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倩倩坐在塔前的第三个时辰,城里有人决定杀了她。】
光标停在句末,一闪一闪,像某种很有耐心的催命符。
齐妙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根粉,粉已经凉了一点,软塌塌地垂着,颇有一种“我也没想到吃顿饭能吃出谋杀预告”的无辜。
白无站在她身后,脸色并不好看。
齐妙慢慢把筷子放下,问:“这是我写的吗?”
白无说:“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世界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
齐妙回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是给那个世界加了一段缓冲?”
“是缓冲。”白无说,“但缓冲不是终止。你改变了倩倩重复失败的那一天,让她没有继续进入照影塔。她停下了,城里其他人就必须面对雾继续逼近的事实。”
齐妙看向屏幕,“所以他们决定杀了她?”
“不是所有人。”白无说,“但一定有人会这么想。”
齐妙理解得很快,这个世界的逻辑本来就建立在“女主角必须拯救一切”上。倩倩一次又一次失败,城里人会焦虑,会失望,会怨恨。可只要倩倩还在走向高塔,他们就还能把希望和责任都放在她身上。
现在倩倩坐下了,她不再配合这个循环。
于是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如果女主角不拯救世界,世界会不会开始审判女主角?
齐妙忽然觉得螺蛳粉都不香了。
这很严重,螺蛳粉失去魅力,说明问题已经严重到影响人类基本生存动力。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到电脑前,“我能继续写吗?”
白无看着她:“你想怎么写?”
“阻止他们。”
“用什么方式?”
齐妙一顿,白无继续问:“让所有人忽然良心发现?让倩倩忽然获得力量?还是直接把想杀她的人写死?”
齐妙没说话,这些方法听起来都很快,也都很像她以前赶稿时会干出来的事。
矛盾太复杂时,就用一个突发事件转移注意力。
角色走不下去时,就给他一个外挂。反派不好解决时,就让他自己作死。
写的时候爽,回头一看,全是结构性偷懒,齐妙揉了揉眉心:“所以我现在不能乱写。”
“对。”白无说,“你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对那个世界产生影响。越接近主线,影响越大。”
齐妙看着屏幕,那行字没有消失。
它像是在提醒她:你以为让倩倩坐下来休息,是一种温柔。但一个世界不是只围着你的温柔运转。
齐妙忽然觉得很烦,对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当年写大纲的时候不能多写几行?为什么每一次都停在“这里再想想”?
再想想,这个词真是坑文作者给未来自己留下的最大诈骗。
白无说:“你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不要继续干涉。”
齐妙抬头:“那倩倩怎么办?”
“她暂时不会立刻死。”白无说,“世界推演需要时间。而且你写下的缓冲还在,短时间内,灯芯和门环会尽量守着她。”
齐妙:“两个低级角色生物?”
“是。”
“一个灯芯,一个门环?”
“是。”
“你觉得它们守得住谁?”
白无沉默了一下,齐妙懂了。
白无说话比较严谨,一般沉默就代表答案难听。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客厅不大,她从书桌走到沙发,再从沙发走回书桌,三步半就能完成一个人生循环。白无站在旁边看着她,怀里的竹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齐妙忽然停下,问:“如果我画一个绘制图,把倩倩接出来呢?”
白无皱眉:“你现在画不出来。”
“为什么?”
“倩倩是主角,不是门外那种低级角色生物。她和世界主线绑定很深,你想强行把她拉出来,等于直接撕开那个世界。”
齐妙:“那我进去呢?”
白无的脸色沉下来:“不行。”
齐妙:“你刚才说了,不登录作者账号就不会被拉进去。”
“主动进去是另一回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自己进去补世界。”
“我有笔。”
“你不会用。”
“你会。”
白无抿住唇,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齐妙看着他,语气慢慢冷静下来:“你知道怎么进去,也知道怎么出来,对吧?”
白无说:“理论上知道。”
“理论上?”
