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霁雪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脚下碎石被浓雾濡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再往前便是荒原核心区的边界，考核地图上用深红色标注的禁区，也是历年新生重伤率最高的地带。
此刻站在这条边界上，她心里那点好奇彻底冒了出来，清晰得不容忽视。
她想看看，在这片试炼场里被层层限制、被所有教官反复警告远离的核心区域，只凭这副肉身，能把那头SSS级异兽逼到什么地步。
与此同时，考核监控室内。
偌大的光屏切分成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窗口画面，同步播放着荒原各处的实时动态。
厮杀、周旋、受伤、逃窜，画面乱糟糟地呈现，喧闹又平庸。
只有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小屏幕格外安静，和其他画面格格不入。
屏幕里的少女把兜帽拉得很低，独自穿行在漫天白雾里。她不主动猎杀异兽，也不和其他学生扎堆冲突，却总能精准避开所有凶险，游走在荒原最隐蔽的安全夹缝里。
方才她悄悄屠戮整队噬风兽的隐秘画面，被高清镜头完整捕捉，分毫未漏。
沙发上坐着一名黑衣女子，眉眼清冷锐利，气质沉静慑人。
她单手抵着下颌，漆黑的眼眸映着屏幕里那个单薄低调的身影，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
从浅层一路无声清剿异兽，隐忍蛰伏、藏锋守拙，再到瞬间精准破局、救下整队人却不留丝毫痕迹。
这哪里是懦弱无能的废柴插班生。
分明是一头藏于荒原雾色中，耐心蛰伏，静待时机的猎手。
“藏得倒是够深。”她低低笑了一声，单独调出贺霁雪的全程行动轨迹，把画面定格放大。
黑衣女子拿起通讯器开口吩咐：“巡逻教官不用阻拦，放她进核心区。”
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教官慌张的声音：“可是院长！她没有觉醒权能，万一遇上……”
院长直接切断通讯，视线重新落回屏幕里独行的少女，任由她一步步踏入禁区边界。
沿路地上散落着不少断裂的镰刀残片，还有还有几摊早已干涸的血迹，想来是先前贸然闯入禁区的考生留下的。
贺霁雪目不斜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权能乱流的空隙里，靠着沿途记下的安全死角，轻轻松松避开了数头盘踞休憩的巨型异兽。
那头SSS级异兽比贺霁雪预想中更早出现。
它静卧在核心区中心凹陷的盆地底部，体型远超出她在中层所见过的任何异兽。
通体覆盖着暗沉厚重的鳞甲，每一片鳞都带着金属般冰冷坚硬的质感，表面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淌，像岩浆在岩石缝隙里缓慢蠕动。
它蜷缩着，似乎正在沉睡，但哪怕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周身漫开的压迫感也足以让普通学生双腿发软。
贺霁雪站在盆地边缘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了一会儿，短短片刻，她快速理清了关键信息。
第一，这头异兽鳞甲密度远超噬风兽的外皮，普通攻击根本留不下半点印子；
第二，它体外环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防护力场，应该能扭曲或抵消外来的权能冲击；
第三，就算处于沉睡状态，它每一次呼吸喷吐的气流，都能在地面刮出深浅沟壑。
这意味着它苏醒之后，爆发速度会快到难以预判。
最关键的一点，它颈后没有明显的软甲接缝。
噬风兽那种明显的死穴在这头异兽身上完全找不到，鳞甲层层叠压，严丝合缝，仿佛浑然天成的一块铁壁。
可贺霁雪站在荒草之间，兜帽压得低低的，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生出久违的亢奋与专注。
她实在太缺对手了。
这一路清扫的浅层和中层异兽，实力太差，动作死板，浑身全是破绽，交手全程毫无压力，根本没法磨炼自身，半天下来她只觉得无聊透顶。
直到此刻遇见这头玄甲巨兽。
可以预见的压制性战力，无解的防御和霸道的攻势，是她搬到冥府以来，碰到的第一个真正比自己强的对手。
贺霁雪当即收了闲散心思，整个人沉下心进入状态。
巨兽已然被入侵领地的生人彻底激怒，山岳般庞大的身躯轰然压来。
巨爪狠狠横挥，带着足以碾碎山石的威力，招招凶狠，步步绝杀。
狂风炸开，土砾飞溅，权能乱流肆意冲撞。
贺霁雪拼尽全力闪避，身形轻盈，在层层紧逼的攻击间隙来回穿梭。
巨兽随便一击都能瞬间重创她，双方实力差距一目了然，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好几次试着贴近，无一例外都被巨兽汹涌的力量狠狠逼退，指骨刚擦到厚重鳞甲，就被外层涌动的防护力场隔开。
一次躲闪慢了半拍，巨兽扫出的利爪边缘擦过她的小臂，坚硬的气流直接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沾湿袖口，在雾里透出淡淡的腥味。
仅仅是攻击余波，都能轻易撕裂皮肉，足以印证二者悬殊的实力差距。贺霁雪只是草草瞥了眼伤口，半点没有退缩的念头。
难度摆在明面上，可打得也格外尽兴。
久违的生死重压冲击大脑，闲置许久的筋骨、反应神经全都被调动起来。
每一次躲闪、预判、找准空隙卡位，都在飞速打磨她的身法短板。
贺霁雪越打越上头，眼神亮得惊人。
整整十几分钟的极限拉扯。
终于，在巨兽一次全力俯冲扑杀的顷刻，贺霁雪抓准转瞬即逝的缝隙，俯身贴地猛地冲上前，硬生生冲破层层屏障。
