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得鹿 > 16. 枕头
    她当然知道是谁。

    周谦母家弱微,不似其他皇子个个母戚强大,助力不凡,执掌朝廷三年一次的科考以来,他眉间郁色都散了不少。谢宁至今记得,科考殿试那天,很晚了,她都准备熄灯睡觉,胧月慌慌张张进来说二皇子来了。

    那日他说了很多话,多到她记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很高兴,从来没有过的那么高兴,喝酒喝到红了脸。

    她在小花园陪他呆了半个时辰,他就回去了,再高兴也依旧逃不过一身公务,等在那里需要处理。

    其实她那天也很开心,是从穿越过来最开心的一日。远离家乡亲故的日子很孤独,也很难熬。周谦作为唯一一张她熟悉的面孔曾经是她所有思念的寄载,而那些年,他都过得太苦,连带着她也战战兢兢。

    那天之后,再次碰面是一个月后,皇后生辰。这日,谢宁原本也是很开心的,因为她的明月楼在上月的营收第一次超过了去年整年的营收,想告诉他以后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总是艳羡二皇子舅家富贾一方。

    也是在那天,皇后头一次夸了周谦的贺礼送得好。

    随即话锋一转,谈到他的婚事,那时太子已经被废,太子位空悬,皇后嘱意将她侄女配给周谦,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正值金秋八月,天气凉爽,丹桂树的淡雅香气弥漫整个御花园。

    谢宁站在母亲身旁,望见众人中央宫灯微微晃动,周谦朝皇后右手边阴影处望过去一眼,比花还娇的定远郡主就羞红了脸。

    周谦微微一笑,温柔又从容。

    母亲沉下脸,在这个喜闻乐见的时刻突兀地告退,带她回了相府。

    宫宴上的众人是如何讨论她们母女的离场是谢宁无法获知,没有看到的一个结局。

    那晚周谦又来了她的院子,但已经进不来了。

    母亲被下人叫来等在门口。

    谢宁听见母亲言辞激烈地说些什么时立刻打开房门赶了过去。

    气喘吁吁赶到时,母亲已经沉默下来。

    周谦沉静的目光落在谢宁身上,对着谢宁说:“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插不进我们中间。”

    陈述句。

    但谢宁听出了他的问询,他在问自己。

    于是谢宁上前一步,微微笑着对他点头,夜风把她随手抓来披在身上轻软繁复的旧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鸦青细软长发舞动着。

    她看见周谦表情微怔,看过来的那一眼,很深,无法形容,随即他离开了。

    谢宁花了三年,接受他会同定远郡主成亲的事实,她做好了参加他婚宴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自己被掳的那一天。

    这三年,周谦用这个身份,和明月楼倾尽所有的财力支持,都谋划了些什么呢?

    她从来不得而知也没有想过要过问。

    可今天,谋划结成的参天大树,角落毫不起眼的一颗小果子,似乎砸了她一下。

    是那颗树上的果子吗?竟要由她来尝一下甜苦了,命运真可谓是玄妙啊。

    惊讶过后,理智回笼,谢宁望着周弗陵那双漂亮璀璨的眼睛。

    “你怎么会忽然了解这些事的?”

    “之前出海捕鱼,男人们都在聊这个。”他神色恹恹,回话却再自然不过,没有半点心虚。

    “……”

    半晌,谢宁看了看天色,伸手扶他,“还是先去给你看伤吧,官兵不官兵的跟咱们无权无势的人又没关系”

    无权无势这种话她也可以用得很顺溜的。

    以他现在的身份,亲生父亲正热闹造着反,一旦被官府的人查出身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路一条。

    问了好几个人,七拐八拐的,才在一条小巷深处找到第二家医馆,门口招牌破旧的比岛上老头临时的医馆还要破旧,看着让人都心酸。

    行医要是算一份手艺的话,这岂不是断人活路了。

    医馆坐镇的是个胡子还没白的中年大夫,脾气很不好,听这个黄脸娘子说夫妇俩是被那家医馆赶出来,手上拮据,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招手让这年轻人过去坐下。

    周弗陵的面色比寒冰还要更冷一些,他厌恶这大夫方才对谢宁的出言不逊,可谢宁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看诊,十分无奈。

    一炷香的时间。

    面色凝重,搭完脉后,不发一言,只埋头开方。

    谢宁忍不住,小声:“大夫,怎么样,严重吗?”

    没理他,黑胡子大夫几经斟酌,几度停笔,一盏茶的功夫才写好方子。

    “拿去,诊金一钱银子,不管抓药,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弄到药材。”

    谢宁接过方子看,再次询问,“大夫,他这个情况严重吗?”

