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勇身上加固的布条只绑了一半,郑云莫名其妙地在这种时刻要上马车,加上被砸倒的周弗陵,表面慌乱却精准跑向周弗陵所指的可能同伙的方位。
基于这一切,谢宁对郑云同樊勇是一伙的有九成把握。
只是她不知道,他们做这一切,究竟是只为求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岛上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罗娘脚程慢,很快被追了回来,几人慌慌张张灭了火就收拾东西上了马车。
周弗陵的伤口谢宁判断不太乐观,他原先头就被砸过,一直失忆就是代表脑袋里有未消散的血块,现在又被砸了一次,虽然并没失去意识,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只大猫一样倒在她身上,其实说大猫不太符实,更像是矫健的猎豹,手长腿长的身体每一处都蕴含力量,此刻却显得虚弱。
他闭着眼睛,整个脑袋埋进她肩膀,一手还若有似无环着她腰身。
大家伙并不清楚他伤势,上了马车见到两人的姿势都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李花在马车门口欲言又止,不得不开口:“阿宁,怕是还得要你来架车,我们几个都不会。”
“好。”谢宁应了声,马车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只能是先用清水清理了下伤口再用布条包起做简单处理。
怕晃着脑袋,她两手扶着他肩膀慢慢推他起来,“我得去架车,你靠着坐垫睡一觉,等天亮我带你去医馆。”
“我同你一起。”他闭着眼睛,神情有一些痛苦。
“你就呆这里,外面冷……”谢宁的话没能起作用,原本松松环着谢宁的手臂在推开时骤然收紧,同他紧蹙的眉头一起表明态度。
“不行,你别这样任性了,伤口会恶化的。”谢宁拉他绷紧的手臂,扶他靠在门口的坐垫上。
“阿姐,快上来,麻烦你帮我照看些他。”
关上车门,谢宁把马车赶得飞快。
一方面是怕郑云把同伙引过来,另一方面是真的很担心周弗陵那伤口。
可她不认路,在第一个岔路口时犹豫不决,开了扇门急声问:“阿姐,快帮我看看往哪边走?”
“啊?”李花探出头,天色暗中透着淡淡的蓝,两条笔直的岔路通往不同方向。
“哎呀,我这脑袋不记路,这真是不知道啊。”李花急得想捶自己了。
正在谢宁六神无主时。
“往右走。”虚弱但微颤的嗓音。
谢宁微微怔住,看向那个不听医嘱,一手把着门框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舆图上有大致方位,另外,右边的路车辙印更深。”说这一句话,他额上就出了些汗珠,极为费力的样子。
右边那条路确实有极为明显的车辙痕迹,城镇物资丰富,理所应当会有各种物资来往,长此以往,印记自然会比另一条没那么热闹的道路要深。
他脑子转的还挺快。不过舆图是什么时候看的,这个朝代舆图可是受严格管控的,难道又是家里旧主人的遗留物品,想来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好,我知道了,你闭眼睛歇着,不要再动脑子了。”
话是这样说,然而很快就有第二个岔路口,这会天光亮了不少,然而泥巴路在此处变做了碎石路面,没有印记可供勘察。
周弗陵此时闭着眼睛,微微抬起头,饱满的,总是红润的嘴唇微微抿起,“两条都可以走,后面会汇合。”
谢宁这回没再追问为什么,他会看地图的人,方向感应该不错。
这个朝代的地图她也曾看过,对她来说不亚于天书一样难懂。
天色越来越亮,自她行驶方向的前方,出现一片红艳的朝霞。
在太阳彻底露头之前,马车赶到了城门口,远远排起了一溜长队,有卖菜的,做木工的,挑着一串铁器的,打着哈欠,鸦雀无声地等官差开城门。
“阿姐,等会儿进城要检查,你正好报官同差人说清来龙去脉。”谢宁边说着边把周弗陵扶坐起了一些,指尖轻触伤口四周,观察了一番肿起有没有加重。
幸运的是,似乎没有。
“这畜生直接交给官差?我,我咋说嘛?”李花有些犯怵。
“如实说阿姐。”她扶着青年下马车,“跟我走,去医馆。”
“阿宁,要不你再等等吧,我怕我说不好。”
谢宁正有些费力地支撑青年完全依靠过来的重量,又想快些到医馆,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听见李阿姐忐忑担忧如小孩一样的语气,只好回头,“阿姐,你可以的,实在不行还有宣娘她们呢,别担心,你就如实说吧。”
他们刚走几步路,身后,“阿宁,这个捆着的怎么办?脖子上流了那么多血,要不要紧啊?”