下一秒——
嘭！
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重重落在了巨兽坚硬厚实的甲腹之上。
贺霁雪立刻借力轻巧后撤，稳稳落到安全地带，呼吸微微急促，眼底却漾开十足满足的笑意。
她只求近身打出那一拳，如今如愿以偿。
这种实力强劲、抗打耐耗，不会暗中偷袭，也不会打完就逃走的顶尖对手，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佳陪练。
巨兽晃了晃庞大身躯站稳，一声满是火气的低吼震开四周浓雾，体表暗红纹路缓缓平复，外层防护力场也回归平稳。
它心里又怒又费解。刚才女生那一拳的力道微弱，连鳞片都没能击穿，根本算不上伤害，可偏偏击中的位置让它浑身别扭。
这般不痛不痒的挑衅只惹得它满心烦躁，却还不至于激起它拼死厮杀的念头。
贺霁雪当场敲定后续计划。
考核还有整整六天才结束，浅层和中层的异兽水平太低，猎杀刷分根本没有任何提升，干等着又太过乏味。
不如每天准时来核心区，专门找这头玄甲巨兽对打磨炼身手。
打不过没关系。
全程被压制、被追得到处躲闪也没关系。
强者对弱者的碾压局，才是最好的精进方式。六天高压极限对练，足够她磨掉所有身法瑕疵，把状态彻底拉满。
监控室里一众教官的视线，全都牢牢锁在贺霁雪的画面上。
谁都清楚，这头玄甲巨兽的实力，完全凌驾于现阶段的贺霁雪之上。
这女孩从头到尾都在被动承压、极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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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没有半点取胜的可能性。
光屏上，贺霁雪肩头衣料破了一道口子，左臂渗出的血迹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匀称，不见半分踉跄，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隐隐泛红，指节处微微肿起。
吴漾盯着那块屏幕，直到看见贺霁雪彻底走出核心区边界、重新融入中层稀薄的雾色之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
“吓我一大跳。”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小姑娘看着文雅，核心区啊！连权能都没有就这么一个人摸进去了？”
旁边年长些的教官放下手中的记录板，推了推眼镜：“近身打出一拳就跑，你这新学生心里有数的很。”
灰烬荒原浅层出口的集合点，旗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贺霁雪返程时，天色已经微微沉下去。午后气流平稳的时段早已结束，荒原各处的权能乱流重新躁动起来。
大部分考生都早早退回据点休整，三三两两挤在避风的土坡下，清点收获的晶核，或是简单处理身上的伤口。
她顺着土坡边缘绕路，刻意选人少的地方走，可衣袖上大片刺眼的血迹，还是第一时间被眼尖的学生看见了。
“哟，那不是插班生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贺霁雪脚步没停。
开口的是同班的方野，人高嗓门也大，瞥见她撕裂的外袍和刺目的伤口，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撞见什么好笑的稀罕事，胳膊肘撞了撞身旁同伴，故意抬高音量：“哎哟，贺同学这是跑哪片区域折腾去了？怎么搞得一身伤，这么狼狈？”
旁边几个同学被他引着看过来，视线纷纷落在贺霁雪身上。
她外袍上大片血迹格外眨眼，衣料破口乱糟糟敞开着，加上她走路时下意识将右手藏在身侧的姿势，指节肿胀处恰好被袖摆遮住大半，反倒衬得整个人透着一股窘迫相。
方野越看越来劲，索性站起身来，抱着胳膊走过去几步：“不是吧？你该不会自己硬往中层闯了吧？我跟你说那地方危险得很，就算我们组队行动，都不敢随便往深处走……”
祁文站在他身边跟着笑，假意劝道：“方野你少说两句，人家好歹全身而退了。”
“全身而退？你管这叫全身而退？”方野指着贺霁雪，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这都快被抬出来了吧？我说贺同学，你要是不行就老老实实待浅层捡点漏，别非得逞英雄送人头，回头还得麻烦救援队去捞你，多丢人啊——”
周围响起几道稀稀拉拉的哄笑，有人附和着摇头，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视线却仍偷偷往这边扫。
江时薇皱紧眉头，愤愤地瞪了那群起哄的男生一眼，快步走到贺霁雪身边，从背包翻出干净纱布递过去，轻声安抚：“别理他们，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班主任吴漾适时拍了拍手，清亮的掌声将散落各处的目光聚拢过来。
“行了行了，都歇够了就听我说两句，我们班人齐了吧？”
他扫了一圈，点过人头，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晚饭后年级统一通报今天的晶核数量，按班级总数排名。辛苦一天了，别给我丢脸啊各位。”
贺霁雪微微一怔，抬起肿胀的右手轻轻按了按外套左侧口袋。
里面硬实厚重，塞满了晶核，硌得手心发沉。
她又摸了摸右侧口袋，同样满满当当，没有半点空隙。
若是全部上交，单凭她一人拿出的晶核数量，恐怕就能抵得上半个班级的总贡献。
现在往垃圾桶里丢掉一半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