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天上高高挂着,阳光灿烂却并不热烈。
越靠近江边风愈大,更有阴冷的感觉。
谢宁深一拐杖浅一脚地跟着前面的人。
直至码头岸边。
“老头子的船在那儿,应该就是那里了。”
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在江心的位置。
此刻那里停驻着几艘渔船,像是在做着打捞的准备,好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已经下水救人去了。
那些渔船,都饱经风霜的样子。
这么冷的天气,这些人,都这么热心肠吗?
谢宁自诩是个现代人,哪怕她长在丞相府,顶着长公主女儿的身份,高门深府生活了快十年。
这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被那种等级森严,逐利而为的环境影响到了。这种把人命当人命,淳朴善良的人群和自发的救人行为,像一记警钟,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她心上。
生出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目光扫过岸边那两艘像是久未使用,落满灰尘同脏污的破船。
妇人一把拉住就要过去的她。
“小娘子,我知道你挂念夫君,但你听老婆子的,现在咱们过去也帮不上忙,等着就行了哩。”妇人一脸不忍,粗糙的手摸了摸她脑袋,把她往回带。
却没有被领情。
像一樽木雕一样,跟着妇人移了半个身位后蓦然停住,脑袋偏了偏,拉开了妇人的手。
那块玉坠还硌着掌心,已经沾染了温度。
单脚矗立着弯腰去解锚绳,她不管不顾地把拐杖丢上船,两手抓着船舷跳了上去。
“哎,小娘子……”没料到这样弱不禁风还伤着条腿的小娘子动作这么利索,妇人惊讶地眼睛都瞪直了,眼睁睁看着人上了那条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破船,手就要去够橹了。
妇人来不及想个好法子,只好也跟着跳了上去。
幸好跳得及时,这年轻娘子够到橹后,半刻都没耽搁,将船摇了出去,行速还快,妇人估摸着要是自己晚跳一会儿,都上不了这条船。
妇人不安地满船查看,生怕哪块儿没注意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个水洞,发现这是条漏水的破船,不过幸好没有。
怕好动的小孩不小心会跑到这里,岛上的渔民就算弃船不要,也会格外注意将破漏的地方修补好。
松了口气。
划了好半天才到江心,同那几艘渔船会和,大爷在中心的那条船上,抛下长长的链条,再拉上来。
大娘在一旁解释,“这链子下面焊着磁石,若是碰到镶着铁条的木板,就能确定船翻的位置,都在找着呢,你别急啊。”
都这个时辰了,急也是没有用的,
“小郎君挂着腰舟,可能被冲走了,别担心啊。”妇人双手合十,替这对苦命鸳鸯默默祈求上天眷顾。
腰舟?是说那串被她用烧红的绣花针一个个扎了孔的葫芦吗。
手按了下胸口跳动,唇色更惨白了一些。
大爷黝黑的脸上覆着一层倒霉的灰色,每次拉上那几条链条时,脸上的纹路就紧绷地更清晰一些。谢宁的位置看不清那链条之下究竟有没有吸附东西,只能目不转睛盯着大爷,靠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来判断。
这场自发的救援打捞,从天光大亮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有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捞上来一串浸满水的葫芦。
同黑着脸的大爷对视几息后,将这串葫芦送到了谢宁手边。
有几个已经破碎了,完好的几个持续在往外一点点滋水……
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似要往前载倒年轻女郎,接过那葫芦,说了句,“夭折噢,这葫芦怎么都破了,是碰到什么怪模样的鱼了……这可怎么办啊,人肯定是没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就差一点点,就摸到怀里的玉佩了,就丢在这里吧。
抓到了,勾出,松手。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明明一切都算到了,她看出了变幻的云,算准了今日会有风浪没有提醒。
还有那些针孔,全是她刺上去的,现在假惺惺的心痛又算什么?
