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最后还是吃完了那碗坨掉的螺蛳粉。
这不是因为它好吃。
事实上,坨掉的粉条失去灵魂,酸笋也因为放凉后攻击性倍增,整碗粉呈现出一种“我虽然死了,但我死得很有味道”的复杂状态,但齐妙还是吃完了。
理由很简单,她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已经不配浪费食物。
何况谁也不知道下次被拉进副本是什么时候。万一她正饿着,结果被拖进一个没有外卖、没有冰箱、甚至没有方便面的世界,那她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可能不是没写完文,而是没吃完午饭。
白无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克制,对于那碗螺狮粉表达了极大的不理解。
齐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抬头看他:“你真的不尝一口?”
白无说:“不用。”
“它只是闻着危险,吃起来还好。”
“我对危险的东西没有兴趣。”
齐妙想了想:“那你对我也没兴趣?”
白无:“……”
齐妙放下筷子,觉得这个回合自己赢了。
屋子里还保留着刚才副本残留后的狼藉感。
电脑屏幕重新亮着,桌面上开着《倩倩不想做女主》的文档。
笔记本摊在一旁,上面有待处理世界清单、问题清单,还有那篇变更出来的新文字。
齐妙洗完碗回来时,看见白无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那几页纸,他看得很认真。
齐妙擦着手问:“你在研究我的黑历史?”
白无抬头:“我在看你写的短故事。”
“怎么样?”
白无想了想:“有效。”
齐妙等了两秒:“然后呢?”
“没有然后。”
齐妙:“你这个评价体系有点贫瘠,哪有人说话就这几句的。”
白无说:“你现在需要的是有效,不是好听。”
齐妙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听着还是让人不太愉快,她坐回书桌前翻到新的一页,“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白无说:“练绘制图。”
齐妙的手一顿:“现在?”
“不然呢?”
齐妙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楼下有人在晒被子,隔壁小孩终于被送去上学。
整栋楼短暂恢复了工作日白天的安静。
按照正常人的生活节奏,她昨天刚辞职,今天应该睡到下午起来点个外卖,刷几个短视频思考一下人生,最后因为思考失败继续睡觉,而不是跟一个笔灵学习如何绘制异世界异常生物收容空间。
齐妙诚恳道:“我觉得我需要一点休息时间。”
白无看着她,齐妙补充:“比如三到五个工作日。”
白无:“不行。”
“为什么?”
“通道气息已经扩散,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角色生物找到你。”
齐妙:“它们不能排队吗?”
白无:“不能,谁寻仇还要排队?不一起扎堆来就很好了。”
“预约呢?”
“不能。”
“取号?”
“不能。”
齐妙沉默片刻:“服务意识太差了。”
白无没有理她,他走到书桌旁边,伸手把笔记本往齐妙面前推了推。
“绘制图不是普通画。它的本质是用笔创造一个临时小世界。这个小世界不需要很大,但规则要稳定边界要清晰,功能要明确。”
齐妙若有所思:“像写短篇。”
白无顿了顿:“可以这么理解。”
“要有主题、场景、人物关系和情绪落点。”
“差不多。”
“不能什么都想要,否则会失控。”
白无看她:“你知道就好。”
齐妙假装没听见这句暗讽,她拿起钢笔,问:“那我先画什么?”
“最简单的安全房间。”
齐妙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白无看着那个方框,陷入沉默。
齐妙:“怎么?”
白无:“你确定这是房间?”
“极简主义。”
“这是棺材俯视图,你给自己准备的吗?”
齐妙:“……”
她低头看了看,觉得白无说得虽然刻薄,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齐妙重新画,这一次她画了地板、窗户、门、桌子和一张沙发。
为了防止上次那种“想象太杂导致空间不稳”的情况,她忍痛放弃了奶茶机、投影仪和自动补货零食柜,只在角落里画了一盏灯。
白无看着纸面:“描述。”
齐妙清了清嗓子:“一间安全的房间,面积二十平米左右,只有一扇门,没有窗外通道。墙壁坚固,门可以从外面锁住,里面不会伤害任何进入者,也不会让里面的东西伤害外面。”
白无点头:“继续。”
齐妙:“有沙发。”
白无看她,眼神里对此表示疑问。
齐妙理直气壮:“人道主义收容。”
白无没反驳。
齐妙又说:“有灯。温度适宜。没有网络。”
白无:“为什么特地强调没有网络?”