“不同世界情况不一样。”白无说,“而且现在不是完整通道,只是裂缝。你进去以后,落点不稳定,时间不稳定,身份也不稳定。你可能会出现在倩倩身边,也可能出现在雾里。”
齐妙认真问:“雾里会怎么样?”
白无更认真地回答:“可能会死。”
齐妙:“……”
行,这个答案非常有威慑力。
齐妙坐回椅子上,决定暂时尊重生命。
她打开文档,想把那行自动出现的字复制下来。结果鼠标刚碰到那一行,电脑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齐妙一愣,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文档还在,但那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
【她不该停下。】
齐妙后背微微发凉,白无立刻伸手按住电脑屏幕边缘,黑白光芒从他指尖浮起,像一层薄膜覆盖住整台电脑。
屏幕闪烁得更厉害,新的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她不该停下。】
【她不该停下。】
【她不该停下。】
整页文档都被这句话填满。
齐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它们不像某个人写下的,更像是一个世界在反复强调自己的规则。
女主角不该停下,女主角必须往前走,女主角没有资格说累。
她如果不拯救别人,就是她的错。
电脑风扇发出刺耳的转动声,屏幕亮度忽明忽暗。房间里的灯也跟着闪了一下。
白无说:“退后。”
齐妙刚站起来,电脑里忽然传来一声哭声,很轻也很近,像有人蹲在屏幕后面,压抑着哭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泄出一声。
齐妙心口一紧,“倩倩?”
白无皱眉:“不是。”
齐妙看向他,白无盯着屏幕,低声说:“这个气息不对。”
屏幕上的字开始融化,黑色笔画像墨水一样往下淌,淌过文档边缘,淌过电脑桌面,最后竟然顺着屏幕边框一点点渗了出来。
齐妙眼睁睁看着一滴黑墨从屏幕上落下。
滴在书桌上,墨水落在桌面后没有散开,而是往一起汇聚,慢慢组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形。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身体像被水浸透的纸,头部低垂,长长的头发拖在桌面上,看不清脸。
它趴在齐妙的电脑前,肩膀一抽一抽,正在哭。
齐妙下意识屏住呼吸,白无抬手想把它按回屏幕里。那小小的人形却忽然抬头,用一种极尖、极细的声音哭着喊:“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怔住,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彻底熄灭。
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齐妙只觉得手腕一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白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齐妙!”
齐妙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
齐妙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很吵。
很多人聚在密闭空间里,压低声音交谈,又因为人数太多而形成的嗡嗡声。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
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周围是一间阶梯教室。
投影幕布挂在前方,屏幕上写着一行大字:“青年创作者影视改编经验交流讲座”。
齐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自己。
衣服还是刚才在家穿的衣服,手机也在口袋里,熊猫钢笔被她握在手里。但白无不见了。
齐妙心里一沉,她抬头环顾四周。
阶梯教室坐了很多人,年轻人居多。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还有人小声讨论最近平台的项目需求。灯光明亮,空调运转,空气里有一点塑料椅子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一切正常得不正常,齐妙记得这个讲座。
她本来是明天要去的,朋友之前给她发过链接,说有几个业内编剧和制片会来分享,虽然大概率都是套话,但可以去听听,也许能认识人。齐妙辞职后原本打算取消,没想到现在竟然坐在了这里。
问题是,她明明刚才还在家。
手机震了一下,齐妙立刻掏出来。
来电显示:白无。
齐妙接起电话,压低声音:“你在哪?”
电话那头有很明显的杂音,白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被拉进副本了。”
齐妙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她看了一眼四周,努力保持平静:“副本?”
“角色生物的怨气和现实场景重叠后形成的临时空间。”白无说,“它会借用你熟悉或即将接触的现实场景,把你困在里面。”
齐妙:“听起来很像恐怖游戏。”
白无:“你可以这么理解。”
齐妙:“我能退出游戏吗?”
白无:“不能。”
齐妙闭了闭眼,不愧是她的人生,连恐怖游戏都不能主动退出。
电话那头,白无继续说:“听我说。不要相信里面的任何熟人,不要随便回应别人叫你的名字,找到核心角色生物,弄清楚它的怨气来源。”
齐妙:“然后呢?”
