扫、采买、值班等等,今后都由我来管。大家等会都来我这做个登记,把自己的活计都请介绍详细,事后我会呈给少夫人,随后若有问题,少夫人会找你们详谈。”
“这……”底下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侍书也不说话,就垂眸看着众人,等着他们交谈。
她在等。
一旁的入画看她这幅面无波澜、神情严肃的模样,轻轻挑了挑眉,心念:侍书这丫头装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啊。
孙嬷嬷刚刚听完侍书那番话就慌了,但她又不想出这个头,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有人反驳,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侍书姑娘啊,这……这可是少夫人的吩咐?”
侍书颔首:“自然。”
“可,可这平日都是我在管啊……”孙嬷嬷刚想骂街,可触及侍书冷淡的表情,以及背后皮笑肉不笑的入画,讪讪咽下了没说出的话,转而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可她偏偏吃的膀大腰圆的,脸上尽是肉不说,眼神还虚伪谄媚,做出这么一副神情,着实有些……不堪入目。
入画悄悄撇了撇嘴,侍书面不改色:“嬷嬷不必担心,少夫人对您另有安排。”
“这……”孙嬷嬷哪里甘心,她堂堂一个公子院里的管事嬷嬷,今后若是要事事向侍书汇报,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孙嬷嬷谄媚地跟侍书说好话:“侍书姑娘啊,这少夫人有何安排,不如亲自出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安心不是?”
“嬷嬷不必着急。”侍书对孙嬷嬷轻轻福了福身子,客气道:“奴婢只管底下的婢女小厮,嬷嬷不归奴婢管,奴婢也不敢僭越。至于嬷嬷好奇之事,不妨等会见了少夫人,亲自问少夫人?”
侍书不再理她,转向底下的小厮婢女,提高音量:“少夫人赏罚分明,也知人善用,只要好好伺候二公子和少夫人,少夫人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是有那些见异思迁、偷奸耍滑,或者贪墨银两之辈,少夫人也绝不会轻饶。
若是有人之前做过什么,少夫人也不再追究,但今后若是在做出不利于秋水苑之事,那就别怪少夫人,不顾情面。”
侍书这话说的有气势,礼数敲打皆到位,底下人彼此看了看,但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头。
当然,最重要的是刀子还没落。但刀子……迟早会落。
侍书见这些人敲打地差不多了,便又扬了扬嘴角,讲究“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少夫人说了,自今日起,每人在月例的基础上再加一成,这银子由少夫人出,今后若是做的好了,奖赏也绝不会少了你们。”
这话倒是让那些人开心了起来,互相对视,随即躬身行礼,齐齐道谢:“谢少夫人赏!”
侍书点点头,随后说:“从现在开始,大家三日之内找我汇报清楚自己的活计,若是逾期未来的,那便不必在秋水苑待了。好了,各位散了吧。”
“是。”
一群小厮婢女各自散去,有些好事的,临走前还特意看了看一旁被冷淡的孙嬷嬷,惹来对方一斜眼就连忙低头快步离开。
入画走了过来,来到孙嬷嬷面前,躬身抬手:“嬷嬷,少夫人有请。”
孙嬷嬷看了看紧闭的屋门,随即看着微笑的入画,讪讪笑着:“是,是。”
屋内
林观月听着侍书的“恩威并施”,嘴角慢慢上扬,敲打地节奏也渐渐欢快起来。
“咚咚~少夫人,孙嬷嬷到了。”
“进。”
门被推开,孙嬷嬷快速在屋内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窗前案几旁斜倚着的女子——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衣裙,头上一支白玉簪,懒懒地倚在窗边,像一位清冷出尘的月下神女。
孙嬷嬷压下心里的想法,告诫自己:这可不是什么神女!哪有神女的心思如此深沉?!那可是连大公子都讨不到好的人!
想到这里,孙嬷嬷的姿态愈发恭敬,她走到林观月面前,福了福身子:“老奴孙氏,见过少夫人!少夫人万福!”
林观月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孙嬷嬷抬眼看了看,半天没等到动静,忍不住再次开口:“少夫人万福!——”
林观月依旧不为所动。
孙嬷嬷心想:这是要给她下马威啊。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的时候,身后的入画轻声提醒:“孙嬷嬷,第一次见到少夫人,得行跪拜礼。”
孙嬷嬷心下大惊,抬眼快速一瞟,随即连忙跪下,双手叠放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上手背:“老奴孙氏,见过少夫人!少夫人万福!”