齐妙沉痛道:“万一角色生物进去以后学会网暴作者怎么办?”
白无:“……”
齐妙握住钢笔,认真想象那个房间。
这一次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它滑向“如果有奶茶就好了”“如果有空调就好了”“如果有一张按摩椅就更好了”。
她只想房间,安全的封闭的,临时的。
纸面上的线条开始发光,黑色墨迹像被风吹动一样轻轻浮起,在空气里折叠、拉伸。
齐妙看见客厅中央慢慢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立方体虚影像微缩模型,里面果然有一张沙发和一盏灯,只是沙发看起来有点歪。
白无伸手托住那个虚影,观察片刻:“能用。”
齐妙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吗?”
“低级角色生物可以暂时关进去。”
“高级的呢?”
“会打碎。”
齐妙:“……那你刚才夸得也太克制了。”
白无说:“我没有夸你啊,你在想什么?”
齐妙:“……”
她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支笔气出工伤。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齐妙都在画绘制图。
安全房间画了五版,第一版是棺材俯视图。
第二版门画歪了,白无判断可能会让里面的东西从门缝里漏出来,并要求齐妙重新绘制。
第三版她不小心想到了薯片,空间角落里自动生成了三包番茄味薯片。
白无说这是杂念,齐妙坚持这是人性化设施,两人为此展开了长达五分钟的争论。
第四版稳定了,但灯太暗看起来更显着不安全了一样。
第五版终于勉强合格,齐妙把它命名为“一号收容图”。
白无对这个名字没意见。
齐妙很欣慰,至少比“角色生物”强。
画完安全房间后,白无又让她画缓冲图。
这种绘制图不是用来关押,而是用来安抚。
比如草地、庭院、小店、长廊、雨棚,不同类型的角色生物适合不同环境。
怨气强的不能直接放进太幸福的场景,否则会反噬;太弱的也不能丢进复杂空间,否则会迷失。
齐妙听得头疼:“这还要分类管理?这么麻烦吗?我写小说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麻烦啊。”
白无说:“当然。”
齐妙:“有没有使用手册?”
白无:“没有。”
“培训视频?”
“没有。”
“售后客服?”
“没有。”
齐妙忍了忍,没忍住:“你们这个神笔系统真的很草台班子。”
白无看她一眼:“你小时候许愿的时候,也没有写需求文档给神仙啊,甚至也不预约总想着立刻实现。”
齐妙:“……”
这句话精准地堵住了她,毕竟一个七八岁小孩许愿要神笔时确实不太会等。
到了傍晚,齐妙已经画出三张可用绘制图。
一号收容图:安全房间。
二号缓冲图:屋檐下的小店。
三号转移图:一条很短的石板路,尽头有一扇门,用来把低级角色生物送回原世界裂缝附近。
白无看完以后,终于给出一个稍微像样的评价:“比上午好。”
齐妙瘫在椅子上:“谢谢白老师,您的鼓励真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白无:“你需要的是进步,不是温暖。”
齐妙闭上眼:“我需要的是睡眠。”
白无看了看窗外:“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齐妙睁眼:“真的?”
“半小时。”
齐妙:“你是魔鬼吗?”
白无认真纠正:“我是笔灵。”
齐妙绝望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本来只是想趴一会儿,结果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沉,她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很旧的绿皮火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灰蓝色的雨。
姥姥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小小的她趴在窗边,鼻尖贴着玻璃,看着雨水在窗上拉出弯弯曲曲的线。
“姥姥,我们真的要去吗?”梦里的小齐妙问。
姥姥笑着摸她的头:“票都买好了,当然去。”
小齐妙很高兴,她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支黑白色的钢笔。
那支笔上雕着一只熊猫,熊猫抱着竹子,看起来很严肃。
小齐妙小声说:“我要是有神笔就好了。”
姥姥问:“要神笔做什么?”
