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霁雪心虚地没有任何辩解。
“大概丢了多少?”吴漾接着问。
她抿了一下嘴唇,片刻后低声开口:“……三分之一。”
假的,其实丢了一大半,但她不敢说。
吴漾微微倒吸一口气,神情像是被这话堵得一时无言。
他抬手按压着眉心,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复杂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末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
他突然转过身,大步往东南角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不快跟我过来?”
贺霁雪捏着药膏,听话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三只垃圾桶旁,吴漾弯腰打量了下最左面垃圾桶的杂物,正是贺霁雪下午光顾过的那只。
纱布和空药剂瓶堆了大半,他一挥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就乖乖落在了他的掌心。袋口收紧处系着细绳,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分量不轻。
“自己拿回去。”吴漾把布袋递给她。
贺霁雪低头解开细绳往里看了一眼,晶核安安静静挤在袋子里,灰白淡青浅黄交错。
“下次要试手,跟我说一声。好歹我是你班主任,别让学生单独摸进核心区这种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吴漾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双手插兜,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下次不想引人注意,往浅层角落的灌木丛里藏都比丢垃圾桶强。找个不起眼的树根底下埋着,考核结束再回来挖。”
月光落在肩头,贺霁雪握着那支药膏,低头旋开药膏管口,一股清冽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没再多想,她转身走回营帐,重新躺倒在薄毯上。
辗转轻翻了几下身子,困意彻底席卷而来,她渐渐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集合号准时响彻整片营地。
铜管乐器齐鸣,节奏铿锵有力,调子激昂慷慨,紧跟着一个浑厚的男声唱了起来——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方野顶着惺忪睡眼从帐篷里探出半边身子,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喇叭的方向:“咱们学院是请了东方阴差来当实战顾问吗?这歌可真提神。”
叽叽喳喳的抱怨和笑闹声在营地上空交织起伏,后勤那边倒是配合着旋律开始分发早餐,令人毫无食欲的蔬菜沙拉和喇叭里慷慨激昂的歌词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搭配。
贺霁雪走出帐篷时,集合旋律正好攀升至后半段的高潮。
她驻足听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走到水台旁弯腰洗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彻底冲散了那点残余的睡意。
小死神们在微凉晨光中迅速排好队伍。
贺霁雪昨晚睡前抹了吴漾给的修复药膏,右手关节的肿胀消去大半,只剩浅浅一片红印。
她往下扯了扯外袍袖口遮住伤口,跟着其他同学走到主台前列队站定。
年级主任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是那块积分记录板,今天神情明显比昨天严肃不少。
她轻咳一声开口:“昨天大家的整体发挥都不错。考核到第二天,部分规则要调整一下。”
“从今天开始,荒原浅层、中层区域的异兽刷新量减半。想要拉开积分差距的小队,必须向腹地深处推进。除此之外,核心区边界将于午后解禁,你们可以随意进入探索,但停留时长严格限制为两格沙漏。”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昨天地图上还用红圈标着禁止靠近的核心区,今天居然直接对外开放了。
方野在队伍前面扭过头,跟身边的同学交头接耳:“核心区?那不是找死吗?昨天连五班那种队伍都没敢踏进去半步……”
“谁知道校方怎么想,估计就是想试探下谁敢往里闯。”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的交谈,有人面露忌惮,有人连连摇头,但大多只是嘴上说说,真往核心区迈步的恐怕没几个。
贺霁雪站在队伍后排,垂着眼,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这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声突然从前排穿透嘈杂,盖过所有人的碎语。
祁文从人群里探出半截身子,隔着好几排队伍,径直朝着贺霁雪的方向扬声喊:“喂,转学生!昨晚大家可都看见了,老吴半夜带着你翻垃圾桶呢,不会是昨天考核分数太低,被班主任单独拉出去训话了吧?”
周围几个同学被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纷纷扭头看过来。
“翻垃圾桶?真的假的?”
“不至于吧,考核第一天就被罚去翻垃圾?”
“祁文你眼神儿行不行?别瞎说啊。”
祁文抱着胳膊笑得没心没肺:“我亲眼看见的!就东南角那几只垃圾桶,老吴站在旁边,转学生蹲在那儿掏了半天,手都伸进去翻了!”