孙嬷嬷是在有些胖了,故而她要想把额头贴上手背,其实挺困难的,所以现在看来,就有些滑稽。
但她也没心思想这些,毕竟,林观月没有让她起身。
孙嬷嬷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落下,心里直突突。
这少夫人不会是发现我了吧?不可能不可能……可万一……
就在孙嬷嬷胡思乱想的时候,林观月终于想是睡醒了一把,懒懒地直起身子。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的不行的婆子,终于开口:“起吧。”
林观月的声音偏冷,这句话更是没什么感情,但孙嬷嬷却觉得这句话如同天籁。
“谢少夫人。”孙嬷嬷艰难地爬了起来,随即顾不得整理衣服,就谄媚着脸问林观月:“少夫人,不知您叫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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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月抬手烧起水来,动作优雅,声音平淡:“不急,孙嬷嬷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林观月将火拨的更红了些,随后将水壶放上去,抬手拿过一旁的茶罐,抖了抖,凑到鼻尖闻了闻。
林观月这边悠闲,孙嬷嬷心里快慌死了,一心怀疑林观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万一没有,那她岂不是不打自招?
所以她谄媚着笑脸,问林观月:“少夫人,这侍书姑娘说今后秋水苑归她管,那我……少夫人,不知您对我有何吩咐?”
“秋水苑不归侍书管,只是日常洒扫之类的活计由侍书负责。”林观月说。
“这……是是是。”孙嬷嬷连忙跟着点头,“那少夫人,我今后该干什么?”
水烧开了,林观月垫着巾布提起热水壶开始温盏,“我还有个陪嫁嬷嬷,姓钱,过一段时间她会来,今后你在她手底下做活,她怎么吩咐,你怎么干就行。”
“这,这……”孙嬷嬷自然是不满意的,她没想到林观月竟然真不打算给她留体面,所以说话语气也有些不好了,带着些微微的不忿:“少夫人,这……过去这些年,都是我替二公子搭理秋水苑,怎的突然要撤了我?这……敢问少夫人,此事,二公子可同意了?”
“孙嬷嬷你放肆!”入画呵斥一声,“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挑拨少夫人和二公子离心吗?!”
“不敢不敢,入画姑娘莫要污蔑我!我自然希望二公子和少夫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孙嬷嬷花言巧语,有些“怯怯”地看林观月,“只是……还望少夫人告知我原因。”
林观月流畅地洗着茶,闻言轻哼一声道:“嬷嬷放心,今后秋水苑上下事宜,全权由我负责。此事,二公子点过头了。”
她倒掉洗茶水,随后再次倒入沸水,高高扬起,溅起水花来,茶香也随之慢慢飘散开。
“至于为何……”林观月抬手尝了尝这杯茶,轻轻蹙眉,随即放下杯子。她起身,走到孙嬷嬷身边,似笑非笑道:“孙嬷嬷,伺候二公子之前,你在哪里做活?”
“这……”孙嬷嬷额间流下一滴冷汗,战战兢兢回答:“老奴之前,一直在琼华院伺候。”
“是吗?”林观月转身绕着孙嬷嬷走,轻笑道:“我还以为,孙嬷嬷是在大公子身边伺候呢?”
此言一出,孙嬷嬷瞬间吓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下意识就像下跪,却被林观月抬手拦住了。
孙嬷嬷心虚恐惧地抬头,对上林观月似笑非笑的眼神:“孙嬷嬷这是作甚?”
她将孙嬷嬷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孙嬷嬷,做好你该做的,我不会亏待忠心之人,但若是三心二意之辈……我也不必手软,你说是吗?”
“……是,是……”
孙嬷嬷再无一开始的嚣张跋扈。
林观月转身走到窗边,摆摆手道:“下去吧。”
“是,少夫人告辞。”
孙嬷嬷连忙跑了出去,到了门口还绊了一下,却快速爬起来赶紧离开,入画在后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待人不见了,她问林观月:“少夫人,就这么放过这老货了?”
“不急。”林观月走到矮几旁,端起刚刚泡的那杯茶,“作威作福的日子过惯了,她舍不得的,我们等着瞧就行。”
“活该!谁让他吃里扒外!”入画骂道。
林观月轻笑摇头,意味深长道:“这秋水苑脏东西,还多着呢。”
她走到入画面前,将那杯茶递给她,说:“尝尝?”
入画不知她要干什么,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结果那杯茶,抬手轻轻尝了一口,随即忍不住皱眉。
“嗯?这茶怎的这般苦?少夫人,你从哪里找到的茶叶?”
“自然是就在这矮几上。”林观月冷冷道。
“这……”入画也惊了,她也意识到了什么。自从跟了林观月,就算是她们几个奴婢,也再没喝过劣质的茶叶,可万万没想到,这宣王府二公子的屋里,放的竟然是劣质茶!闻着似乎还像是放了许久的,都有些霉味了!
入画心中惊叹这些人的大胆,同时也同情起祁云羡来。
林观月望着窗外,秋水苑之所以名为“秋水”,只因这间院子里有个人工池,林观月此时站的窗边,便能看到那个池塘。
“青梧?秋水?”林观月冷哼一声,“这宣王府,真是蠢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