“没事,已经止血了,没割到动脉。阿姐,你别喊我了。”谢宁快急死,都维持不住平日温婉的人形了。
这人平时看着瘦,实际手长腿长健壮得跟豹子似的,不过他越是没力气支撑自己,越是说明情况糟糕,谢宁只好咬牙撑着他走。
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让让,有个病人。
有装作没听到动也不动的,谢宁就扯着嗓子泼妇一般喊得人家吓一跳,捂着耳朵让道。
这样排到了队伍前列,问询的官兵只问了几句哪里来的就放他们过了。
“再坚持一下。”
“嗯。”他低声应了一声,视线追着她。
谢宁忽然感觉他压过来的重量轻了不少,仰脸去看,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尽管他迅速垂下眼帘,皮肤之上还残留滚烫,仿佛能听见炙肉时“滋滋”的烧焦声。
脚步都乱了几拍,慢下来。
那种炙热的眼神,难道他……“你做什么那样看我?”谢宁说。
“……”
“我刚才就想问你,以你的身手,怎么会被郑云砸到的,是她做了什么让你,分散了注意力吗?”
长而微翘的眼睫在白皙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轻轻颤动着。
其实不是一个好时机,他脑子或许还昏着。
可她就是想问这个,从他受伤,郑云阿姐尖叫着跑开那一刻起,越来越忍不了。
周弗陵垂眼看她,表情从十分不自在变得有些惊讶。
不过她没一直追问那个问题对他而言是好事。
清晨刺骨的寒风此刻完全侵扰不了两人。
远离繁华京都的鱼米之乡小镇,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青石板上跳跃,节奏骤变。
“那女人在我绑樊勇时……”他有些说不出口。
“什么?”谢宁追问。
“撩开了她领子凑过来……”
谢宁急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我转过脸去了。”他急声道,“她想救樊勇,见我不配合,这才出手伤人的。”
沉默了片刻,谢宁:“樊勇颈部的伤,是……”
“我弄的。”若没这道伤口,那时光着上身的女子怕是就要将人带走了。
他当时全程没有睁眼,听声辨位出的手,现在回想,仍旧有恶心的感觉,当时要不是顾念谢宁在外面,不想出手过重,那种脏东西,早就……眼中寒光一闪。
“抱歉,怪我出手太重了……”
“啊?不是。”谢宁低着头,“算了,不提这个先给你治伤。”
周弗陵眼睛微微眯起,唇线抿得笔直。
医馆很快就到了,镇上的同渔村的规格相差甚大,不仅药房诊厅分工明确,大夫都有好几个。
“没什么大碍,这几天小心点不要压到伤口就行。”青年大夫打了个哈欠,随便搭了搭脉,扫了一眼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都没碰触询问伤口,就懒散开了个方子。
“喏,去交钱拿药吧,下一个。”
谢宁眉毛皱成毛毛虫,“大夫,你确定?他之前头就受过重伤,失去记忆,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怀疑他脑子里有血快还……”
“你是大夫还我是大夫?这药方你要还是不要?”青年大夫板起面孔,不耐烦,“你这妇人好生啰嗦,都说了你夫君没大碍了还要我怎么说,难道你盼着我说他病入膏肓才开心?下去下去,不要啰嗦了,后面还很多看诊的人。”
竟然敢对病人用“病入膏肓”?而且这什么鬼方子,一帖药只不过一些寻常药材,居然要收一两银子一帖药,这庸医还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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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帖!