“消除怨气,或者写一个新的短故事,暂时把它送进稳定的幸福场景里。”
齐妙:“幸福场景?”
“对。”白无说,“不是正式结局,只是让它的执念短时间内平息。”
齐妙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那我怎么知道谁是核心?”
白无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齐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几秒后,白无说:“它会来找你。”
齐妙:“……”
很好,这个回答和“等鬼自己上门”差不多。
她刚想继续问,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白无的声音骤然变冷:“谁?”
齐妙一愣:“你那边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电流声,紧接着白无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语气和刚才相比,微妙地平缓了很多。
“没事。”他说,“你先往前走。”
齐妙没有动,电话那头的“白无”继续说:“去讲台那里。那里有出口。”
齐妙看着前方讲台,幕布下方,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讲台边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嘉宾名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齐妙低声问:“白无。”
“嗯?”
“你刚才说,不要相信熟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齐妙握紧钢笔:“那我为什么要相信电话里的你?”
杂音消失了,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那不是白无的声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贴在耳边。
“你还是这么讨厌。”
齐妙猛地挂断电话,几乎在她按下挂断键的同时,阶梯教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刚才还在交谈、翻书、拍照的人,像被同一只手按下暂停键,齐刷刷静止。
齐妙缓缓抬头,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她脸上没有五官。,后排一个男生也转过头,同样没有五官。
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齐妙,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只有一张张平滑的皮肤,像被橡皮擦掉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
齐妙坐在座位上,心脏剧烈跳动。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讲台上的主持人慢慢拿起话筒。
话筒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主持人空白的脸对着齐妙,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今天的讲座主题是——如何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作者。”
齐妙:“……”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很想说,这主题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幕布上的字变了,原本的“青年创作者影视改编经验交流讲座”慢慢融化,重新组成几行黑字。
【你为什么开坑?】
【你为什么停下?】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最后一行字出现时,整个阶梯教室的灯闪了一下,齐妙感觉手里的钢笔在发热。
她低头看笔记本,原本空白的页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湿漉漉的小脚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刚从纸面上走过去。
齐妙深吸一口气,不能慌。
白无说过,找到核心角色生物,弄清楚怨气来源。
目前看来,这个核心对她的问题非常明确: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回答幕布上的问题,而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你是谁?
笔尖刚落下,周围那些无脸人忽然齐齐往前倾了一下。齐妙手一抖,差点把字写歪。
笔记本上的墨迹慢慢洇开,很快下面浮现出一行回答。
【你应该记得。】
齐妙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发堵。
她确实应该记得,可她不记得。她写过太多开头,太多人物,太多只有设定没有正文的故事。
她给他们起名字,给他们安排命运,给他们一段痛苦的过去,再在现实忙乱里把他们丢进文件夹深处。
这就像孩子要的太多了,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了。
现在其中一个来问她: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她甚至答不上来对方是谁,齐妙握紧笔,继续写:给我一点提示。
页面上的字迹停了一会儿,然后新的墨迹慢慢浮现。
【红色的雨。】
齐妙皱眉。
红色的雨?
她脑子里飞快翻找自己写过的东西,山海经同人里有过血雨吗?好像有一篇妖怪观察日记里写过雨夜,但不是红色。昆仑民宿里有雪,没有雨。《神明失业以后》里倒是有海潮,但也不是雨。
倩倩的望月城有雾,红色的雨,她越想头越痛。
幕布上的字开始变化。
【你不记得。】
【你还是不记得。】
【你总是这样。】
周围的无脸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明明没有嘴,却能发出声音。
“她不记得。”
“她又忘了。”
“她写了一半。”
“她把我们丢下了。”
“她活在有光的地方,我们停在雨里。”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钻进齐妙耳朵里,像很多细小的针。
齐妙脸色发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不是为了立刻杀她。
它在审判她,用她最无法反驳的方式。
主持人拿着话筒,缓缓开口:“齐妙,请回答第一个问题。”
齐妙抬头,所有无脸人都看着她。
主持人说:“你为什么开坑?”