贺霁雪淡淡开口解释:“东西不小心掉进去了,吴老师好心陪我回去找。”
祁文当场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地接口,一点慌乱难堪的样子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半天想不出接着打趣的话,最后只能干巴巴应了声“哦”,悻悻转回头不再搭话。
贺霁雪态度坦荡得挑不出半点漏洞,反倒显得祁文的刻意起哄格外小家子气。
年级主任最后提醒:“大家量力而行,考核排名固然重要,但自身安全才是第一位。解散,全员即刻进荒原。”
号令落下,队伍瞬间解散。
周围的学生们低声商量着今天的刷分路线。绝大多数小队一致决定留在中层区域,哪怕收益减半,也远比深入腹地、闯入核心区要稳妥百倍。
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安全赌一时积分。
今天浅层和中层明显比昨天冷清了许多。
异兽刷新频率砍半之后,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落单猎物变得稀稀拉拉,学生们下意识加快脚步,往更深处探去。
十三班出发时队伍还算齐整,吴漾站在入口处拍着手喊了几声“注意安全,别逞能”,便放大家各自行动了。
队伍很快散开,方野带着他那群朋友风风火火地冲往中层东侧,祁文跟几个同伴商量着要去昨天没去过的新区域探探路,江时薇回头冲贺霁雪挥了挥手,和她的五人小队一起往西北方向去了。
贺霁雪停在入口的岔道,等身边的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动身。
她没有立刻朝核心区进发。
就算今天核心区已经对外开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奔那里实在太惹眼。
她沿着浅层边缘慢悠悠地晃着,姿态松弛散漫,时不时低头打量路边杂草,或是抬眼眺望远方弥漫的白雾,看起来就像个对考核积分毫不在意、纯粹走个过场的普通新生。
穿过中层大约花了半格沙漏,越往荒原深处,雾气越浓稠刺骨,空气中冰冷刺鼻的异兽腥气也一层层加重。
脚下的地面慢慢变化,丛生荒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地开裂的黑土,踩在碎石上不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四处飘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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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能流光也收拢成型,在半空中缓慢游移。
核心区边界到了。
正午时分,高悬天际的红色禁行光点一点点淡去,这片长久封禁的危险地带,彻底解除限制,允许所有人进入。
界线内侧的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好几支小队。一部分停在边线徘徊,心里忌惮深处潜藏的风险,迟迟不敢踏足;还有一些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径直迈步跨进边界,身影转瞬就被厚重白雾吞噬,再看不清轮廓。
贺霁雪不动声色地三次回望身后,荒草与浓雾遮蔽的后方一片寂静,看不到半分影子。
可她向来信任自己敏锐的感知,一定有死神一路尾随在身后,相隔很远,隐匿跟踪的手段也算老练,可惜这点本事,在她的感知力面前根本藏不住踪迹。
她既没有刻意甩开尾随者,也没有当场戳破对方,只是遵照蒂芙事先交代的安排,装作实力平平、底气不足的转学生,站在核心区边线来回徘徊,一副瞻前顾后、不敢轻易踏入的模样。
暗中尾随的死神观察许久,渐渐失去耐心,待感知里那道尾随的气息彻底消失,贺霁雪不再伪装迟疑,脚步一收,干脆利落地跨过界线,径直钻进浓雾笼罩的核心区深处。
她循着昨日脑中记下的路线接近盆地,脚步放得又轻又稳。离盆地越近,脚下开裂黑土的缝隙就越深,整片大地仿佛有活物蛰伏在土层之下,正缓缓起伏呼吸。
贺霁雪很快回到昨天藏身的土坡后方,微微侧过头,探出半张脸望向谷底。
偌大的盆地底部空空荡荡。
昨日玄甲巨兽盘踞之处,只剩一片被重物碾实的黑土地面,一圈清晰的圆形凹陷烙印在地表,周边布满巨兽爪印与鳞甲拖拽划出的深痕。
贺霁雪单膝跪在那里,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盆地看了几秒。
她缓缓眯起双眼,神色沉了几分。
巨兽苏醒,并且主动离开了常驻据点。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外界动静惊扰,要么是今日核心区对外开放,涌入的大量学生触发了区域规则,迫使它外出巡视。
贺霁雪单膝半跪在盆地边缘的断壁上,目光追着那条拖行过焦土的尾迹,一路延伸进更深的迷雾里。核心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远比考核说明里的模糊地图所暗示的更为复杂。
她慢慢站直身体,望向那片昨日未曾踏足的纵深地带。
浓雾在那里翻涌得更猛烈,扭曲的焦黑枯树从岩缝中斜斜生出,枝桠嶙峋,在空中张开无数凝固的枝节。
但她看见的,不止两头正在雾中穿行的异兽。
——还有一个死神。
那男生比她早到一步,此刻正蹲在石台侧面的断崖凹槽里,后背贴着岩壁,手里攥着一块像是仪器的东西,目光死死锁着异兽的方向,全神贯注到几乎忘记隐藏呼吸。
这张脸她有印象,是昨天通报里排名第二的五班班长,据江时薇说,他是个入学考核权能测试评级“A级”的尖子生。
但他名字叫什么,贺霁雪根本没有费心去记住。
他的位置比她更靠近巨兽的巡视路线,几乎是贴着边缘潜伏。
贺霁雪轻轻地往后挪了半步,想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撤出这片暴露的高地。
然而鞋跟碾到一粒卡在岩缝中的碎石,颗粒不大,但在寂静的浓雾中,那一声清脆的滚落像石子砸进水面。
男生猛地转头望了过来。
……啧,麻烦。