要知道,一两银子的花销足以覆盖寻常百姓两口之家月余的伙食费。他们怎么敢收的!
抚着胸口,气得一副要犯心病的样子。
她站起来,刚要同这人理论一番,自身后伸出一只修长大手,将她两只手牢牢握在一处。
“娘子,何必听犬吠。”
容貌出尘,衣着低调华丽,微微调笑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极具侮辱性。
那青年大夫原本吊儿郎当趾高气昂的样子,此刻白净的面皮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厮,你骂谁呢?”
不论是排队就诊的病人,或是医馆的伙计,大夫,此刻都被这一尖锐的嗓子吼得安静下来,齐刷刷看了过来。
周弗陵将人拢入怀中,牵起她一只手,另一手两指将那药方夹住,像没听到这句大声质问,清雅一笑“回家。”
“嘿,你个乡巴佬,站住。”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动作,指尖药方单忽地如柳叶刀片一般直奔那叫嚣的青年大夫面门而来。
在眼前碎成齑粉。
旁人只见青年大夫气势汹汹追上前,还未近身,却忽然缩成一团在地上混了一圈,倒真有些像要不到吃食就地翻滚的赖皮狗一般。
哄堂大笑。
滚了一身灰的大夫恼羞成怒,正要上前拦人,那高大青年侧身睨了他一眼,红唇勾起。
大夫蓦地定住了,那样子活脱脱像一只被掐住脉门的鸭子。
“你别拉我,我要再找另一个大夫给你看。”也不知道他力气怎么那么大,谢宁完全被拖着走,给她都拖生气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微微失笑,“你怎么……”完全不像那个目下无尘的郡主了。
“什么?”凶巴巴的,语气很冲。
他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娘子,那人口无遮拦,必将得报,但你不可冲动,我们无权无势,而这医馆……”锋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有官兵把守。”
谢宁惊了一瞬,顺着视线看过去,医馆很大,四周确实环着魁梧的护卫,正目光不善盯着他们二人,仿佛她只要有一个过激举动,他们就会过来将她制服。
“这些人是官兵?只是护卫啊!”
刚说完,她顿住,那些护卫个个高大威武。
而律法有一条就是规定了官差侍卫,要八尺身高以上,不达者,要有特长才能通过筛选。
是以很少有高大威猛男子舍官服而穿莽俗。
那这些人,确实极有可能是官兵啊。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方才那阵晕眩过去后好很多了,我们回家吧。”
她不说话。
“还生气?”
谢宁抬头,冷静不少,她四处看了看,医馆门口这会儿竟然还排起了长队,这样的庸医……
“我们换个医馆,你说什么你感觉很好了,回光返照的人也感觉很舒服呢……”说完她立刻捂住嘴,“呸呸呸”。
“无妨,怪力乱神。”眼睛弯起。
是谁刚刚还说那庸医会有报应来的?
“走吧。”清脆的声音透过指缝,闷闷的。
“哎,姑娘。”迎面过来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压低声音,“这镇上啊,虽说还有其他医馆,但能开药的就这家咯。”
“凭什么?”
苍白男子冲她摆摆手,“谁让这医馆东家的姐夫是县令。”男子哼笑一声,目光透着灰败,“我是看你如此维护你这夫君才多这么一句嘴的,言尽于此,这位郎君,需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此珍待你的娘子,定要珍惜啊!”男子不知是否联想到了自己的什么境况,目光隐痛。
“这镇子,你们日后还是少来的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男子说完也不顾他们挽留,行了个文人的作揖礼,转身却排在了那长长的队伍中。
谢宁:“他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他目光沉沉,没有作答。
“我听懂了。”谢宁说。
“谢宁,此间的县令,并无才能,但却通过了科考,你知道这些年主管吏部的总阅卷人是谁吗?”
她呆愣当场,浑身血液一瞬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