“画游乐园。”小齐妙说,“还要画朋友。”
姥姥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小齐妙目光很柔和,又有一点齐妙长大后才懂的难过。
“我们妙妙没有朋友吗?”
小齐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但是他们都有别人。没有人只有我。”
姥姥没有立刻说话。
火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小齐妙抱紧本子,又说:“如果我能画一个人,她就会一直陪着我吧?”
姥姥轻轻叹了口气。
梦到这里忽然断了。
齐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趴在书桌上,胳膊被压得发麻。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白无不在客厅,不知道去了哪里。
齐妙抬起头,脑子还有点昏。
她刚才梦见了姥姥,也梦见了那张车票。
齐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卧室衣柜前。
最上层放着一个旧铁盒。
那是她小时候装杂物用的,后来搬家时差点丢掉,姥姥去世后她又把一些旧东西放了进去。
齐妙搬来椅子,把铁盒拿下来。
盒盖已经有点生锈,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有很多旧物,几张照片几枚游戏币,一条褪色的发绳,半包贴纸,还有一些车票、门票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纸条。
齐妙翻了翻,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一张发黄的车票。
纸质很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出发站是她小时候住的小城,到达站是明川。
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齐妙拿着车票,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跳,明川。
她记得那里有一个小游乐场。
那个游乐场不大也不出名,甚至早就拆掉了。
小时候姥姥答应带她去玩,票都买好了,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齐妙皱眉,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次好像没有去成,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小女孩独自去了游乐场,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陪她坐旋转木马,陪她吃棉花糖,还告诉她以后她不会一直孤单。
齐妙手里的车票微微发热。她低头看去车票上的“明川”两个字,竟然慢慢变深,像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齐妙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立刻喊:“白无。”
没人回应。
齐妙走到客厅:“白无?”
还是没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白无的字很端正。
【我出去处理附近残留气息。不要乱用笔。不要开门。不要登录作者账号。不要画奇怪的东西。】
齐妙:“……”
最后一句针对性是不是有点强?
她拿着车票,站在书桌前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白无刚走,按照恐怖故事规律,奇怪发热的车票很可能不是线索就是陷阱,而且往往两者兼具。
但情绪不这么想,她太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姥姥,为什么会梦见神笔,为什么会忽然想起“画朋友”这件事。
齐妙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只是去看看。”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像恐怖片里第一个出事的人。
但她还是拿起了熊猫钢笔,她只是把那张旧车票平放在笔记本上,用钢笔轻轻描了一下“明川”两个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车票上的日期亮了起来。
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齐妙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呜——
下一秒她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晃动的车厢。
……
齐妙站在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台上。
天空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
站台边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有斑驳的痕迹。
广播里传来模糊的女声,通知旅客检票上车。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拎着塑料袋,带着一种旧年代特有的缓慢和嘈杂。
齐妙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刚才那身,手里还拿着车票和钢笔。
她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变成小孩。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妙妙,站着别乱跑。”
齐妙猛地回头,她看见了姥姥。
比记忆里年轻很多的姥姥,穿着浅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低头整理车票。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本旧本子。
小女孩抬起头和齐妙对上视线。
那张脸很眼熟,仔细看看那就是她自己,小时候的齐妙。
齐妙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齐妙却没有惊讶。
她看着齐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早就等到了什么。
她松开姥姥的衣角,朝齐妙跑过来。
齐妙下意识蹲下,小齐妙在她面前停住,仰头看她声音清脆又小心翼翼:“你是我画出来的朋友吗?你只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齐妙心口一震,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很多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是你长大以后,想说你不要随便相信突然出现的人,想说你以后会经历很多糟糕的事,但也会活下来。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画出来的朋友?”
小齐妙把怀里的本子举起来。
齐妙低头看见,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非常潦草的大人。
长头发戴眼镜,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会一直陪我玩的人。
齐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姥姥原本要带她去明川游乐场。
但后来姥姥临时接到电话,说家里出了急事。她们没有上那列火车,车票作废,游乐场也没有去成。
小齐妙哭了很久,没有人错,可小孩子只知道自己被答应过的快乐忽然没有了。
后来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朋友,她希望那个人可以陪她去游乐场。
齐妙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而现在那个人真的来了。
以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方式,小齐妙见她不说话,有点紧张:“你不是吗?”
