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安排在集合点的临时营地。
后勤推车送来一份份热气腾腾的饭菜，袅袅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荒原上残留的凛冽腥气。
一顿晚饭吃得气氛热烈，各班学生都在低声议论着即将公布的排名，喧闹的说笑声在沉沉暮色里此起彼伏。
贺霁雪端着餐盘，独自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一言不发地低头用餐，举止沉静干脆。
她一边小口咀嚼饭菜，一边不动声色用余光扫视营地四周。东南角立着三只并排的垃圾桶，紧挨物资帐篷后方，来来往往的死神相对较少。
她低头快速扒完剩余饭菜，擦净唇角后起身，将餐盘规整放进回收筐，随后背着手，步履闲散地往东南角缓步走去。
贺霁雪走得不快，特意绕了小半段弯路，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走到垃圾桶旁时，她左右扫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飞快地伸手探进口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贺霁雪从两边口袋里各掏出一大把晶核，一起拢进黑布袋束紧，悄无声息地丢进左侧那只垃圾桶里。
布袋滚落杂物堆中的轻微声响，转瞬便淹没在周遭喧闹的人声里，不留半分痕迹。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又若无其事地踱步走开。
保险起见，贺霁雪挑的是医疗废料专用垃圾桶，里面塞满了用过的纱布和空药剂瓶。
气味混杂刺鼻，即便后勤过来清运也未必愿意细细察看。
大半晶核全都扔了，她随手掂了掂口袋剩下的重量，觉得刚好合适。就算等会儿统一上交，这个数量也就堪堪排在中下游，不会显得太过突兀惹眼。
处理完这一切，贺霁雪心里轻松不少，还顺路去物资补给车领了一杯苹果汁，捧着慢慢抿着。
可直至晚餐结束，营地里始终没有下发上交晶核的通知，也没有教官前来统计个人数据。
没过多久，营地的年级广播喇叭突然响起。
“全体考生请注意，各班前往指定区域集合，即将公示今日考核晶核积分。重复，各班迅速到划分区域列队——”
学生们立刻四散聚拢，跟着各班班长指引，站成松散的队伍。天边浅淡的紫霞彻底褪成深灰蓝色，荒原晚风转凉，吹得营地旗帜哗啦作响。
贺霁雪站在十三班队伍末尾，垂着眼盯着脚前的地面，面色平静。
前方主席台上，年级主任轻咳一声，拿起手里的数据板开口：“今天辛苦大家了。本次灰烬荒原实战考核，全程接入监控智能统计系统，后台根据每位同学击杀异兽的等级和数量自动核算积分，汇总为各班总分，无需大家上交晶核登记备案，榜单数据全部实时生效。”
贺霁雪猛地抬头望向前方。
年级主任接着说道：“所有击杀数据都会由系统自动归集到对应班级，不单独公示个人成绩，只对外发布班级总积分排名。”
贺霁雪视线缓缓从主席台移开，望向东南角那一排垃圾桶。暮色里三个桶安安静静地在原地，像沉默的共犯，全然无视她复杂的心绪。
“第十三名，七班，总积分506。”
“第十二名，二班，总积分893。”
主任按名次依次宣读榜单，队伍里时不时传出细碎的议论与惋惜声。贺霁雪下意识攥了攥口袋，仅剩的一小捧晶核依旧沉甸甸抵着腿侧。
“第三名，十二班，总积分3019。”
“第二名，五班，总积分7012。”
“第一名——”年级主任刻意顿了半秒，低头扫过手里的数据板，眼皮轻轻抬了抬，显然被这个总分惊到了，“十三班，总积分11760。”
营地内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十三班的队伍。
要知道，十三班向来是年级里平平无奇的普通班级，上学期各项考核排名稳居中游，从未拿下过榜首。今日竟然一举逆袭登顶，直接碾压了常年霸榜的尖子班级。
本班队伍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下一秒压抑不住的欢呼猛地爆发开来。
方野僵硬转头，和身旁的祁文茫然对视；江时薇下意识捂住嘴，满眼震惊。几个性子外放的男生直接跳起来，互相撞着肩头激动大喊。
“我去，我们居然是第一？！”
“一万一千多分？咱们今天猎杀的异兽加起来能有这么高？”
“谁知道呢，系统统计的肯定不会出错！我们拿年级第一了！”
前方高台上，年级主任拍了拍话筒，重新吸引学生们的注意力：“本次考核为期七日，每日实时统计各班积分、更新单日榜单，每日积分当日清零，不会累计，最终名次由七天总分相加决定，大家还有充足的反超机会。”
话音刚落，台下各班顿时又掀起一阵议论声。
尖子班的学生纷纷松了口气，迅速收敛了错愕，重新摆正心态。
不过只是第一天发挥失常而已，整整七天的考核变数太多，单日的名次根本作不得数，后面稳扎稳打，完全有机会赶超上去。
通报一结束，十三班热闹起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停念叨着“年级第一”这件事。
吴漾被吵得头都疼，摆着手把自家学生们轰散：“行了行了，该休息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别高兴太早，其他班今晚指不定怎么琢磨明天赶超咱们呢。”
