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样做?”
谢宁看着他。
因为要趁你失忆要你命,多少有些愧疚,而那块写着你出身低微的劣等玉佩是你生母遗物,你之前媚上欺下,拼命往上爬想叫人高看一眼的时候,都没有取下过。
他日九泉之下,怕你发现自己是为了那个害你九死一生爬回来的谢宁,失掉了这块玉佩……
会化成厉鬼来找她算账?
还是怕没有亲人近物在侧,死后也没法团聚?
“那是夫君……”他眼睛看过来,带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铺天盖地的脆弱之中含着一簇幽火,将她要脱口而出的堂皇假话烧了个精光。
忽地卡了壳,喉咙里像堵了棉絮,发不出声。
“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淡声道。
白皙长指接过她手中空碗搁在案头托盘上,“你的贴身之物不重要吗,上面不是还刻有你闺名?”
手指僵着。
谢宁有一丝无语,这人方才讲什么“夫为妻纲”,还以为他随口说说。
没想到是此人心声啊。
刻了她名字怎么了,别说两人不是夫妻,就算是,这种情境下还要责怪妻子没有护好贴身之物,有失礼数吗?
失忆了还纠结这些……这是被封建礼教腌入味了!
“东西是我的,我想当就当,我觉得什么重要就重要。”
他自然看过来,纤长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后不知怎么,化作颊边一抹笑意,然而稍纵即逝。
快到像是她眼花。
“…威武”他低声道,红唇抿了抿,似乎吞掉了个称呼。
又这么好讲话?
准备好的一腔说辞作废,一口气不上不下,忍不住地化作轻“哼”一声。
那个人似乎又笑了下。
关于典当贴身长命锁应不应当的说法就此打住,没人再提。
这东西丢了,谢宁原本也没什么感触。
但现在,不是东西丢了难不难受,是唯一的财产没了她即将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上计划全被打乱的事!
原本打算拿到现银,解决完……之后,就去镇上明月楼探探消息的。
当务之急,要想个挣钱的办法,至少先买件防身武器,不然那人要突然想起点什么,她只能等死了。
大娘还来找过一趟谢宁,哭着恳请她不要报官,说着他那孽畜拿到钱一定会全花完,又没本事,钱花完就会来找夫妻俩讨钱,到时候一定会被抓住,可他又赔不出来,指不定会被刑罚打成残废。
谢宁纠结了一番,最终没有答应。
“大娘,就算你和大爷可以忍受他无休止的上门侵扰,可是小玉呢,你儿子敢打娘,是不是有朝一日,杀人也不在话下,留着这种祸害,有一天大娘你们不在了,小玉怎么办?任由她被这样的爹纠缠一辈子吗?”
她自知报官也追不回损失了,可这样没有底线的人,放过他就是给他人留隐患。
只是大娘低着头离开后,她不可避免的又有些难过起来。
可能是吃了几天的糊饭吃傻了,看到一旁安静抱臂做花瓶的人,她脑子一抽,竟然忍不住向他求认同一般,“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谢宁还没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惯常没有表情的人,怔愣起来实在太明显。
对方本来正准备回院子里劈柴烧水,他好几天没说什么话,从上次他问了那个关于刻了她名字的长命锁之后。
若无其事“咳”了一声,绷着一张烫脸,随口换了个话题,问他“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答晚上吃什么,也没有正面回应她那个昏了头的矫情问题。
红唇勾起一个笑容,但那双眼睛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一些,“绝情,对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你就觉得绝情了?”
那种眼神下,谢宁手心紧握,心脏忽然猛烈悸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像是回到了四皇子府的那一天,被丢下池塘,几乎淹死,这个人站在岸边,接过侍女奉上的丝帛一根一根擦拭碰过她的手指,一边阴冷地看她挣扎……
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周弗陵,你是不是……”嗓音发颤,她试着说话来确定。
他忽地垂下眼,好一会儿,看过来,已经恢复成惯有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东西是你的,你觉得如何好就如何。”
顿了顿,“晚上喝白粥,行吗?”
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她。
乱糟糟地点了个头。
人出去后,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动静。
劈柴的声音,汲水的声音,过了会儿,传来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就听不见什么动静了。
应该是真的去做饭了。
可是刚才那个眼神,真的没有想起些什么吗?
不对,不对,想歪了。
以周弗陵有仇必报的乖戾个性,如果恢复记忆,哪怕只是片段,只要他明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会立刻弄死自己的。
那他刚刚是,抽疯了?