齐妙压下喉咙里的酸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是。”她说,“我是。”
小齐妙立刻笑了,她拉住齐妙的手:“那你陪我去玩吗?”
齐妙回头看姥姥,年轻的姥姥似乎没有看见她,只是站在不远处,低头翻找什么。
周围的人也没有注意到齐妙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成年人。
这个空间不是真正的过去,它更像是由车票、记忆和小时候那幅画共同形成的小世界。
小齐妙拉着她,轻轻晃了晃:“可以吗?”
齐妙问:“去哪里?”
小齐妙指向站台尽头,齐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游乐场大门。
彩色的灯泡亮着,门口挂着“明川儿童乐园”的牌子。里面传来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棉花糖机嗡嗡响,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那是她没有去成的地方,也是小时候的她在故事里给自己补上的地方。
齐妙握紧小齐妙的手。
“好。”她说,“我陪你去。”
小齐妙欢呼一声,拉着她往前跑。
她们穿过站台,穿过人群,走进那座不存在的儿童乐园。
乐园很小,和齐妙长大后见过的那些大型主题公园比起来,这里简陋得甚至有点寒酸。
旋转木马的油漆掉了一块,碰碰车场地边缘有点旧,卖棉花糖的小摊挂着褪色的彩旗。
但在小齐妙眼里,这里显然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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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什么都高兴,齐妙陪她坐旋转木马。
小齐妙挑了一匹白马,齐妙坐在旁边一匹粉色的马上。
音乐响起来,木马上上下下地转,小齐妙笑得眼睛弯起来,回头一直看齐妙,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齐妙朝她挥手,小齐妙这才放心,她们又去坐碰碰车。
小齐妙不会开,方向盘乱打,车子原地转圈。
齐妙坐在另一辆车里,被她撞了三次。
小齐妙一边道歉,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齐妙本来想假装严肃,最后也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因为一个小孩开碰碰车开得很烂,她觉得丢失的快乐似乎在自己走回来。
后来她们买了棉花糖,小齐妙捧着比脸还大的白色棉花糖,吃得嘴边全是糖丝。
她偷偷看齐妙,小声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齐妙没有立刻回答,小齐妙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还抱着一点希望。
齐妙蹲下来,认真看着她:“我不能一直来。”
小齐妙的表情慢慢垮下来,齐妙说:“但是我不会忘记你。”
小齐妙低头揪棉花糖:“大人都这么说。”
齐妙哑然,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她们知道承诺可能不作数,知道“下次”经常没有下次,知道大人说“以后再说”的时候,很多事就不会再发生。
齐妙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车票。
她把车票折好,放到小齐妙手里。
小齐妙愣住:“这不是姥姥的票吗?”
“现在先给你保管。”齐妙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我。”
小齐妙懵懵懂懂地看着她,齐妙说:“这样我就不会忘了。”
小齐妙低头看着车票,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那你要记得。”她认真说,“我不想一个人。”
齐妙轻声说:“我记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乐园里的音乐忽然变慢。
旋转木马一圈一圈转着,灯泡开始逐个熄灭。
远处的天空暗下来,站台广播声重新响起,催促旅客上车。
小齐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齐妙的手,“你要走了吗?”
齐妙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小齐妙眼眶红了,齐妙心里也难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是小时候齐妙画出来的朋友,她是长大后的齐妙。
她如果一直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现实里的自己就会消失,小时候的自己也永远没办法真正长大。
小齐妙忽然问:“那我以后会变成你吗?”
齐妙一怔,小齐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害怕:“你看起来好累,长大后的世界让人这么疲惫吗?”
齐妙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想说不会,很想骗小时候的自己,说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会有很多朋友,会做喜欢的事,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不会被人抢走署名,不会在深夜里哭,不会把自己的角色丢在半路上。
但齐妙说不出口,她不想骗自己。
齐妙想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变成我。”
小齐妙愣住,齐妙又说:“但我也会变成你。”
小齐妙听不懂。
齐妙轻轻笑了一下:“我是你长大后的样子。你是我还没有忘记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候。”
小齐妙眨眨眼,一直看着齐妙,听到齐妙继续解释:“所以我们不是谁比较好,也不是谁比较坏。我们是同一个人。”
小齐妙握紧车票,小声问:“那你以后还会画朋友吗?”