齐妙的喉咙有点干,她知道这是陷阱。如果她随便回答,可能会触发更糟糕的东西。但如果她不回答,这个副本也不会放过她。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写。”
幕布闪了一下,主持人问:“那你为什么停下?”
齐妙低声说:“因为我累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大。
“她累了,所以我们就要停下。”
“她累了,所以我们没有以后。”
齐妙闭了闭眼,这话很残忍但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确实可以说现实压力太大,可以说工作太忙,可以说没有收益,可以说没人看,可以说精神状态不好。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可对于被她写出来的人来说,结果只有一个。
她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
齐妙重新睁开眼,说:“对不起。”
教室里忽然安静,主持人没有动。
幕布上的字也没有继续变化,齐妙握着钢笔,慢慢站起来。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的脚能动了。
“我不是故意忘记你们。”她说,“但这句话没有什么用。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停下,但解释不是补偿。我也不能承诺马上写完所有故事,因为那也是骗人。我现在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周围的无脸人没有说话,齐妙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行“红色的雨”。
“但你来找我了。”她说,“那我会想起来。”
话音落下时,阶梯教室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里齐妙听见一声哭。
就在她身后,齐妙慢慢回头。
她看见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那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色雨衣,雨衣边缘不断往下滴水。水落在地上,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墨。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齐妙心脏猛地一跳。
红色的雨和小女孩。
她想起来一点了,那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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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连载过的文。那是更早以前,她写在旧本子上的故事。
小学还是初中?
齐妙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喜欢写一些奇奇怪怪的童话。里面有会说话的井,吃影子的猫,不肯天亮的村庄,还有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
故事名字好像叫……
齐妙喃喃道:“《红雨天不要回头》。”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被雨帽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问:“你想起来了吗?”
齐妙看着她:“一点。”
“那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齐妙说不出话,小女孩等了很久,然后她又哭了。
这一次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质问,只是眼泪混着红色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椅子上。
齐妙心口像被人攥住,小女孩说:“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周围的无脸人齐齐低下头,幕布上的字变成血红色。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
齐妙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立刻缩得更紧:“不要过来。”
齐妙停住她想起白无说的:消除怨气,或者写一个新的短故事,暂时把它送进稳定的幸福场景里。
幸福场景。
对于一个永远走在红雨里的小女孩来说,什么是幸福?
晴天?家?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齐妙低头看着钢笔,她现在不能乱写。倩倩那边已经证明了,善意的补丁也可能引发反弹。
可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齐妙缓缓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小女孩看着她:“你又要写我了吗?”
齐妙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里没有期待,只有害怕。
齐妙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只怨恨齐妙忘记她,她也害怕齐妙再次想起她。
因为作者一旦想起,就可能继续写。继续写,意味着她可能要继续在红雨里走下去。
齐妙低声说:“我不写你的结局。”
小女孩抬头,齐妙看着她:“我先写一个让你休息的地方。”
她在纸上写下:《红雨停下的十分钟》。
笔尖落下时,整个阶梯教室轻轻震了一下。
齐妙没有停,她写小女孩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店门口挂着一串干净的风铃,风一吹,声音很轻。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因为她身上的雨水是红色的,她怕弄脏别人的地板。
店主人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拿出一条柔软的白毛巾,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雨太大了。”店主人说,“先擦擦头发吧。”
写到这里,齐妙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小女孩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把名字弄丢了。店主人没有追问,只给她端来一碗热汤。汤里有青菜,有鸡蛋,还有一点点胡椒。她捧着碗,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不是一直冷的。
阶梯教室里的雨声慢慢响起来。
天花板开始渗水,红色雨滴落在过道上,座椅上,幕布上。那些无脸人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齐妙写。
小女孩也在看,她不再哭了。
齐妙继续写:红雨没有完全停,但在小店的屋檐下,它暂时淋不到她。她不用往前走,也不用回头。她可以坐在那里,把一碗汤慢慢喝完。
钢笔越来越热,纸上的字泛出温暖的光。
齐妙写下最后一句,这十分钟里,没有人忘记她,也没有人催她离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阶梯教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雨声停了,无脸人消失了。
幕布上的血字也一点点淡去,最后一排的小女孩仍然坐在那里,红色雨衣湿漉漉的,但她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很久,她小声问:“只有十分钟吗?”