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死死抓着船舷,后拍了拍大娘的手,“我没事。”
她重新站稳,抬头,天上鱼鳞状的祥云如波澜壮阔。
直视着日头的光辉太久,等到身旁人喊她,转回目光时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醒得很快。
能够感知到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房间,被子和枕头上残留的熟悉的冷杉味道。比意识回笼还要早的,是灵敏觉察到她苏醒,立刻出声的守在一旁的人。
“小娘子,醒了,来喝口水。”
温热碗沿递到唇边,松软粗糙的手掌抬着下巴,她喝了一口。
“饿不饿,煮了白粥?”喂完水,大娘又问,目光充满怜惜。
可怜的女娃,木头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双漂亮的眼睛都木了。
面露不忍,妇人转身去厨房弄了碗粥过来,一边用调羹吹凉,一边劝她。
“前几日小郎君来家里寻我,说他走后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拜托我有空来给你做顿饭,还留了不少捕上来的鱼货给我……”
抹了抹突然掉落的眼泪,妇人接着说,
“他特意叮嘱我,家中娘子吃不了鱼嘞,我这是特意给你熬的稀饭,小娘子,来,吃一些吧,要是饿坏了自己,小郎君在那边也,不得安宁呀……”
骨碌转动了下眼珠,想说,大娘怎么语气这么可怜自己,没必要,她不是伤心只是如愿以偿后有点累,清零目标有点惘然而已。
又听到说起白粥,空洞的桃花眼里顿时有些水汽模糊。
口腔里分泌唾液,像是尝到了糊味轻微的各种味道。
那个人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晾晒衣物的样子,偶尔不注意时安静看她的样子。
人生到目前为止似乎是过了两世了,从来没有过这样同一个人相依为命,互为依靠的日子。
他失忆了,真的把她看作了妻子来照顾。脱去那件鲜艳红色织锦华服的周弗陵,虽然冷淡,但掩不住淳朴厚道的样子,这样的一个人,毫无知觉地死在她手下,是一件良心可安的事情吗?
像千万根牛毫扎入心脏一样的痛感是身体想要向大脑传送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打算撑着手臂坐起来,吃点东西,好想现在腿就好了能够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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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手心却硌到一个东西,摸了摸,抓到眼前。
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再也压不住心脏那块的痛感。
带着哭腔开了口,惊惧的声音,“这个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从船上丢下去,为什么它还在?”
没有这个,他会不会,死了也回不去故乡,见不到他娘了,怎么办,要怎么办?
吓了一跳,妇人连忙放下碗勺,定睛一看,抓住这可怜女娃胡乱挥动的手,
“这不是小娘子你从大夫那里换来的嘛,大夫刚刚还来过,说让你休息,去他那儿干活儿的约定就作废了,这坠子你松手掉在船舷了,不记得了吗?”
苍白的脸蛋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满是泪痕,染湿的鸦黑长睫眨了眨,忽然充满了坚定。
“我要再去一趟江心。”
“哎哎,小娘子,千万别动了,大夫说你这腿沾了潮气又动的厉害,骨头没长好,你将来要遭老大罪噢。”
两人一个拉,一个扯,谢宁渐渐处了下风,妇人的手像钢铁一样挣脱不开,都要绝望了。
外面忽地传来一串轻巧脚步声,稚嫩童声在院子里就开始呼喊:“奶奶,姐姐……”
很快“啪”地一声,推开了门,“姐姐,哥哥没事,被人送到大夫爷爷那里了,爷爷让我快点跑回来告诉你哩。”
还背着下学的布袋,女童小脸蛋都跑得红扑扑了。
一个收力,谢宁“啪嗒”一声摔了下来,在木板上滚了一圈,没管自己,难以置信地望住小玉,“你说什么?”
妇人也愣住。
小玉把话又说了一遍,消化了一阵这个消息,妇人才如梦初醒将人捞起,觉得她比米袋子还轻。
按住想要起身的小娘子,指派孙女留下来,妇人匆匆出了门,边疾走边回头嚷嚷,“小娘子别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定将你夫君全须全尾带回来。”
度日如年般的半个时辰过去,气喘吁吁的大爷背回来一个湿淋淋的少年郎。
将人放下。
一眼就先看到他紧锁的浓眉,那双流光逸彩的眼睛也是闭起来的,英俊的一张脸苍白阴郁。
“大爷,他怎么了,大夫怎么说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大夫说没事,呛了几口水,脑袋磕了下,没大碍的,刚路上都是自己走回来的,院子外面发晕了,多半是气力不继了……”
利落地交代了一番,大爷去烧水,说等下送过来让谢宁帮着给人换衣裳擦下身子。
天色也暗了下来,大娘虽然有心想帮忙,但这种似乎也不好帮,带着小孙女回去烧饭了。
很快,大爷送来了热水,见谢宁行动不便利,迟疑着问她需不需要他帮忙来给小郎君擦身换衣,谢宁忙点头应了,拄拐让到了院子里。
“不都是夫妻了,这,何须避呀?”嘟囔了一声,大爷不得其解,只当年轻人害羞,遂动手去解衣,下一瞬,却被一只修长冰冷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少年眼睛黑白分明地望过来,糜艳红唇轻启,嗓音又冷又哑:“老丈,劳烦叫我娘子进来,这些事,还是她做来方便一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几许阴冷彻骨寒意,眼睫轻眨,下一瞬,又消失不见,仿佛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