齐妙看着她:“会。”
“还会写故事吗?”
齐妙顿了顿:“会。”
小齐妙终于笑了一点:“那你要写完。”
齐妙:“……”
这个要求出现得太突然,甚至带着一种跨年龄段债务追讨的精准。
齐妙沉默了两秒,郑重点头:“尽量。”
小齐妙立刻皱眉:“大人说尽量,就是不一定。”
齐妙:“……”
她现在可以确定,小时候的自己并不好糊弄。
齐妙改口:“我会努力写完。”
小齐妙勉强接受,乐园大门外,火车鸣笛声越来越近。
小齐妙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她怀里抱着棉花糖和旧车票,站在渐渐暗下来的灯光里,对齐妙挥手,“你要记得我哦。”
齐妙看着她,“我记得。”
小齐妙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齐妙愣了一下,“齐妙。”
小齐妙笑起来:“我也叫齐妙。”
“齐妙,你要写完自己的故事啊!”
下一秒,风吹过游乐场,像是带着殷勤的期盼离开了。
彩旗、灯泡、旋转木马、棉花糖摊,一切都像水面倒影一样晃动起来。
齐妙眼前一花。
……
她回到了自己的客厅。
屋子里灯光昏黄,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她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旧车票。
车票边缘湿了一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小齐妙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白无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外面赶回来。
齐妙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有点心虚。
白无看着她:“我纸条上写了什么?”
齐妙沉默,白无:“不要乱用笔。”
齐妙继续沉默,见她如此白无继续道,“不要开门。”
齐妙:“我没开门。”
白无:“不要画奇怪的东西。”
齐妙:“我也没画。”
白无盯着她,齐妙小声说:“我只是描了一下车票。”
白无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压住火气,“你知道刚才那个小世界有多危险吗?”
齐妙说:“我见到了小时候的我。”
白无一顿,他的怒意像被这句话截住了一下。
齐妙低头看着车票:“她问我,是不是她画出来的朋友。”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抬头看他:“你,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的愿望才回应我的?”
白无沉默片刻:“是。”
“只是因为我想要朋友?”
“最开始是。”
齐妙捕捉到这个词:“最开始?”
白无抿唇,齐妙往前一步:“后来呢?”
白无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就在他似乎要开口的时候,书桌上的笔记本忽然翻动起来。
纸页哗啦啦地翻到一页标注着“问题清单”的页面。
齐妙和白无同时看过去,原本第四条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小小的字。
那字迹和小齐妙本子上的字很像,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第五,姥姥那天为什么没有带我上车?】
齐妙怔住,白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伸手要合上笔记本,但已经晚了。
纸页上那一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第六,是谁拦住了姥姥?】
房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窗户明明关着,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
齐妙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鸣笛声。
这一次鸣笛声后面,还混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低低又散漫的,像一个很早就站在故事外面看热闹的人,终于等到她发现自己曾经错过的那一页。
白无挡在齐妙身前,齐妙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知道是谁,对吗?”
白无没有回答,而笔记本上,第三行字缓慢出现。
【月亮缺了一角。】
齐妙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电脑里那句话。
【那个人对倩倩说:你想见作者吗?】
童年小世界,倩倩的望月城,红雨里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她尚未见过,却似乎一直在不同故事边缘出现的人。
齐妙握紧手里的车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故事不是孤立的。
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碰过她的故事,也碰过小时候的她。
白无低声说:“齐妙,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
齐妙看着笔记本上的“月亮缺了一角”,慢慢问:“那如果我已经单独行动过很多次了呢?”
白无回头,齐妙的脸色有些白,但声音很稳,“只是我自己忘了。”
白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那张旧车票在齐妙手中微微发热,像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提醒。
齐妙没有把它收回铁盒,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像把小时候的自己,也正式列入了这场麻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