齐妙的喉咙有些发紧。
“现在只有十分钟。”她说,“等我想起你的名字,就写更久。”
小女孩抬头看她,齐妙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又会忘的。”小女孩说。
齐妙没有反驳,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在“待处理世界”下面,又郑重写下一行:
《红雨天不要回头》——小女孩,名字待查。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给小女孩看,“我会先记下来。”
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她抱紧那只碗,身体慢慢变淡。
消失前,齐妙听见她很轻地说:“你以前说过,我不是一个人。”
齐妙心口猛地一酸,下一秒阶梯教室彻底碎开。
……
齐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的地板上。
电脑黑屏了,笔记本摊在她腿上。
白无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脸色比刚才更白。
看见她醒来,白无明显松了口气。
“你出来了。”
齐妙缓了几秒,才问:“过去多久?”
白无说:“三分钟。”
齐妙低头看笔记本,那篇《红雨停下的十分钟》安安静静写在纸上,最后一行字下面,多了一滴很小的红色水痕。
她伸手碰了碰,已经干了。
齐妙低声说:“我真的忘了她。”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我写过她,对吧?”
白无神色微动,齐妙捕捉到了,“你知道。”
白无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白无垂下眼:“因为你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我不能强行告诉你。”
“为什么?”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才刚认识这只熊猫一样的笔灵两天,却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熟悉的神情。
隐瞒,又是隐瞒。
她被公司隐瞒署名,被项目组隐瞒决定,现在连自己家里的非法成精文具也开始隐瞒她。
齐妙很累,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再和白无争执。
她只是合上笔记本,说:“以后这种事,你要提前告诉我。”
白无说:“我会尽量。”
齐妙抬眼:“我要的是肯定句。”
白无看着她,他低声说:“我会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
齐妙笑了一下,“听起来更有问题了。”
白无:“……”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电脑屏幕忽然重新亮起。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
《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文档还开着,但之前那些自动出现的字已经全部消失。空白页面上,只剩下一行很小的字。
【照影塔前,倩倩抬起头,看见雾中有人走来。】
齐妙皱眉:“这又是谁?”
白无盯着那行字,神色慢慢沉下去,“不是望月城的人。”
齐妙看他,白无说:“有别的东西,进了倩倩的世界。”
齐妙心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
她看看电脑,再看看笔记本上那篇刚写好的短故事,最后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彻底凉掉的螺蛳粉。
齐妙沉默两秒,端起碗,认真吃了一口。
白无:“你在做什么?”
齐妙面无表情:“补充战斗力。”
白无:“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齐妙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现在正是吃东西的时候。”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粉已经坨了,味道大不如前,但齐妙还是咽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她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坑掉的文。还有那些她完全不记得、却仍然记得她的故事,以及某些能够穿过世界,进入别人故事里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想象力旺盛,精力充沛,写东西没有章法,也没有备份意识,也就是说比起成年后的坑文,童年黑历史才是真正的不可控深渊。
齐妙靠在椅背上,幽幽道:“白无。”
“嗯?”
“如果我以后死了,墓志铭就写——此人死于想象力过剩。”
白无看她一眼:“你不会死。”
齐妙问:“这是安慰,还是设定?”
白无没有回答,齐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想笑了。
因为她发现,白无这次的沉默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不能说。
而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后面,光标再次闪了闪,紧接着第二行字缓慢出现。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齐妙:“……”
她和白无对视一眼,片刻后齐妙把筷子放下,语气十分诚恳:
“我现在撤回刚才那句墓志铭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