    那大夫斜瞟她一眼,“可说严重也不严重,全看个人造化,总之这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七天,后面若无事,那就无事了。”

    “要是有事呢?”谢宁白着脸问。

    “有事么……”瞟一眼那面如冠玉寒着脸的男子,咳了一声,“要是那时还能动弹,你就再带他过来我这里。”

    出了医馆,药方收进衣襟。

    谢宁:“走吧,这上面的药材老头那里都有。”

    顿了顿,他:“不去看看报官的那几位?”

    脚步停住,竟然忘了还有这事了。

    谢宁面露纠结,还是有些担心李阿姐她们。

    两人都没来过,不熟悉路程,一路问到县衙,快到时,谢宁想起什么,拉他到一旁,袖子里掏出一小步包,步包里是一种绿色叶子,防水,她用来放塑料袋用,里面装着她磨的一些姜黄粉,加了水,呈泥状。

    像给自己上妆一样,谢宁给他脸上也细细抹了一层,这样等待大概一分钟,再用袖子擦掉边边角角。

    脸蛋会顿时变得暗沉发黄,光是用手摸也看不出什么来。

    周弗陵任她动作,轻声问:“你脸上也是这个?”

    “嗯。”冰凉的指尖在脸上轻点,时不时刮过鬓角,鼻梁,还不小心碰到他嘴唇,碰过的地方像被涂了花椒水,麻酥一片。

    呼吸不畅,喉咙滚了又滚。

    “好了吗?”他忍不住问,声音哑得不行。

    “快好了。”

    最后用衣袖小心抹掉下颌边缘的痕迹,手指在那伤口四周涂抹来晕染颜色。

    她最后确认一眼整体,“好了,干嘛这么着急,我怕弄到你伤口,动作才快不了的……”

    “好了。”拉下她还想去抚弄伤口的那只冰凉的手,“走吧。”

    率先往前走。

    匆忙将那一包宝贝姜黄粉复原,收后,谢宁追上他,“我刚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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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你伤口了,碰疼你了?”

    “……没有。”他目光直视前方,望着近在咫尺的府衙牌匾,快速转移注意力“为何来府衙要给我涂面?”

    问到她了。

    “你长得太好看了,总有人看你,我不舒服。”

    身量修长的少年僵住一瞬,脸颊耳根刚才起的热意还未散去,忍着羞意垂眼看她。

    谢宁无知无畏抬头同他对视,目光流动,时间似乎凝滞,半晌,他率先移开视线。

    好一会儿

    “到了。”谢宁说,“你在这儿等我吧。”轻柔嗓音似哑非哑。

    谢宁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周弗陵正看着路边蚁虫大军搬家,微微出神。

    跳下几节台阶,她以一种刻意自然比平时高了不少的音量:“阿姐她们已经回去了,里面的师爷还挺好说话的,虽然他不能透露进展,但我想,人证物证俱有,应当是进展得很顺利,李阿姐她们才能这么早就回家的。”

    “那走吧。”他一直看着那群蚂蚁。

    并肩行至市集,此时还不到晌午,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宁悄悄看了他好几眼,他并不是全然不好奇的模样,时不时会张望几眼。

    “时间还早,你要不要逛下集市?”他小时候养在深宫,后来又因为她一句话参军入伍……

    头低了下来,应该从未逛过集市的,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逛一下吧,这市集东西很多的,你没有想吃的吗?”

    转过身,周弗陵以一种压抑着情绪的状态,低声:“娘子昨日不是逛了明月楼吗,还没逛够?”

    “若是没够,娘子去就是,我在这儿等着。”他看着她。

    他提示明月楼的语气这样阴阳怪气,谢宁忽然间想起一桩事,那日她抱着不再回来的想法离开前,留了一封信给他。

    信的大致内容就是她移情别恋心有他属,让他不要找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

    “没,我逛够了,你要是不想逛也不饿的话,咱们就回家。”

    他神色稍缓,点头,“伤口有些泛痛了,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出的这个事传来了,回楝岛的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

    赶车的车夫提醒他们坐好后,就沉默地赶起了车。

    看到他,谢宁脑海里浮现那个面目模糊死去的车夫,这才后知后觉地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陷入了一场大型经年的角色扮演游戏,身边侍卫丫鬟的来来去去,从未有过任何真实的失去感,像是对待NPC的离去一样无感。

    这个地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让她感觉到真实,感到脚踏实地。

    她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两人在乘车坐船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没说上什么话。

    搭乌篷船时,谢宁看他闭着眼睛,似乎是晕眩。

    她换位置坐到他身边,犹豫:“你闭着眼睛靠着我睡一觉吧,睡醒就到了。”

    周弗陵睁开眼睛看她一眼,摇头。

    谢宁气闷,也不管他了,马车摇摇晃晃,自己反而打起了瞌睡。

    一只温热手掌忽然间轻轻掰过她一点点如小鸡啄米的脑袋,枕上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枕头。

    太硬了,她皱着眉头想,不过味道还挺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