多多少少,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让她不敢完全放心。
晚上的白粥破天荒地配了一条黄鱼,同一盘青色的菜。
见周弗陵要把鱼摆在自己这边,弥散的鱼腥味就快要让她无法呼吸了,连忙去抓他的手,“鱼你吃吧,你幸苦了。”
垂眸落在握住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不分伯仲的白皙,手背触感温热,柔软。
淡淡道:“份量足够,一起吃,你的腿伤需要多食荤腥。”
谢宁当然知道。
无声叹了口气,只好说实话,“我不喜欢吃鱼,吃了总会吐,避免浪费,还是你吃吧。”
“之前不是能吃鱼粥吗?是我做的……”
两人视线都落在那条惨白的鱼上,虽然是有些卖相不佳,但……
“不是,我从小就这样,哪怕御膳,咳,酒楼大厨做的鱼一样有腥味,跟厨艺无关的,我就是闻到鱼的味道就想吐。”谢宁手忙脚乱地解释。
生怕打击了他下厨的信心。
松了手,他没再说什么,将那盘鱼撤掉了。
谢宁讶道,“你可以吃啊。”
“我亦不喜。”
不喜欢,还做?
夜晚,更深露重,刚熄灯躺下,身旁的人咳嗽了好几声,谢宁迷登地睁开了眼。
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唯一的单被盖在她身上。
他晚上都是和衣睡的。
要不要分他一半被子?
同困意做斗争的时候,这想法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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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
都要杀他了,一个将死的人管他会不会冷。
你不是打算最近先不动他,让他先把你照顾到伤好的吗?
而且你总是说要杀他,为什么到现在连个具体点的计划都没想出来。
因为她在想别的,她现在连明天晚上吃什么都想好了。
几道声音在脑中交战,声音几乎都盖过了同榻人压抑隐忍的咳嗽声。
烦不胜烦,“刷”地睁开了眼,“吵死了。”
“抱歉,咳咳。”
黑暗中,衣物窸窣,冷香黯淡,有人披衣半坐了起来,欲下床离开。
“我不是说你。”
着急地去抓他的手,摸到了,才惊觉这么凉。
握着的大手渐渐回温,却似乎越来越僵硬。
以为他没听到,谢宁重复了一遍,同时拉住他僵硬的手往下躺。
“我刚才是说梦话,不是说你,你睡过来点。”
僵硬地随她的力道躺下,往里去了一些。
谢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尤带体温的被子匀过去一半,不小心碰到他衣裳,察觉他满怀冰冷,又靠近一些,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一片泛着凉意的衣袖后,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我暖和,你靠我近一点……”
她困得迷糊,只凭本能行事,次日梦醒后,想起昨晚睡前的言行,尴尬地想钻地。
幸好他已经起来了,白米的清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刚想喊周弗陵过来给她开个窗先,昨晚一幕忽地在脑海闪现,立刻捂住了嘴。
无聊地乱看,睇见什么,目光平移转回,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呀,是她的双拐。”
之前不论她怎么说求,都坚决地把它拿走的人,现在终于肯给她了?
这下出笼的欣喜盖过了尴尬,她急不可待地蹦下床,在房间练习着适应一圈后,立刻开门往外蹦。
“你早就该给我了,大夫说卧床四五天即可,我躺七天了!”
冲到厨房,控诉他的行为。
周弗陵背对着她在盛东西,身形顿了顿后,“嗯”了一声。
喵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黑乎乎是什么。
谢宁脸垮了下来,又触电般恢复。
不能垮脸,你一个不事生产,饭来张口的人,没资格嫌弃吃食。
她无事可干,另一个人又似乎很忙碌,将东西盛入碗中又倒入锅中,怔顿片刻后,再次重复一番操作。
这是在防止东西烧糊吗?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操作,转身出去了。
院内有棵掉光叶子的苦楝树,树下置了一方石桌。
她擦干净,抱拐坐在那里。
等那道高瘦身形迈着优雅步伐经过时,眯着眼仰头喊他。
“周弗陵,今天能不能在外面吃啊,有云……”
指指天上。
像是才发现树下有人,被突兀的出声吓了一跳。
稳着托盘,那人抿了抿红唇,朝她走了过来。
凉意袭来,深秋的风卷起他随意绑在脑后的长发,如丝帛般轻轻扬起,那双眼睛,像宝石一样耀眼。
怔怔看着这一幕,谢宁忽然有种奇妙预感,她会忘不掉这幅画面,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