暮色彻底沉落荒原，营地的喧闹渐渐褪去。
各班学生陆续返回分配的独立休息帐篷。荒原考核统一配备单独营帐，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也给每个小死神留足了私密的休整空间。
贺霁雪低着头，刚走了几步，肩膀忽然被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侧过头，江时薇立刻贴近，眼睛亮闪闪的，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贺霁雪！你听到没有，我们班第一诶！”
“听见了。”贺霁雪轻轻点了点头。
“我今天下午真的快吓死了，以为我们组要全员淘汰了，结果那群噬风兽突然全倒了。”江时薇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运气也太好了！回去之后我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说我第一天就跟班级拿了年级第一——”
她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看贺霁雪：“对了，你下午去哪儿了？我都没瞧见你。你外袍怎么破了？受伤了？严不严重？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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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没能和你一组结伴行动……”
江时薇说着便凑近，想要仔细看看贺霁雪小臂上的伤口。
贺霁雪微微侧身错开半步：“没大碍，就是不小心蹭到，被树枝划了道口子。”
“普通树枝哪能刮出这么深的伤？”江时薇满眼疑惑地盯着伤口端详片刻，见破损处边缘凹凸杂乱，看着确实像是被荒野灌木撕扯出来的痕迹，这才暂且放下心里的疑问。
她从口袋摸出几颗糖果，一把塞进贺霁雪手里，认真嘱咐：“回去一定要记得上药处理，千万别发炎化脓了。”
贺霁雪垂眸望着掌心色彩各异的糖纸，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应道：“嗯。”
江时薇见状弯起眉眼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汇入同伴的队伍里。
和江时薇分开后，贺霁雪走向自己的营帐。
她拉上帐篷内层遮光帘，简单清理了伤口。白天刻意展露出来的狼狈尽数藏起，此刻周身只剩松弛又疏离的清冷。
随后她躺下，将破损的外袍脱下随手搭在侧边。
贺霁雪静静望着帐篷顶端放空片刻，脑中复盘起下午在荒原核心区的对峙。想通关键细节后，她翻身拉过薄毯裹住身子。
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逐渐发沉，就在她快要沉入睡意时，帐篷外响起两声轻缓、节奏规整的叩门声。
“贺霁雪，在吗？”
是班主任吴漾的声音。
贺霁雪睁开眼，坐起来：“在。”
“你出来一下。”
贺霁雪起身，掀开一道窄窄的帐缝。夜间荒原的凉意顺着缝隙漫进来，吴漾正笔直立在帐外空地，没有往前多迈一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营地统一分发的药膏见效太慢，这支修复能力更强，专门应对异兽造成的抓挠擦伤。睡前薄涂一层，明天基本就能消掉红肿。”
他抬手，隔着半掩的帐帘将药膏递过来，目光淡淡掠过她露在外边的伤口，“白天人多，我就没过问你的情况。”
贺霁雪钻出帐篷，伸手接住药膏，垂着眼低声道：“谢谢老师。”
吴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夜风从荒原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枯余味。
营地里的喧嚷已经彻底沉寂下去，只剩远处巡夜队员偶尔踏过的脚步声，踩在碎土上发出沙沙轻响。
吴漾沉默片刻，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随口闲聊：“今天，核心区那边，好玩吗？”
贺霁雪猛地抬起眼，对上吴漾的视线。
班主任脸上不见半分责备，目光里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审视。
“还行。”她简短地答道。
周遭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吴漾像是在等她主动坦白原委，可贺霁雪丝毫没有多说半句的意思。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通报之前，我看见你往东南角那边走了两趟，在垃圾桶旁边转悠了挺久。”
“垃圾桶里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来回看？”吴漾歪了歪头，语调带着点看破少女小心思的戏谑，“还是说，你把什么‘好东西’丢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